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紧握。是擦拭。
用某种粗糙、干燥、带着粗粝颗粒感(是布?还是……他的手指?)的东西,极其缓慢地、一下,又一下,擦拭着她手背上早已干涸、与污垢、血渍、汗液混合板结的、肮脏的皮肤。
那触感很轻,很小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生怕弄疼她的轻柔。但它所携带的“温度”,却与这灰暗的、冰冷的平静格格不入。那不是火焰的热,也不是她身体内部病灶的灼热。是一种更加……恒定的,更加……“活着”的,带着细微湿意(是汗?还是……)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顽固的温暖。
这温暖,像一根烧红的、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正在沉沦的、冰冷的意识深处。并不痛,却带来一种清晰的、令人不适的“存在”的扰动。
然后,是声音。不是从“很远很高的地方”传来,而是仿佛就贴着她的耳廓,带着温热、潮湿、颤抖的气息,直接钻进她正在关闭的听觉:
“……小草……”
声音嘶哑,干涩,破碎得不成调子,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被砂石堵住的喉咙里,硬生生刮擦出来的,带着血沫和绝望的颤音。但就是这个破碎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一遍又一遍,执拗地,重复着:
“……小草……别睡……看着我……求你了……看看我……”
别睡。看着我。
这两个简单的、充满了哀求的指令,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她意识那潭正在趋于绝对静止的死水,激起了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看”?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一切都将归于这温暖的、平静的灰暗……
但那擦拭的触感,和那近在咫尺的、滚烫的、充满了痛苦祈求的呼唤,却像两条无形的、坚韧的丝线,从那灰暗的深渊上方垂落下来,轻轻地,却又无比牢固地,系住了她正在下坠的意识,开始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拉扯。
视觉……似乎被迫重新开始工作。那均匀的、令人安心的灰暗,开始褪色,变得稀薄。跳动的、昏暗的橘红色光晕,重新在眼皮上投下模糊的、晃动的影子。土墙粗糙的纹理,霉斑隐约的形状,也重新从背景中浮现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厌烦的、过于具体的真实感。
嗅觉也随之回归。那混合了血腥、脓腐、药味、汗臭、人体衰败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息,再次如同粘稠的胶质,充满了她的鼻腔、口腔,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和晕眩。
而最清晰的回归,是触觉。不仅仅是左手手背上那持续不断的、轻柔而执拗的擦拭。还有……身体。那具她刚刚几乎要成功“脱离”的、充满了痛苦的躯体,以更加清晰、更加不容置疑的姿态,重新与她“连接”在了一起。
左腿的创口,那巨大的痛苦源,再次爆发出清晰的、立体的、无所不在的剧痛、闷胀和深入骨髓的麻痒!这一次,痛苦似乎因为刚才短暂的“疏离”而变得更加尖锐,更加……具有报复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脓液在那开放的创面坑洞里积聚、流动;感觉到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锤敲打在那片失去保护的血肉和骨头上;感觉到那圈深红色的炎症带,正像燃烧的毒火,向着她的大腿根部和小腿方向,缓慢而坚定地蔓延、浸润;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淡红色的、代表毒气走窜的斑点,似乎正在皮肤下蠢蠢欲动,带来一种新的、细微的、却令人心悸的刺痒。
“呃……”一声痛苦、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她干裂的唇间溢了出来。身体的颤抖,也因为这重新涌回的、巨大的痛苦感知,而再次开始。
“小草!”赵大山的声音骤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深沉的恐惧,“你醒了?你能听见我说话?看着我!看着我!”
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模糊,焦距不稳,但终于,一点一点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
赵大山的脸。比她“沉下去”之前看到的,更加削瘦,更加憔悴,更加……不成人形。污垢、血渍、泪痕、汗水,混合成一张肮脏模糊的面具,几乎掩盖了他原本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此刻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骇人的血丝,瞳孔因为长时间的紧张、缺乏睡眠和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剧烈地收缩、放大,眼神混乱不堪,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疲惫、深不见底的恐惧、一丝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希冀,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的、不肯放弃的、要将她从死神手里抢夺回来的、蛮横的意志。
他就跪坐在“床铺”边,身体前倾,脸离她极近。他的一只手,依旧紧紧地握着她的左手,握得那么紧,仿佛那是他生命唯一的支点。而他的另一只手,正拿着一块相对干净些的、颜色发灰的破布,保持着刚才那个擦拭她手背的动作,僵在半空。布的一角,还沾着一点从她手背上擦下来的、黑红色的污垢。
他在……给她擦手?
