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云海城,商业街。
理发店的旋转灯柱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转着,店门口的玻璃擦得锃亮,映出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挑身影。
百里鸢站在玻璃前,看着自己左侧鬓角那几根断发。
他已经换了一身新行头。黑色衬衣换成了新的一身西装,领口挺括,没有一丝褶皱,同样是黑色,但面料比昨天那件风衣的更好,走动时会有细微的光泽流动。裤子是新裁的,皮鞋是新擦的——黑面红底,鞋跟敲在人行道上,清脆得像节拍器。
只有头发还是昨天的样子。
他推门进去。
——
“先生,您想怎么修?”
理发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见客人来,笑了一下,微微抿唇,身上挂着各式剪刀和梳子,干活利落,话不多。她看着镜子里这张脸——黑色的长发,白色的眼睛,五官漂亮得像画出来的——手里剪刀顿了顿。
这人不像是会来这种街边店的样子,更不会光顾她这种小店面。百里鸢看着镜子,抬手摸了摸左侧鬓角那几根断发。
“这里。”他说,“断了。”
理发师凑近看了看,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她没问是怎么断的——做这行的,什么稀奇古怪的头发没见过。
“可以做公主切。”她说,“但要整体打薄,不然两边不对称。”
百里鸢想了想。
“…什么叫公主切?”
理发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内敛的浅浅的笑。
“您想试试?”
——
三十分钟后。
百里鸢站在镜子前,偏着头,看着自己两侧脸颊到脖颈的头发,新修的发型。
黑色的长发被剪成了齐整的公主切,脸颊两侧的发丝笔直垂下,发尾整齐得像刀切过。断掉的那几根已经被修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利落的线条,衬得他那张本就冷淡的脸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锋利感。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第一次觉得,新发型也不错,挺顺眼的。
理发师在旁边收拾工具,时不时瞟他一眼。这人是真好看,好看得不像真人。但那双眼睛——那双白色的眼睛盯着镜子的时候,她总觉得他在看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多少钱?”
“三十。”
百里鸢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张卡,放在台面上。
“包年。”
理发师拿着剪刀的手顿住了。
——
下午四点,专车派人来接百里鸢,不出多时就到了云海749基地。基地在云城中心,入口的外表看起来像某种工厂,有专人带着他过安检,安检门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一个扫视虹膜的机器臂伸出,给百里鸢扫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门开了。
百里鸢走进去。
穿过那条看起来像流水线工坊的走廊,尽头是一部电梯。电梯是防弹玻璃做成的,透明的电梯倒与这里格格不入。走进电梯一看,按钮多的看的人头晕,还好,有专人跟在身边,知道他要去几层。专人按了电梯按钮,那是11楼。
他感觉到那些地下的活人越来越近了。
电梯停了。
门打开,眼前是一条白蓝色的走廊,灯光亮得晃眼。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编号,有人来来往往,穿着统一的制服,看见他时都会顿一下,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百里鸢站在电梯里,没有动。
他看见了陆鼎。
陆鼎靠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边上,手里拿着个手机正看着。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普通的衣服,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和这条白色走廊格格不入。
百里鸢走出电梯。
高跟皮鞋敲在地面上,一声一声,把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陆鼎抬头看见他,第一眼没认出来。等认出来的时候,嘴里嚼着的零食,差点噎着他。
“你……”他咽下去,“剪头发了?”
百里鸢走到他面前,站定。
“好看吗?”
陆鼎看着他两侧齐整的发丝,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行。”他说。
百里鸢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然后他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陆鼎。
是一部手机。最新款,黑色,还没拆封。
“你的。”
陆鼎低头看着那部手机,没接。
“我有手机。”他说。
“那个太旧。”
陆鼎顿了一下。
这人真他妈以为谁都跟他一样有钱。
他没说出来,只是看着那部手机,又看了看百里鸢的脸。
“什么意思?”
