第五章 身世浮沉雨打萍
“今日去往学堂之时，途经闹市，偶见府兵拿人，不论老弱妇孺皆无幸免，被拿之人亦是官宦，可见朝堂动荡，轻舟当即便为父担忧，万望无事发生，不料，终归未能幸免。姨母，父亲现下如何？人在何处？究竟所为何事？”
“轻舟莫急，据你姨丈遣人所述，你父亲暂无性命之忧，现下人在大理寺监牢等候判决，听说是与柳州修堤筑桥经费贪墨之事有关，具体就不得而知了。”
“父亲官居户部，朝廷经费均经户部之手，可父亲之上另有他人，只怕这又是一笔糊涂账，父亲恐是代人受过了，历朝历代如此冤案数不胜数，若想翻案，只怕难如登天。”
轻舟细思极恐，面露惧色，眼中雾气氤氲，顷刻间泪如雨下。
“表姐，难道真无回旋余地了吗？”
轻舟擦干眼泪，强迫自己恢复镇定，“即便难如登天我也要试上一试，不能就此罢休，让父亲平白代奸人受过，成了刽子手的刀下冤魂。”
“表姐做何打算？”
“明日一早赶往槭州，察实情、翻冤案、救父亲。”
“我陪表姐同去。”
“清允好意，表姐心领了，只是此行路途遥远，艰险重重，归期难定，姨丈未归，府中事务全系表妹一人，清允万不可鲁莽行事。”
清允闻言，转头看向沈婉，“母亲……”
沈婉会意点头，面露欣慰之色，“你们姐妹情深，友爱互助，我心甚慰。此情此景，不禁令我想起昔年往事，我与姐姐亦是如此，相亲相爱，相互扶持，情深义重，亲密无间，无奈一朝天人永隔，竟永无再见之日。若她还在，何苦轻舟独自承受此番苦楚？”说着，沈婉愈加低眉垂目，泪眼婆娑。
轻舟走至沈婉跟前，柔声相劝，“姨母，虽然母亲早逝，但她此生得父亲爱护，得姊妹相扶，定是于愿足矣。轻舟虽年幼丧母，幸得姨母疼爱，悉心教养，还有表妹时时关切解忧，已是此生大幸。若父亲此番能够狱中求生，化险为夷，那轻舟更是感念上苍，别无他求。”
沈婉将姐妹二人之手拉在一处，切切叮嘱道：“家中万事有我，无需挂心，就让清允一同前去，彼此照应，我也放心。到了槭州之后，速去药行分号寻你姨丈，他在帝都多年，想必略通人脉，打探消息必定不难，寻得真相之后再做筹谋。”
“嗯。”
夜里，轻舟辗转难眠。她忆及幼时，母亲病榻缠绵药石无医，父亲彻夜相守不离，始终以箫声相陪。母亲弥留之际，轻舟随父在侧，眼见父亲悲恸泪目，情难自已。父亲执起母亲之手，承诺将一生爱护轻舟，护其周全，言辞恳切，令人动容。沈蔓故后，林檀悲怆，一病不起，年幼轻舟随侍左右未曾懈怠，令林檀动容。林檀忆及己诺，自觉愧对沈蔓，故而振奋精神，恢复斗志，政事之余，亲授轻舟诗棋书画，赏月品茗，纵马围猎，豁达人生，虽时间须臾，却刻骨铭心。
槭州俞府外，一身着银色盔甲之人矫健下马，小厮迅速接过缰绳，并弯腰道了声：“公子。”
“嗯，太师呢？”俞熙珩声音慵懒，却极具威严。
“太师在书房等您。”
熙珩径直入府，副将修然迎上前来，作揖行礼，二人一前一后走向书房方向。行至廊下之时，熙珩停下脚步，修然疾步上前俯首帖耳。
“父亲急召我回府可是与柳州一事有关？”
“公子睿智。”
“此番下狱者为何人？”
“户部侍郎林檀。”
熙珩眉头微蹙，但仅余片刻神色又恢复如常。修然余光视之，自嘲自己眼花看错，心中不由感叹：“公子如此冷面之人何曾有过半分恻隐？定是自己看错了。”
熙珩冷笑一声，挑眉玩味说道：“此番动作之快、动作之大令人瞠目啊。”随即，他缓步慢行，待至书房门口，将红宝石头盔卸下，同银枪一并交由修然。
熙珩推门而入，朝案前背身所立之人拱手一礼，“父亲大人安”，他脸上虽有笑意，却未达眼底，眼神凌厉如刃，仿佛能洞察人心。
案前之人缓缓转身，回应道：“吾儿回来了”，声音沉稳有力，不徐不慢，不怒而威，他就是当朝太师俞益。当年新皇继位定安初建，俞益献计令姜王卸甲释权，自此，皇权稳固，俞家得沐圣恩，俞益尊太师位，其女俞熙玥入宫为妃，多年来圣眷优渥，隆宠不衰。俞家前朝后宫盘根错节，势力稳固，俞益位极人臣，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帝都百官唯俞府私养府兵且行官令，俞氏一族权势滔天，风头无两。
俞益用鹰鸷般的眼神细细打量熙珩，颇含探究的意味。多年来，他纵横朝野，洞察人心，无往不利，可唯独对于面前这个儿子似乎从来都看不透，他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就像此刻，他看似谦恭有礼，却总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感，父子疏离不足外人道也。然官场多年，俞益太师之名非空有虚衔，大风大浪他尚且从容面对，何况自己亲儿，他自信有朝一日定会令熙珩真正拜服。想到此处，俞益眉头稍有舒缓，眼含笑意道：“你我父子勿需多礼。”
熙珩闻言，嘴角笑意更深，眼神却未变分毫，他恭敬回应：“父子人伦不可轻视，礼不可废。”然后，缓缓起身直立，目不斜视，直视俞益，泰然自若。
“吾儿千里归来，舟车劳顿，理应回房歇息。如今大局已定，万事不急，择日再商。”
“谨遵父亲之意，熙珩先行告退。”
出了书房，修然急忙上前附耳说道：“太师下令命朝臣明日上谏，处死林檀，早结柳州一案。”
“难怪……”熙珩目如寒潭，深不可测。
距离槭州五十里处，有马车黑夜疾行。忽而前方有快马迎面而来，马上之人下马屈膝，呈上密函一封，车内之人接过密函，信笺上清晰可见“处死”二字。马车继续疾行，终于拂晓之前驶入槭州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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