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房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外头是运河的水声。
水拍着岸,一下一下,听着不急,却像能把很多东西慢慢吞下去。
胡万年靠在麻袋边,半边身子还湿着,脸色灰白,嘴唇上裂开几道干纹。他以前在茶坡上耀武扬威时,腰杆挺得很直,说话总喜欢拖着腔,像每一个茶农都欠了他。如今他缩在旧米仓的角落里,像一只被人从船底翻出来的破篓子。
余梅桢看着他,心里没有痛快。
也没有可怜。
她只是忽然觉得,旧世道真会用人。
胡万年这种人,活着时是严家伸出去压茶价的手,脏事让他做,骂名让他担。等他快要把严家的底翻出来,便又成了可以被丢进河里的破账。
他坏。
可他也没有坏到能撑起整座严家。
严既白站在他面前,声音很冷。
“你方才说,茶和绸走的是一条船。什么意思?”
胡万年咳了一声。
那咳声很浑,像胸腔里进了水。他抬手想擦嘴,才发现手上全是泥,便又放下了。
“少爷真不知道?”
严既白没有答。
胡万年笑了一下。
那笑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也是。严家的少爷,哪里要知道这些。前堂有前堂的账,后库有后库的账,船行有船行的账,洋行有洋行的账。每一本都干净,摊开来谁都挑不出大错。”
他顿了顿,抬眼看严既白。
“可船一开,茶和绸装到一处,账就不止一本了。”
余梅桢听得很慢。
她不懂船账。
可她懂一句话。
账不止一本。
严既白问:“庚子春第三批茶箱,到底出了什么事?”
胡万年看了一眼余梅桢。
余梅桢没有避。
胡万年忽然笑道:“余姑娘倒是胆子大。一个茶村丫头,追账追到拱宸桥来了。”
余梅桢道:“胡掌柜若不想说,可以继续躲在这里等人来找你。”
胡万年的笑僵了一下。
她说得很平,却比骂人更扎。
胡万年当然知道自己不能等。
鞋已经摆到河埠头了。
告示也贴出去了。
如今清河坊人人都知道,胡万年畏罪失踪。若他再被严家的人找到,他就真的只能变成一具从河里捞出来的尸首。
死了,账便清了。
至少在严家的告示上清了。
胡万年咽了咽喉咙,声音低下来。
“庚子春,严家出了两批货。明面上是一批茶,一批绸。茶走严记茶庄的账,绸走织坊的账。可到拱宸桥装船时,第三批货合在一起走了。”
严既白道:“为何合走?”
“赶船期。”胡万年说,“上海那边催得急,洋行要春茶,也要春绸。二老爷怕误期,就让茶箱和绸箱一并从拱宸桥上船。”
余梅桢听到“春绸”,心里忽然一动。
“《西湖春晓》?”
胡万年看她一眼。
“余姑娘还真会听。”
严既白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批绸里有《西湖春晓》?”
胡万年道:“有。浅杏色,暗纹,西湖春水、茶坡,还有一只燕子。那花样洋行很喜欢,说很有杭州味。”
余梅桢的手慢慢握紧。
很有杭州味。
她娘熬坏眼睛画出来的《春山茶雨》,被涂掉名字,改成《西湖春晓》,装进绸箱里,送到上海洋行,成了洋人嘴里的杭州味。
严既白问:“茶呢?”
胡万年声音更低。
“茶是梅家坞、龙井、翁家山几处混的。箱面写的是梅家坞甲等明前。实际上,有几箱掺了外路茶,也有几箱真正的头采被压成了雨前价收进来。”
余梅桢看着他。
“你收的?”
胡万年没有否认。
“是我收的。”
“你压的价?”