这个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可笑的举动,在此刻这充满了腐烂、死亡和绝望的地狱图景中,却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直击人心。
王小草涣散的、充满了痛苦和茫然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那只拿着布的手上。手指枯瘦,关节突出,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和冻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血垢。就是这样一只肮脏、粗糙、属于一个同样在绝境中挣扎的男人的手,却在做着这样一件……近乎徒劳的、带着笨拙温柔的、试图“清洁”的动作。
为什么?
她不懂。她的意识被痛苦和死亡的阴影占据,无法理解这种超越了基本生存需求的、近乎“仪式”般的举动背后的意义。
但她“感觉”到了。感觉到那擦拭带来的、微弱的、干净的触感,与周身污秽的强烈对比。感觉到那只紧握她的手,传递过来的、滚烫的、颤抖的、不容置疑的“存在”和“不放”。感觉到他眼中那混乱却异常明亮的、死死锁住她的光芒。
“大山……”她极其艰难地、嘶哑地,从干裂的唇间,挤出了两个破碎的音节。不是疑问,不是回应,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对眼前这个“存在”的、本能的确认。
就这两个字,却让赵大山浑身剧烈地一震!他眼中的光芒瞬间爆亮,随即被汹涌而出的泪水彻底淹没!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被他擦拭过、却依旧冰冷肮脏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他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抵着她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那几乎要冲垮他理智的、巨大的情绪洪流。
地窝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火焰的噼啪,赵大山压抑的呜咽,和王小草那微弱、艰难、带着痛苦的呼吸声。
老猎人一直沉默地站在火塘边,背对着这边,似乎在看着火,又似乎在听着身后的动静。当听到王小草那声“大山”和赵大山爆发的呜咽时,他佝偻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抬起手,再次拿起脚边的皮酒囊,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沉重。
栓子则蜷缩在更远的角落,将头埋得更深,仿佛不敢看,也不敢听这充满了巨大痛苦和复杂情感的一幕。
王小草静静地躺着,任由赵大山抵着她的手背哭泣。身体的痛苦依旧清晰,死亡的阴影依旧浓重。那短暂的、平静的灰暗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真实的、残酷的、充满了痛苦、污秽、绝望……和眼前这个男人滚烫泪水与执拗存在的人间。
希望,并没有因为她的清醒和这声呼唤而重新燃起。前路依旧是一片冰冷的黑暗。
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一个人,独自沉向那温暖的、平静的、永恒的虚无。
有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她,不肯放。
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看着她,不肯移开。
有一种温度,滚烫的,带着泪水的,执拗地,试图温暖她早已冰冷的皮肤。
这或许改变不了什么。这或许只是将痛苦和绝望的过程,拉得更长,更清晰。
但……这就是“现在”。这就是她和赵大山,在这冰冷绝望的绝境中,所拥有的、唯一的、残酷而真实的“人间”。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不是沉入那温暖的灰暗,而是带着清晰的痛苦,和手背上那滚烫的湿意,以及耳边那压抑的呜咽,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下一次呼吸的艰难。
等待着,下一次剧痛的袭来。
也等待着……那只紧握的手,何时会松开,或者,那滚烫的泪水,何时会流干。
那声音先变了。不是地窝子里的声音,是外面的。风声,呜呜咽咽、永无止息的寒风呜咽声,在某个她无法分辨的时刻,极其突兀地,停了。不是逐渐减弱,是戛然而止。像一只一直在耳边喋喋不休、充满恶意的巨兽,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咆哮、抽泣、摩擦声,瞬间被抽离得一干二净,留下一种真空般的、令人耳膜发胀的、巨大而压抑的死寂。
这死寂如此绝对,如此陌生,以至于地窝子内部那些原本被风声掩盖的细微声响,被瞬间放大、凸显得近乎狰狞——柴火在余烬中偶尔发出的、最后一点“噼啪”的爆裂,听起来像骨头在火里断裂;赵大山那压抑的、带着痰音的、粗重艰难的呼吸,和她自己喉咙里那微弱断续、带着漏气杂音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濒死的二重奏;甚至,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耳道里冲刷流动的、沉闷的轰鸣,以及左腿创口深处,脓液和坏死组织极其缓慢地、粘稠地分离、流动时,那种无声的、却仿佛能“听见”的、令人作呕的蠕动感。
死寂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也许只有几次心跳。然后,一种新的、更加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开始侵入这片真空。
是滴水声。
极其缓慢,间隔很长,但异常清晰。“嗒……嗒……嗒……”声音来自地窝子入口的方向,来自那扇被厚重木板和兽皮堵住、但依旧有缝隙的门楣上方。是积雪融化后,雪水汇聚,从门楣或岩石缝隙边缘滴落,敲打在下方冻硬的泥土或积雪上,发出的、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一滴。两滴。三滴。节奏缓慢,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近乎残酷的冷漠。每一声“嗒”,都像一颗极小的、冰冷的石子,投入地窝子里凝滞、污浊、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空气中,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却异常清晰的涟漪。这声音本身并不大,但在那绝对的死寂衬托下,却具有了一种穿透一切、宣告某种变化正在发生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雪……停了?而且……在化?
