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尽头的黑暗缓缓散开，一股枯冷的风迎面撞来。
影契队众人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一座青灰古桥横亘在忘川河上，桥面石块坑洼斑驳，爬满暗黑色苔痕，桥身很长，一直延伸到对岸厚重的灰雾深处。桥下忘川河水浑浊凝滞，缓缓流淌，水面浮着无数半透明的残魂虚影，无声随波漂荡。
桥头靠河的一侧，搭着一间低矮简陋的土棚。土坯墙凹凸开裂，缝隙里缠着干枯发黑的藤蔓，棚顶铺着腐朽发黑的茅草，边缘垂落丝丝缕缕的灰絮。棚中央支着一口硕大的黑陶灶，灶膛里没有明火，只浮着一团幽幽阴火，慢悠悠舔着一口阔口大锅。锅里翻滚着灰褐浑浊的汤汁，源源不断腾起惨白冷雾，没有暖意，反倒散出一股苦腥沉闷的味道。锅边堆叠着一圈粗陶碗，碗沿布满缺口，积着经年洗不净的暗色汤渍。孟婆就守在灶旁，手里握着一根粗糙木勺，正慢慢搅动锅里翻滚的汤水。桥头石碑刻着三个沉冷的字——奈何桥。
苏晚手臂上的黑印还未消退，阴冷的痛感时不时窜上来，她望着这座古桥与土棚，低声道：“这就是奈何桥，桥下是忘川河，孟婆在这里熬汤。”
林砚的呼吸微微一滞。世人都说过奈何桥，便要斩断前尘，再不回望阳间。方才冥河索要心底牵念，如今直面奈何桥，他心底刚刚压下去的愧疚与思念，又开始隐隐翻涌。
渝川握紧短刃，目光扫过桥面，桥上安静得过分。“太安静了，不对劲。”
莫游缓步上前，腕间玉珏微微震颤，白光铺开，探查桥面上流动的死气。“冥河是逼我们交出牵挂，奈何桥的局，是让我们主动放下。”
吴噬沦指尖捻着符纸，戒备盯着对岸浓雾：“传闻过奈何桥，要饮孟婆汤，忘却前尘。这里的陷阱，应当就在这汤里。”
土棚边熬汤的老妪缓缓转身。她一身灰布衣衫，衣料磨得破旧，褶皱里浸满汤汁的暗色印记。她弯腰拿起一只粗陶碗，木勺一舀，浑浊灰黄的汤水落入碗中，冷雾袅袅，没有半分温度。她眼皮松弛下垂，浑浊灰白的眼珠缓缓转动，慢悠悠扫过影契队五人，脸上没有喜怒，只有一种阅尽无数亡魂的倦怠漠然，声音沙哑苍老，像风干朽木摩擦：
“过桥之人，饮下此碗汤，前尘尽忘，方能踏过此桥。不肯饮，便困在桥上，永世徘徊，不得向前。”
林砚盯着那碗汤水，心脏猛地一缩。喝下，他就会彻底忘掉死去的同伴；不喝，全队都会止步于此。苏晚、渝川、吴噬沦神色凝重，没人愿意抹去自己的记忆。
“一定要喝汤吗？”莫游平静开口。
老妪缓缓点头，枯瘦指节轻轻摩挲碗沿：“此桥规矩，便是断忆。记忆是牵绊枷锁，放不下，就过不去奈何。”
淡淡的雾气从桥面缝隙升腾而起，雾里映出每个人心底最珍贵的画面。林砚看见旧队友笑着招手，苏晚看见阳间故人，渝川看见追寻已久的答案，吴噬沦看见师门旧景。幻象温柔缱绻，引诱他们饮汤解脱。
“别被幻象迷惑！”莫游沉声提醒，玉珏光芒大涨，驱散近身幻雾，“汤只是幌子。它要的不是汤水入喉，是我们生出想要遗忘的念头。心念一动，陷阱便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孟婆脸上长久凝滞的漠然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她微微眯起浑浊的眼，佝偻的身子稍稍前倾，紧紧看向莫游，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枯哑的语调里多了几分波澜，不再是方才一成不变的平淡：
“多少年了……来来往往的亡魂、闯入者无数。或是含泪捧汤，甘愿抹去所有悲欢；或是执念太重，疯疯癫癫困死桥面。所有人都困在取舍之中，从来没有人能看穿这一层。”
“奈何桥断念，从来不由一碗汤决定。”莫游抬刃指向桥身缝隙里缠绕的漆黑锁链，“困住人的从来不是桥和汤，是自己的心魔执念。”
孟婆沉默良久，枯手缓缓放下陶碗，放回灶边。锅里的汤汁依旧咕嘟翻滚，冷雾悠悠升腾，她轻叹一声，气息轻得快要融进河风里：
“既然不愿断忆，便凭本心过桥。桥上会生出心魔幻象，一旦沉沦，依旧会永留此地。”
话音落，桥面死气骤然翻涌。一道道对应众人心魔的黑影凝聚，缓缓围拢过来。
“守住心神，不要回应幻象！”莫游高声提醒，率先踏上奈何桥。
黑影化作逝去同伴的模样扑向林砚，柔声唤他名字，想拉他留下。林砚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咬牙快步跟上队伍，不肯回头。缠向苏晚的黑影一遍遍诉说遗憾，苏晚强压酸涩，紧跟队伍。
渝川挥刃斩开近身黑影，黑雾四散；吴噬沦引燃符纸，火光灼烧幻形；莫游催动玉珏锁链，拦阻源源不断的心魔虚影，一边断后一边稳步向前。
心魔在耳边不停低语，引诱、哀求、蛊惑，影契队众人却始终守住心神，不驻足、不沉溺。
一行人踩着斑驳石桥，穿过重重幻影，踏上对岸土地。
最后一人离开桥面的瞬间，所有黑影尽数消散。孟婆缓缓转回身，重新站在大锅旁，拾起木勺，一下一下搅动翻滚的汤汁，再度变回那副沉寂麻木的模样。忘川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奈何桥重归死寂。
林砚回头望向古桥，眼底余悸未消，却多了几分清明：“我们没有遗忘，照样过桥了。”
莫游收回玉珏，微光敛去，抬眼看向前方层层向上的台阶，高台轮廓隐在薄雾深处，朦朦胧胧，看不清全貌。
“奈何桥一关，我们过了。”他目光凝向那片翻涌的白雾，语气沉了几分，“前面还有下一关，只是我们不知道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渝川握紧短刃，目光紧锁那片高台方向：“小心一点，黄泉里没有安全的地方。”
影契队稍作休整，朝着薄雾笼罩的高台缓步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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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奈何断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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