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怎么了?冷吗?”赵大山嘶哑、焦急的声音立刻在她耳边响起。他显然也感觉到了温度和环境的变化,握着她手的手更加用力,另一只手似乎想将她搂得更紧,却又不敢真的用力,怕碰到她的伤腿。他自己也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
王小草说不出话,只是更加艰难地喘息着,眉头因为极度的痛苦和不适而死死地拧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坐在火塘边、背对着他们的老猎人,缓缓地、沉重地,站了起来。他转过身,那张被火光和阴影切割得异常冷硬的、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眉头也深深地锁着。他没有看王小草和赵大山,而是径直走到了地窝子的入口处,侧耳倾听着什么,又伸出手,似乎在感受入口缝隙处透进来的空气的湿度和温度。
听了片刻,感受了片刻,他才缓缓地、嘶哑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民特有的、对天气变化近乎本能的、不祥的预感:
“雪停了。风也停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更加凝重:“温度……在往回升。外面,雪在化。”
他走回火塘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堆因为湿气入侵而燃烧得更加吃力、烟雾更大的微弱火焰,眼神锐利,眉头紧锁。
“这不是好事。”他缓缓地说,像是在对赵大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分析,“雪一停,风一住,温度一回,化雪的时候,才是最冷的。湿气能钻透皮袄,冻进骨头里。而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床铺”上因为寒冷和呼吸困难而剧烈颤抖、脸色青白的王小草,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化雪吸热,地窝子里这点火,根本扛不住。湿气一重,她这伤……”他指了指王小草被麻布包裹的左腿,“更容易烂,毒气也散得更快。这空气……”他深吸了一口那污浊湿冷的空气,眉头皱得更紧,“闷得跟棺材一样,好人待久了都得出事,何况她。”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赵大山和王小草的心上。雪停风住,不是生机,是另一重更加阴险、更加致命的考验。温暖的假象背后,是能冻透骨髓的湿冷,和加速腐烂、窒息的恶劣环境。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刚刚因为雪停而似乎亮起一丝虚假的微光,瞬间就被这“化雪寒”和“湿气杀”的残酷现实,彻底掐灭,连一缕青烟都没有留下。
绝望,换了一种更加粘稠、更加湿冷、更加无孔不入的方式,重新将他们紧紧包裹。
王小草躺在冰冷湿透的干草上,感受着那浸透骨髓的阴冷湿气,呼吸着那令人窒息的、发酵后的恶臭空气,听着那缓慢而清晰的、象征融雪和死亡的滴水声,身体因为寒冷、痛苦和更深沉的绝望,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牙齿磕碰发出清晰的“咯咯”声。喉咙里的呼吸,变得更加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冰冷的、掺杂着玻璃碴的泥浆。
就在这时,地窝子入口处,那厚重的、堵门的木板,忽然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与这绝望地窝子格格不入的、属于“外面世界”的、有条不紊的节奏。
紧接着,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口音、却异常清晰洪亮、中气十足的年轻男人声音,穿透了木板和湿冷的空气,传了进来:
“里头!孟老炮!孟老炮在吗?!山外捎信儿的!”
这声音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真实,带着活人的气息和山外的信息,瞬间打破了地窝子里那令人窒息的、充满了死亡和绝望的凝滞!
那声音撞进来,不是敲,是砸。用粗粝的木头顶端,或者包了铁皮的棍子,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地夯在厚重的门板上。声音闷,沉,带着门外冰雪世界的干净硬度,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带着目的性的蛮横。每一声“笃”,都像一颗冰冷坚硬的石子,狠狠砸进地窝子里这潭被湿冷、恶臭、痛苦和濒死气息浸泡得粘稠发馊的死水里,激起一圈圈带着不祥涟漪的、令人心悸的回响。
“里头!孟老炮!孟老炮在吗?!山外捎信儿的!”