百里鸢想了想,像是在认真组织语言。
“我要你联系方式。”他说,“你没有。我给你一个,你就会有。”
陆鼎忽然笑了。
他伸手接过手机,拆开包装,把自己的旧手机卡换进去。开机,设置,然后点开通讯录,输入自己的号码,递给百里鸢。
百里鸢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嘴角弧度轻勾——很轻微,但陆鼎看见了。
“存好了。”陆鼎把手机收起来,“谢了。”
“不用。”
百里鸢转身走了,去看看他的宿舍如何。
陆鼎把百里鸢给他的新手机小心翼翼装好,他看得出来这玩意儿不便宜。
——
晚上七点,基地会议室。
陆鼎坐在角落里,看着前面那块大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森林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总共五百个。一个红点代表一只妖、一只鬼、或一只精怪。等级从照璇境一重到照璇境九重不等,分布在森林各处。
“实习考核。”考官站在前面,“你们这批实习生一共十二个人,五天时间,进入这片森林,斩杀妖鬼精怪,获取积分。照璇三重及以下1分,照璇六重及以下5分,照璇九重及以下20分。满分一百,六十分及格。”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
“五天之后,活着出来,积分够的,转正。积分不够的,或者出不来的——”
他没说下去。
陆鼎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红点。
五百只。
五天。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一百块的钞票,想起下午走廊上那个给他塞钱的人。
那人应该也在考核吧?他不是刚加入吗?
他四处看了看,没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
会议室门开了。
百里鸢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黑色风衣,而是一件玄白色的华袍,宽袖,收腰,领口绣着暗纹。那是文武袖,能文能武的制式,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像从哪幅古画里走出来的。
嚯,真他妈的……帅!要什么时候陆鼎也能来这么一身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百里鸢面无表情地走到最后一排,在陆鼎旁边坐下。
陆鼎看着他这一身行头,又看看自己身上的旧卫衣。
“……你是来考核的还是来走秀的?”
百里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都是。”
陆鼎被噎了一下。
这人,他是真应付不来。
前面队考官继续说话,讲考核规则,讲注意事项,讲紧急联络方式。但陆鼎没怎么听进去,他一直在用余光看旁边那个人。
那人坐得很直,眼睛盯着屏幕,表情专注得近乎认真。但他的手——那只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正在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再慢慢攥紧。
像是很期待。
又像是在压制什么。
“……二人一组,自由组队。”考官说,“现在开始分组。”
会议室里热闹起来。实习生们开始互相找熟人,凑成一个个小组。陆鼎没动,他继续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人。
旁边的人也没动。
“你不去组队?”陆鼎问。
百里鸢转过头看他。
“我和你,足矣。”
陆鼎挑了挑眉毛。
“你知道我什么实力吗?”
“知道。”百里鸢说,“斤车之道,无物不斩。”
“那你知道我可能拿到的积分有多少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陆鼎笑了,“但你要是跟我一组,可能五天下来什么都杀不到。”
百里鸢看着他,白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那就争取在你杀之前把他们了结。”
陆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一个人走过来。是个男的,二十出头,看着挺精神。他站在陆鼎面前,笑着说:“陆鼎,要不要一起?我们组还差一个。”
陆鼎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人先开口了。
“他和我一组。”
那个男的低头看着百里鸢,看着他那身玄白文武袖,看着他那张冷淡的脸,看着他那双白色的眼睛。
“你谁啊?”
“百里鸢。”
“没听过。”那个男的说,“陆鼎,你跟这人一组?他看起来像个花瓶。”
百里鸢没说话。他只是抬起眼睛,看了那个男的一眼。
就一眼。
那个男的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退。就是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脖子后面擦过去了——凉的,锋利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刀刃贴着他的皮肤划过。
他摸了摸脖子,什么都没摸到。
“……有病。”他嘀咕了一句,转身走了。
陆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刚才干什么了?”
