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雪山之巅。
长域走出小洞天,便被扑面而来的风雪迷了眼。
他正想撑一道结界,身侧却伸来一把油纸伞,为他挡住了风雪。
“这么晚了,师尊不休息吗?”
是方停归。
长域侧头看他:“我见你一个人在外面挨冻,出来看看——在想什么?”
方停归说:“一些陈年旧事。”
“既然是陈年旧事,又何必站在风口里想,回去不好吗?”
“闷。”
原来是心里有事。
这种时候,人往往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听众。长域叹了口气,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方停归却话锋一转:“师尊阅历深厚,会经常想起以前吗?”
“怎么突然问我?”
“我想,此乃人之常情,师尊应该有些心得吧。”
“唉。”
此言戳中了长域伤心处。
他活了太久,记忆太长,却模糊了很多事。
不过,长域不想实话实说。
他开始绕圈子:“往事之所以是往事,就是因为它们都过去了。过去的事物不会再重来,破镜难圆,覆水难收,哪怕是诛心刺骨的回忆,也无法改变......”
方停归静静听完,才说:“可是,师尊,如果你朝着一个目标,努力了一生,最后发现只是镜花水月,根本无法实现——你也会默默接受吗?”
长域一愣。
刁钻又常见的问题,总觉得意有所指?
长域不想用“既来之则安之”“奋力反抗,不畏命运”这类斩钉截铁的话语,去回答对方的问题,大道理谁都知道。
他想了想,反问道:“那你的选择是什么呢?”
方停归语气淡漠,一字一句道:“我会走到路的尽头,亲手打破那面虚假的镜子。”
长域眉头一蹙:“你倒是执着。”
方停归说:“难道师尊没有念念不忘,必须达成的目标吗?”
“没有。”
长域收回目光,淡声道:“我的生命太长了,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尽头。也许,这条路的尽头并不重要,我只是在走马观花,旁观人世百态罢了。”
方停归:“......”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夜风吹拂雪粒,呼呼猎猎,夹杂着沙沙的细响。
长域垂眼,望着月色下漆黑的山川,河流反射出丝丝银亮的光彩,灯火城池也显得渺小起来,看不清一粒人影。
好熟悉。
也许几百年前的某个深夜,自己也曾站在这里,和某人进行过类似的对话,只是记不清了。
长域忽然觉得没意思。
他转身,正想结束这场对话。
忽然,他听到方停归的声音,很轻:“那,师尊记得很多印象深刻的人吗?”
唉,又是让人不开心的问题。
长域听到自己的叹气声,他说:“记不记得都不要紧,反正,以后会不断遇到新的。”
说罢,他径自回了小洞天。
在他身后,方停归撑伞站在原地,正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
如果长域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方停归手中的油纸伞都倾斜在外,挡住了吹向身侧的寒风。他自己却发丝凌乱,衣摆翻飞。
可是长域的背影没有停留。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却依然选择离开。
“……师尊。”
方停归默然片刻,轻叹般喃喃自语。
师尊上山前,方停归心中百转千回,说不清的执拗懊恼,固执地与自己较劲——既想靠近,又不敢触碰。
可当师尊真的回来了,他的满腔怨恼却顷刻间灰飞烟灭,只是默默望着阔别已久的人,不住地想,回来了就好,幸好还能回来,幸好自己还能看着师尊。
可是……
还能守候师尊多久呢?
方停归收起油纸伞,抬眼看着漫天灿烂的星河,月色轻移,照亮夜空中轻薄如翼的飞云,澄明透彻。
今夜月色极美,他本想让师尊也看看。
可是在小洞天门口徘徊许久,他却不敢打扰。
方停归想,这是师尊的小洞天,他在雪山上修炼了几百年,什么样的景色没有欣赏过?什么样的人没有遇见过?
也许,曾经的某一天,类似的情景下,师尊也曾与某个人一起欣赏月色吧。
方停归黯下眼眸,他几乎是自我折磨般,一遍遍地想:“那我呢?他有没有遇见过像我这般的人?之前没有,以后会不会有?他只是偶然路过人间,我也是他偶然路过,转眼便忘的风景吗……”
山风渐强,他的手掌紧握成拳,淡漠神色下,眼神渐渐变得决然。
不,他不甘心。
————
洛水城,某个僻静的角落。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正隐蔽在暗处,小心观察着远处攒动的人影。
正是与长域有过一面之缘,来自西北雁门派的丘氏爷孙。
此时,他们正在躲避仙门修士的巡查。
“爷爷,我们还能去登仙大会吗?”