“是。”
“所以茶农少拿的钱,也有你一份。”
胡万年看着她,眼底忽然浮起一点恼羞成怒。
“余姑娘,我不是什么好人,这不用你提醒。”
余梅桢道:“我只是怕你忘了。”
胡万年被她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严既白没有插话。
他知道余梅桢这一句不是泄愤。
她要胡万年在说出严家旧账之前,也先认自己的账。
胡万年喘了几口气,才哑声道:“我压价,是我做的。可我压下来的银子,不全进我口袋。茶庄要抽,后库要抽,账房要抽。船行那边也要打点。你以为我一个掌柜,真能吞下这么大一条茶路?”
余梅桢道:“所以你现在想说,你也是被逼的?”
胡万年盯着她。
他眼里有怒,有怨,也有一点说不清的狼狈。
“我是想活。”
仓房里忽然静了一下。
胡万年靠着麻袋,声音低了些。
“余姑娘,你家种茶,知道茶价低不好活。可你知不知道,我在严家做掌柜,也不是坐在银山上。茶农收不上来,二老爷骂我;洋行催货,二老爷骂我;茶价涨了,账房骂我;茶农闹了,还是我去挨骂。”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往下压,是因为上头也压我。我压你们,你们恨我,这我认。可严家压我,我能恨谁?”
余梅桢冷声道:“所以你就往更低的人身上压。”
胡万年张了张嘴,最后竟没有反驳。
过了许久,他才道:“是。”
这个“是”很轻。
却像一块湿布,重重搭在仓房里。
严既白问:“旧船账在哪里?”
胡万年抬眼看他。
“少爷,现在知道问旧船账了?”
“在哪里?”
胡万年咳了一声,低声道:“梁上。”
青衣立刻抬头。
旧米仓的梁很高,梁木被烟熏得发黑,上头积了一层灰。青衣搬来木梯,爬上去摸索了一阵,从梁后拖出一只扁木匣。
木匣不大,外头包着油布,油布上全是灰和蛛网。
胡万年看见那匣子,眼神复杂了一瞬。
像看见一条自己早就给自己备好的后路。
青衣把匣子递给严既白。
严既白打开。
里头不是完整账册,而是一叠散纸。
有船行副单,有箱号抄录,有茶庄出货小记,也有几张绸行装箱底单。纸张大小不一,有些边角被水泡过,有些被烟熏黄了,显然不是一时凑起来的。
严既白翻得很快。
余梅桢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只能看见一个个她慢慢认识的词。
梅家坞。
明前。
春绸。
上海。
洋行。
西湖春晓。
她在一张底单上,看见了这四个字。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严既白也停住了。
那张绸行装箱底单上,写着:
庚子春,严记织坊春绸新样四箱。
花色:西湖春晓。
用途:上海洋行春季样货。
随船:严记茶庄梅家坞明前茶三十二箱。
船号:拱三。
经手:严承砚。
严既白的手指停在最后三个字上。
严承砚。
字不大,却写得很清楚。
余梅桢不认识所有字,可她认得严字,也认得砚字。
因为严承砚这三个字,她这几日已经听得太多。
她低声问:“是二老爷?”
严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胡万年在角落里笑了一声。
“少爷,这还只是底单。船行那边有正账,洋行那边有收货回单。严家的账房可以改,茶庄的账可以涂,可船行和洋行那边的账,不归严家一个人写。”
严既白抬眼看他。
“你为什么留下这些?”
胡万年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道:“人给严家办事,总得留点保命的东西。”
余梅桢看着他。
“可你差点还是没保住命。”
胡万年笑得难看。
“所以我说,严家比我会算账。”
仓房外忽然传来一点响动。
像有人踩到了碎瓦。
青衣立刻吹灭一盏灯。
仓房里暗了大半。
严既白把木匣合上,压低声音:“谁?”
外头没有人答。
只有河水拍岸。
余梅桢屏住呼吸。
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有人正在靠近旧米仓。
胡万年的脸色一下白了。
“他们来了。”
严既白看向青衣:“后门。”
青衣立刻扶起胡万年。
胡万年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又跌回去。他这一夜显然吃了不少苦,身上有伤,脚上还少了一只鞋,走路拖着。
余梅桢看了一眼他的脚。
另一只鞋还在。
她忽然问:“河埠头那只鞋,是你自己脱的?”