这个模糊的认知,像一道极微弱的电光,划过王小草那被痛苦和昏沉彻底占据的、混沌的意识边缘。但她的身体,她的感官,却比意识更先一步,捕捉到了这变化带来的、更加直接的影响。
是温度。不,不是温度升高带来的暖意。是一种……湿气。一种冰冷、粘腻、无孔不入的湿气,正随着那融化的雪水,一丝丝、一缕缕地,从地窝子低矮入口的每一个缝隙,从夯土地面那些看不见的毛细孔,甚至从四周粗糙的土墙内部,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来。
这湿气迅速取代了之前那干燥、锋利、如同无数细小冰刀切割般的寒冷。它不那么刺骨,却更加阴毒,更加难以抵御。它像一层无形的、冰冷的、湿漉漉的薄膜,悄无声息地包裹住地窝子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东西,也包裹住王小草那单薄、破烂、早已被冷汗和脓血浸透的衣衫,和她裸露在外的、冰冷僵硬的皮肤。
湿气带来的,是一种全新的、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冷。这阴冷不再仅仅从外向内渗透,更像是从她的骨头缝里、从五脏六腑深处,一点点地渗出来,与外界渗入的湿气里应外合,将她里外包裹,浸透。她能感觉到,身下垫着的、原本还算干燥的干草,正迅速地被这湿气濡湿,变得冰冷、板结,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烂麻布,死死地贴着她的后背和腿部的皮肤,贪婪地吸收着她体内那所剩无几的、可怜的热量。铺在身下的、那张肮脏破烂的狼皮,也散发出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兽腥、霉味和湿气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而空气中原本就浓烈无比的、混合了血腥、脓腐、药味、汗臭、人体衰败的恶臭,在这骤然增加的湿气催化下,仿佛被投入了发酵剂,开始疯狂地滋长、变异、散发出更加复杂、更加令人窒息的气味。血腥味变得更加甜腻腥膻,脓腐味中的甜腥气息被放大,混合着霉味和湿土的气息,形成一种类似沼泽深处腐烂动植物堆积发酵后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恶臭。连那跳动的、所剩无几的火焰,燃烧时散发出的烟气,似乎也因为这湿气而变得更加浓重、呛人,带着一种湿木头闷烧特有的、辛辣刺鼻的味道。
这无处不在的、冰冷粘腻的湿气和随之暴涨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恶臭,像一双无形而有力的、湿冷滑腻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王小草的喉咙和肺叶。她的呼吸,本就艰难微弱,此刻变得更加滞涩、痛苦。每一次试图吸气,吸入的不再仅仅是污浊的空气,更是这沉重、湿冷、充满了**气息的“实体”,它们堵塞着她的鼻腔、喉咙,沉甸甸地压入她的肺叶,带来一种近乎溺水的窒息感和胸腔内部的、冰冷的灼痛。呼气时,那带着痰鸣和死亡气息的气流,似乎也因为这湿冷的环境,而变得更加粘滞、难以排出,在喉咙里形成令人心悸的、拉风箱般的杂音。
“呃……嗬……”她痛苦地、艰难地抽着气,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更加难以忍受的呼吸困难和阴冷湿气的双重折磨,而开始不受控制地、更加剧烈地颤抖、痉挛。左腿的创口,似乎也因为这环境的变化而受到了刺激,传来一阵新的、更加清晰的、搏动性的胀痛和麻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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