等巡查的仙门修士走远了,丘瑾才敢稍微放松身体,小声问。
丘远山面色沉重,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丘瑾垂头丧气地叹气:“怪我,只顾一时痛快,又妇人之仁,只废了碧海阁那群修士的修为,没有杀了他们......落得如今的局面。”
丘瑾和丘远山被仙门百家通缉了。
起因是他们刚入洛水城那晚,被碧海阁的修士骗去小巷,伺机打劫......碰巧被长域救下,小菇君帮丘瑾废了碧海阁的修士,却没有杀人灭口,四人便离开了。
丘瑾本以为,碧海阁有错在先,不可能把此事闹大。
不成想对方却厚颜无耻,恶人先告状,不仅诬陷丘瑾和丘远山,说他们伙同魔族,劫杀仙门修士,还把当晚发生的几件坏事,都推到了爷孙俩头上,逼得洛水城发布了针对爷孙二人的通缉令。
而追查他们的修士里,碧海阁的修士格外凶狠,几乎是下了死手。
爷孙俩几次与他们狭路相逢,都差点吃了大亏。
走投无路。
丘瑾恨恨咬牙——他尝试去找那天的青衣道士,还有那个姓顾的白发精怪,可两人却踪迹全无,仿佛从没出现过。
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爷孙俩百口莫辩,只得躲躲藏藏,拖延时间。
可是如今风头正紧,洛水城各处出入口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再这样下去,别说登仙大会,他俩连宗门都回不去了。
即便回到雁门派,爷孙俩也会背上不清不楚的骂名。
怎么办?
丘远山想了半天,最后捶了一把大腿:“可恨,可恨,那碧海阁真是厚颜无耻,奸猾狡诈,比起深渊魔族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老夫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
丘瑾还想赌一把:“我们再拖一天,偷偷去登仙大会的现场。那个青衣道士一定会出现,他帮过我们,而且看起来很好说话,绝对会再帮我们一次,以他的实力来看,地位绝对不低......”
丘远山摇头:“碧海阁阁主和长老,肯定也会在现场,他们行事狠厉,又不择手段,我怕护不住你。”
丘瑾皱眉道:“那可是方停归的登仙大会,谁敢造次?”
丘远山手掌下压,示意孙子小声,接着反问:“难道他方停归就了不起么?”
“你以为仙门百家齐聚洛水城,是想亲眼看着他飞升?你知不知道,飞升之人只需召唤登仙梯,之后不论是谁都能站在梯子上,往天道至高处爬,只要捱过天谴,便是飞升!”
“那为何千年以来,都无人召唤登仙梯……”
“他们倒想,可惜天道所困,始终不得其法。”
丘瑾小声道:“所以,他们就想把方停归当做跳板,抢他的登仙大会?”
丘远山看着孙子,认真点头。
丘瑾蓦然哑口,他小小年纪,见识短浅,根本不知道这些。
他更没想到,一个看似热闹平和的“修界盛会”,居然如此波涛暗涌。
难怪洛水城人来人往,如此热闹非凡!
丘远山抬手,指向远处的纯白山巅:“阿瑾,你看这巍巍雪山,就像一件华美的貂裘,看似平整温暖,实则爬满了虱子。”
“你仔细瞧,就会发现每天都会有上百道身影,在雪山与洛水城之间来来回回,不知在酝酿什么风暴。”
“仅仅这两天,我便看到了不少修为高强的仙门前辈,出现在洛水城的角落。一旦他们联合起来,方停归也未必是对手。”
丘瑾嘴唇微张:“那......”
丘远山知道孙子想说什么,摇头道:“如今洛水城处处封闭,我们想走也走不了,而且——凭什么要我们替人背黑锅?老夫咽不下这口恶气!”
丘瑾明白爷爷的意思。
他们从西北出发,足足花费了半个多月,才来到洛水城,有无数个想要达成的目标,却绝对不是遭人暗算,然后不清不楚地背下黑锅。
既然有人想要浑水摸鱼,那他们就把水搅得更浑!
“好,那我们就不走,如今怎么办?”
丘远山手掌抚上腰间的行囊:“我们去找一个宗门。”
“哪个?”
“远在碧海阁之上的,南海最大宗门——南怀岛。”
“可是我们与南怀岛,从未有过交集?”
“傻阿瑾,我们与南怀岛的关系不要紧,要紧的是,南怀岛与碧海阁是什么关系。”
“……颇有矛盾?”
“势同水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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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长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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