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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柔板

孔庆侨心脏病发送进医院,是三天之后的事了,当时宁稚水陪黎郁文吃午饭,等菜上来的时候,在手机上看到新闻。在做手术,不一定活着出来,如果孔庆侨真死了,他是间接的凶手。宁稚水努力想有点负罪感,但是很茫然地,他没有感情。

死就死吧,死的人还少吗。

黎郁文看完了酒单,说:“怎么了?”宁稚水说:“我可能要进组了。”餐厅坐满了人,不方便讨论,黎郁文没说什么。

过一会儿黎郁文接了个电话,看了看备注,离座出去,宁稚水隐约听到什么房子。那天佟舜然神秘地跟他说:“我听说你老公在看上海的房子。”

“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公司总部在上海,以后他可能在那边多一点。他没告诉你——说不定他外面有人,在那边养了小三!”

“你有吗?”

佟舜然差点一口酒吐出来,说:“什么?”宁稚水施施然,“你们不是一丘之貉吗,如果他有,你没有吗?”佟舜然说:“你怎么还说坏话,小心我告状。”他当然没养小三,也当然不敢告状,怎么搞得好像他在挑拨离间一样!

黎郁文很快回来了,宁稚水没问什么事,过一会儿黎郁文似若无意提起:“你去过上海吗?”宁稚水说:“没有。”

“说不定你会喜欢那边。”

“我喜欢植物多的地方。”

“哦,你说过了。”

黎郁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自己讨厌北京的气候,太干燥了,所以人也心浮气躁的。宁稚水心想,你天天待在空调房,又不出门。黎郁文又说,上海也很讨厌。宁稚水心想,原来不只对人挑剔,对什么都挑剔。

黎郁文想起来,又问:“你喜欢巴黎吗?”宁稚水说:“我喜欢南法。”黎郁文说:“我讨厌阳光,也讨厌下雨,更不喜欢阴天。”

“那你喜欢什么?”

“什么也不喜欢。”

宁稚水没忍住,轻笑出声。黎郁文说:“笑什么?”宁稚水说:“哪会有人什么都不喜欢。”黎郁文说:“现在有了。”

“你之前也这样吗?”

“记不清了。”

佟舜然说过,他脾气变差了,一方面是工作上的压力,另一方面是在高位待久了。没时间放纵,更没什么爱好,无非看看电影、打打球,难怪佟舜然说他性压抑。

宁稚水说:“你没那么讨厌阳光。”黎郁文笑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宁稚水说:“我看得出来。”

“怎么,你很喜欢看我。”

“我不看你又看谁呢。”

服务生上来送餐,两人一时无话。黎郁文喝一口酒,靠在椅背上看他,宁稚水忽然感觉到,黎郁文的皮鞋尖蹭上了自己的脚踝,痒痒的,麻麻的,故意碾他。服务生还没走开,皮鞋尖又往上爬。

宁稚水对服务生说:“谢谢。”

桌子下,男人挑逗地玩他的小腿。宁稚水若无其事吃东西,黎郁文拿起叉子,把小番茄送进嘴里,两个人吃得很文雅,目光却并不清白。

黎郁文说:“你拍杂志穿的那一身很漂亮。”

“你看到了。”

当然看到了,还看得明明白白。

自从佟舜然分享了宁稚水的平台账号之后,黎郁文上着班看手机,偶尔点进去看看。他没有账号,每次点很麻烦,后来索性注册了一个。

佟舜然本来就爱冲浪,刷到宁稚水的杂志,发消息,“你老婆真烧。”黎郁文心想,内心肮脏的人看什么都肮脏。

但当他点开照片,沉默了。

醒目的那一张是浴缸照,宁稚水穿希腊风的服装,整片肩膀和锁骨几乎是裸露的,衣服湿透,白色的泡沫淹到了胸部,他仿佛因为冷而微微缩着,有一种娇气的情态,连同巨大的羽毛翅膀一起浸泡在浴缸里,可那张脸没有表情。