声音紧跟着砸门声,穿透木板缝隙和湿冷的空气,清晰,洪亮,带着一种与地窝子内部绝望氛围截然相反的、属于开阔山林和健壮肺活量的、中气十足的力度。口音很重,带着山下某个镇子或村寨特有的、舌头卷着、尾音上扬的腔调,与老猎人父子那更加粗嘎、仿佛被风雪磨砺过的山里口音,又有微妙的不同。尤其是“孟老炮”和“捎信儿”这两个词,咬得格外重,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与这绝境毫不相干的、属于“外界”正常人际往来的烟火气。
这声音和话语,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具有侵略性地真实。它瞬间撕裂了地窝子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也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赵大山那被绝望、疲惫、以及对王小草状况的无边恐惧反复冲刷、早已麻木混沌的脑海。
他正半跪在“床铺”边,一手紧握着王小草冰冷僵硬、微微颤抖的手,另一只手徒劳地、试图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拭王小草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混合了冷汗和痛苦分泌物的、冰冷的湿意。他自己的额头、后背,也早已被那无孔不入的湿冷和内心的煎熬,逼出了一层又一层粘腻的冷汗,与地窝子里污浊的空气混合,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湿冷的痒意。
当那第一声砸门和紧随其后的呼喊传来时,赵大山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冻住了。他握着王小草手的手,不自觉地、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指骨捏碎。王小草在昏沉中,也因为手上突如其来的剧痛和外面那巨大的、陌生的声响,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痛苦闷哼,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赵大山却毫无所觉。他的耳朵,在那一瞬间,仿佛失聪了。所有的声音——王小草痛苦的呻吟,她自己艰难的呼吸,柴火在湿气中艰难燃烧的噼啪,甚至那清晰的、象征不祥的滴水声——都瞬间退去,消失不见。只剩下那一声声砸在门板上的、沉闷而清晰的“笃笃”声,和那句洪亮的、带着山外口音的呼喊,在他空荡荡的、嗡嗡作响的耳道里,反复撞击、回荡、炸裂!
孟老炮?是在叫……那个老猎人?
山外捎信儿的?山外?有人从山外来了?在这大雪封山、他们以为被世界彻底遗忘的绝境里,竟然有人……从山外来了?还带着信儿?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冲击,混合着一种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正常世界”的联系狠狠撞了一下腰的、近乎晕眩的茫然,瞬间攫住了赵大山。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肋骨生疼,喉咙发甜。血液似乎全部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退去,留下一种冰冷的、虚脱般的麻木和……一种更加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恐惧。
是……救兵?是来找他们的?还是……
无数个念头,如同被惊起的、乱撞的飞蛾,在他一片空白的脑海中疯狂地扑腾、闪现,却又抓不住任何实质。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轻响,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混合了惊骇、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冀,投向了地窝子入口的方向,投向了那扇厚重、粗糙、此刻正沉默地承受着敲击的木板门。
而一直沉默地站在火塘边、背对着入口、似乎也在侧耳倾听外面动静的老猎人——孟老炮,在听到那声呼喊和“孟老炮”三个字时,佝偻的、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猛地绷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门,也背对着“床铺”这边。火光将他巨大的、沉默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晃动,像一尊突然被赋予了生命、却又陷入某种深沉思考的、古老的山神雕像。
地窝子里,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充满了无声对峙和巨大悬念的寂静。只有外面,那砸门声在短暂的停顿后,再次,不耐烦地、加重了力道,响了起来:
“笃!笃!笃!孟老炮!听见没有?!别猫着了!知道你在里头!这鬼天气,冻死个人,赶紧开门!”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和催促,甚至还有一丝隐约的……焦躁?似乎门外的人,也被这化雪时深入骨髓的湿冷冻得够呛,或者,有什么急事。
这更加急迫的砸门和催促,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地窝子里那凝滞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一直蜷缩在角落、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的栓子,猛地抬起了头,脸上充满了惊愕、茫然,和一丝下意识看向父亲的、寻求指示的慌张。
“爹……是……是山下来人?找你的?”栓子声音发干,带着不确定,低声问道。
孟老炮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栓子。他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带着浓重烟味和疲惫气息的浊气。然后,他慢慢地、动作有些迟滞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露出一种异常复杂的、难以解读的神情。那惯有的、如同老树皮般冷硬平静的线条,此刻紧绷着,深陷的眼窝里,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锐利如常,但眼神里却翻滚着一些赵大山看不懂的东西——有一丝被打扰的、显而易见的不悦和阴沉;有一抹对“山外捎信”这件事本身的、深沉的警惕和审视;但似乎……也有一缕极其微弱的、被强行压下去的、对“山外”消息的、本能的关注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他的目光,先是不带任何情绪地扫过“床铺”上奄奄一息、对外面动静似乎毫无反应(只有身体因为寒冷和痛苦而持续颤抖)的王小草,和旁边如同石雕般僵住、脸色惨白、眼神混乱的赵大山。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极短,却像冰水浇过,让赵大山浑身发冷。