百里鸢把手收回来。
“没什么。”
陆鼎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那个走远的背影,忽然笑出声来。
“行。”他说,“那就咱俩一组。”
——
晚上九点,基地门口。
十二个实习生分成五组,准备出发。森林在云海外围,需要坐车过去。车是改装过的军用越野,能装六个人,挤一挤能装八个。
陆鼎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卫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考核要五天。五天在森林里,要吃,要喝,要住。这些东西都得自己准备,基地只提供最基本的装备包——帐篷、睡袋、压缩干粮、水壶。
他摸了摸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一百块的钞票,和几个硬币。
就这些。
他想起自己这个月实习赚来的生活费已经花完了
旁边有人拎着大包小包走过,装得满满当当的登山包,专业户外装备,甚至还带了便携炉具。那是那个刚才想拉他组队的男的,他看了陆鼎一眼,笑了笑,没说话,但其中蔑视意味人皆可见。
陆鼎没理他。
他走到装备领取处,领了那个最基本的装备包。打开看了看——帐篷是单人帐,睡袋薄得像一层纸,压缩干粮硬得能砸死人,水壶是塑料的,还有股怪味。
他把包拎起来,掂了掂。
能活。
他转身要走,看见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百里鸢。
他手里拎着一个包。不是基地发的那个,是一个黑色的皮革行李箱,看着就挺贵。他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看着陆鼎手里那个装备包,看了一秒。
然后他伸手,把那个装备包拿过去,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这是什么?”
“装备包。”陆鼎说,“基地发的。”
百里鸢把那袋压缩干粮拿出来,看了看生产日期。
“过期了。”
“能吃。”
百里鸢把那袋干粮扔回包里,把拉链拉上。然后他把手里的袋子塞给陆鼎。
陆鼎低头一看。
袋子里是吃的。不是压缩干粮,是真的吃的——面包,罐头,巧克力,能量棒,还有几瓶矿泉水。全是好东西,超市里最贵的那种。
“带着。”百里鸢说。
陆鼎抬起头看他。
“我用不着。”
“你用不着?”百里鸢看着他,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困惑,“那你怎么活五天?”
陆鼎顿了一下。
“有怪。”他说,“杀了吃。”
百里鸢看着他,眼睛里的困惑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但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人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怪不能吃,你别学我。”百里鸢说。
“?行吧。”陆鼎说,“那森林里有野果,有溪水,有能吃的。”
“你认识哪些能吃?”
陆鼎沉默了一秒。
“……大概认识。”
百里鸢没说话。他把那个袋子又往陆鼎怀里塞了塞。
“拿着。”
陆鼎低头看着那袋东西,又抬起头看着百里鸢。
“你为什么给我?”
百里鸢想了想。
“你想杀怪。”他说,“我也想杀怪。我们一起杀,杀得多。你不饿,我也省心照顾你。”
不然还能给你饿死?百里鸢原想的是这句话,但还是没说出口。
陆鼎听着这个逻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毛病。
他把袋子接过来,拎在手里。
“谢了。”
百里鸢点了点头,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陆鼎看着那个背影,拎着手里的袋子,忽然笑了。
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
晚上十点半,森林边缘。
五辆车停在林子外面,五个小组分别从不同方向进入。森林很大,大到走进去就看不见边。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车灯照亮前面十几米。
陆鼎站在林子边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树影。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森林里有妖怪,有鬼,有吃人的东西。那时候他以为是假的。后来进了749,才知道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现在他就要走进去了。
旁边站着百里鸢。他换回了那身黑色风衣,玄白文武袖收进了行李袋。风衣下摆被夜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黑面红底的皮鞋鞋跟。
他看着那片森林,眼睛亮得惊人。
“有东西。”他说。
陆鼎看了他一眼。
“你感觉到了?”
“嗯。”百里鸢抬起手,掌心朝上,像是在感受什么,“很多。到处都是。”
陆鼎看着他掌心那团正在凝聚的、若有若无的光,想起前天晚上那场雷暴。
这人真的不一样。
“走吧。”陆鼎说。
他第一个踏进了森林。
百里鸢跟在他后面,高跟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身后的车灯越来越远,最后完全被树影吞没。
森林里很黑,但他们的眼睛都能在夜里看见东西。陆鼎走在前面,手里已经捏了一记斤车之道,百里鸢跟在他后面,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那团光一直没有散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百里鸢忽然停下脚步。
陆鼎也停下了。
他们都感觉到了。
前面五十米,有一只东西。不是活物的那种“东西”,是另一种——冷的,阴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那种“东西”。
百里鸢的嘴角动了动。
很轻微,但陆鼎看见了。
他在笑。
“第一只。”百里鸢说。
“走吧。”
他往前走去。
身后传来高跟皮鞋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一声一声,不急不慢,怪物的死亡已然笃定。
森林深处,有东西在等着他们来宣判它们的死亡。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