一双眼睛纯洁又冰冷。

风掀起了白色纱帘,也让大片的植物叶子倾倒,杂乱的羽毛散落在地,像是一位天使刚堕落在了凡间,他直视镜头,更让人移不开眼睛。

再往后看,天使或躺在地板上,或蜷缩在柜子里,**的雪足格外诱人。黎郁文平时看多了,摸多了,已经习惯了,结果一看杂志又把冲击力拉了回来。这么美的一个人,是他的情人。这下所有男人都欣赏得到了,黎郁文妒火中烧,尤其衣柜里的那一张,是在模仿一具古典雕塑。

宁稚水双手被反绑,浑身绷紧了。

他是一个被绑架的爱神。

(省略)

这不能细想,一旦细想,**就会变得粗鲁。黎郁文轻吸一口气,关上手机,结果还是想了一天,吃饭的时候,宁稚水手里拿叉子,黎郁文想的也是在杂志里,他的手打了蝴蝶结,轻放在地板上的样子。

宁稚水心想,黎郁文看他的眼神,跟看食物一样。

下午一起看电影,晚上简单吃了一顿,又在公园散步。地上拖着长长的灯影,树叶在风里晃动,宁稚水偏头看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宁稚水认为他走路像□□收债的,但他那张清俊的脸又不像□□。

只不过有点帅,有点拽。

黎郁文余光瞥他一眼,说:“怎么了?”宁稚水说:“没什么。”黎郁文哼一声说:“没什么还偷看我。”宁稚水不看了,黎郁文又瞥过来,月光落在宁稚水脸上。不,那只是路灯光,美得跟月光似的。

长长的小路伸进树丛里,四下无人,十分幽静。宁稚水说:“你会不会也讨厌公园。”黎郁文说:“公园哪里都有,没什么特别。”宁稚水说:“我认为每个公园是独一无二的。”黎郁文忽然失神。

在宁稚水的信里,有过那么一句,“……我认为人是独一无二的,就算是恶人,也有不同的恶。就算人类高度相似,中间仍然存在微小的差别,不过我们经常因为太过相似,而甘愿放弃自己的独特。”

三角梅瀑布一样飞泻而下,黎郁文走到台阶上,忘了自己当时怎么回的信,却还清晰记得他的话。

他长手长脚,走在了前面,回头看宁稚水已经落在后面,爬得气息微喘,他体能跟不上,每天去健身房,但这不是一朝一夕练出来的。黎郁文对他伸出手,宁稚水抬头,手放在他手上。

黎郁文握住了他的手,有一个微微上拉的力,他们一起爬上了亭子,站着看了一会儿松树,又走下去了。

粉白色的三角梅落在脚边,纷纷如雨,黎郁文一直牵着他,走过很长一段路,直到看见远处的人影,宁稚水主动抽走了手。黎郁文心头一顿,像是把好好的结打开了,艳色的丝带往黑暗脱落。

宁稚水说:“回家吧。”

反正离家不远,他们步行回去,路过一家小店卖小吃,黎郁文突然问:“你要吃吗?”宁稚水有点诧异,为了不扫他的兴,说:“可以。”黎郁文走上前买鲷鱼烧,他选了红豆,宁稚水选了芋泥。

很多年之前,学校门口有个小摊卖鲷鱼烧,黎郁文刚上大一,路过校门口经常看见有情侣在买,他一个人买了红豆,站在旁边等。那时候他想,如果他喜欢一个人,也要带心上人吃鲷鱼烧。后来北京看不到什么路边摊了,他也很久没恋爱,就算有了喜欢的人,也没办法带他出来吃。

他们并肩站在门口,黎郁文臂弯里搭着西装外套,宁稚水看起来还像学生,店家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漫长的过程好无聊,像植物在等一瓢水,从远处看,两个一动不动的影子。

刚出炉拿在手里很烫,宁稚水吹了吹才咬一口,还是被烫到了。黎郁文嗤笑一声,多晾了一会儿才咬一口,然后也被烫到了。宁稚水想笑不敢笑,黎郁文把红豆的拿到他嘴边,让他尝一口,宁稚水只好咬下去。

甜豆沙绵软地化在唇齿间。

黎郁文又抓起他的手腕,尝一口他手里的,宁稚水不禁想,好像有点幼稚。黎郁文说:“我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宁稚水说:“别人的才是最好的。”黎郁文眉眼飞扬,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语气又一顿。

“但一直得不到,得到了,也最好。”

(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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