然后,孟老炮的目光,才缓缓地移开,最终,落在了那扇被敲响的门板上。他盯着那扇门,看了足足有三四次呼吸的时间,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看到外面那个不速之客的模样和来意。
终于,他嘶哑地、带着一种山民特有的、对外来者惯有的、不冷不热的戒备口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向门口:
“嚎什么嚎?听见了。等着。”
没有询问是谁,没有问来意,只是这么一句冷淡的、带着明显被打扰后不快的回应。然后,他才迈开步子,那沉重的、裹着厚实皮靴的脚,踩在潮湿的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一步一步,走向地窝子的入口。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仿佛每走一步,都在权衡、在判断。但那股子属于老猎人、属于这片山林主人的、沉稳而隐含威压的气势,却随着他的靠近,无声地弥漫开来,让地窝子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更加凝滞、更加令人窒息。
赵大山的心,随着孟老炮一步步走向门口的脚步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蹦出来。他死死地盯着孟老炮的背影,盯着那扇门,耳朵竖得尖尖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仿佛下一刻,那扇门打开,进来的不是救星,而是……索命的无常。
王小草似乎也感觉到了身边赵大山那极度的紧张和地窝子里骤然改变的气氛。她昏沉的身体,无意识地、更加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更加痛苦的、细微的呜咽,那只被赵大山紧握的手,也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孟老炮终于走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侧耳,似乎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他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粗大有力的手,抓住那根斜顶在门后的、粗壮木棍,缓缓地、用力地,将其挪开。
木棍与地面摩擦,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轻响。
接着,他抓住那扇厚重木板的边缘,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用力,向内一拉!
“嘎——吱——砰!”
厚重的木板门,被猛地拉开,撞在内部的岩壁上,发出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声响!一股远比之前从缝隙透入的、更加凛冽、更加清新、却也更加湿冷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外面冰雪世界特有的、干净到近乎残酷的、带着融雪气息的空气,猛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狂涌了进来!
这冰冷、干净、带着生机的空气,瞬间冲散了地窝子入口附近那浓稠的、令人作呕的污浊气息,也带来了一片比地窝子里昏暗火光明亮许多的、惨白而刺眼的天光!
天光里,一个高大、壮实、同样裹着厚厚兽皮、戴着毛茸茸皮帽、肩上似乎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大皮口袋的、逆着光的黑色身影,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门口,几乎将整个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由于逆光,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被皮帽阴影笼罩的、模糊的轮廓,和一双在雪地反光映衬下、异常锐利明亮的、正快速扫视地窝子内部的眼睛。那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光柱,瞬间就掠过了开门的老猎人,扫过了火塘,扫过了角落里惊慌的栓子,最后,如同实质般,重重地落在了“床铺”上那两个紧紧依偎、狼狈不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以及……王小草腿上那被麻布紧紧包裹、却依旧散发着浓烈不祥气息的“残肢”上。
目光接触的瞬间,赵大山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那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惊愕、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地狱般景象的本能排斥和震惊,狠狠地刺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别开脸,想要将王小草挡住,可身体却僵硬得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迎着那道陌生而锐利的目光,感觉自己和王小草像是两只被突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肮脏而濒死的虫子。
门口那高大的身影,显然也被地窝子里的景象和“床铺”上那对惨不忍睹的男女,冲击得有些失语,在门口顿了一顿。然后,他才将目光重新移回挡在门口、面色沉静(或者说阴沉)的老猎人孟老炮脸上,似乎想从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上,找到眼前这诡异景象的解释。
“孟叔,”来人开口,声音比刚才在门外时,稍微压低了一些,但依旧洪亮,带着那种山下口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直白的疑问,“这……这啥情况?你这地窝子里……怎么还藏着俩……人?还弄成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抬脚,似乎想迈进地窝子,看得更清楚些。
“就站那儿说。”孟老炮却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驱逐的冷淡,同时,他那魁梧的身躯,微微向前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了来人的去路,也挡住了他看向“床铺”的大部分视线,“外头冷,里头也暖和不到哪儿去。有啥信儿,赶紧说。说完了,该干嘛干嘛去。”
他的态度,明显是不想让这个山外来客过多地进入地窝子,更不想让他过多地关注、过问“床铺”上的赵大山和王小草。
(第五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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