胡万年咬牙:“不是。”
“那是谁?”
“护院。”胡万年喘着气,“他们把我按在车里,脱了一只鞋,摆在石阶上。说只要我闭嘴,明日就放我走。后来又把我带到这里,给了我一碗水。”
“然后呢?”
胡万年脸色更难看。
“然后我听见他们在外头说,等天亮了,就不用再留我了。”
余梅桢的背脊微微发冷。
青衣扶着胡万年往后门走。
严既白把木匣交给余梅桢。
余梅桢一怔。
严既白低声道:“你拿着。”
“为什么给我?”
“他们若拦我,会先搜我。”
余梅桢看着他。
严既白声音很低:“这东西不能回严家。”
余梅桢没有再问。
她把木匣抱进怀里,用自己的外衫遮住。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怀里的东西比《春山茶雨》更重。
那半幅绣样,是她娘一个人的旧账。
这只木匣里,是茶和绸,是梅家坞和织坊,是严家与洋行,是一条从杭州通往上海的脏水路。
后门开在仓房侧边,外头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通向河边。
青衣扶着胡万年先出去。
严既白和余梅桢跟在后面。
几人刚出巷口,前门那边便传来撞门声。
“开门!”
胡万年腿一软。
严既白一把扶住他,压低声音:“想活就走。”
胡万年咬牙撑住。
河边停着一条小划子。
老船工不知何时已经在那里等着,船头挂着一盏很暗的灯。
他看见几人出来,啐了一声:“就知道你们惹的不是小事。”
严既白扶胡万年上船。
余梅桢也要上去,却被严既白拦了一下。
“你回梅家坞。”
余梅桢看着他:“你呢?”
“我去船行。”
“不行。”
严既白一怔。
余梅桢抱着木匣,声音压得很低,却很坚决。
“现在你不能去船行。二老爷的人已经来旧米仓了,船行那边未必干净。你一去,就等于告诉他们账在你手里。”
严既白看她。
余梅桢道:“先抄。”
“抄?”
“所有东西,一式两份。不,三份。”
她语速很快,却很清楚。
“一份藏在梅家坞,一份给严大老爷,一份再去找船行对。原件先不能动。谁拿原件,谁就危险。”
老船工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姑娘年纪不大,倒会保命。”
余梅桢没有理他。
严既白沉默片刻,点头。
“好。”
青衣急道:“少爷,后头有人追来了。”
严既白看向老船工:“老人家,胡万年能先藏你船上吗?”
老船工瞥了一眼胡万年。
“这种人,藏着晦气。”
胡万年脸色一青。
老船工又道:“但活人总比死人有用。上来吧。”
胡万年被扶进船舱。
他缩进去前,忽然看向余梅桢。
“余姑娘。”
余梅桢看他。
胡万年声音很哑:“我以前压你家的茶价,是我不对。”
余梅桢没有说话。
胡万年苦笑:“你别这样看我。我不是求你原谅。”
“那你求什么?”
“求你把账算到底。”
余梅桢看着他。
这个人坏了一辈子,临到自己快被严家沉进水里,才忽然想起账该算到底。
她不会替他感动。
也不会替他难过。
她只说:“你的账,也在里面。”
胡万年点头。
“算。”
小划子离岸时,旧米仓前门已经被人撞开。
有人在里头喊:“人不见了!”
严既白拉着余梅桢退进巷子阴影里。
两人贴着潮湿的墙站着,听见脚步声从不远处乱起来。
余梅桢怀里抱着木匣,手指被木角硌得发疼。
严既白低声道:“怕吗?”
余梅桢看了他一眼。
“怕。”
严既白道:“这回怎么不说怕是你的事?”
余梅桢收紧手臂,把木匣抱得更稳。
“因为这回怕也得走。”
严既白看着她,忽然没再说话。
巷子外,运河水声仍旧缓慢。
远处拱宸桥的桥洞黑沉沉的,像一张旧时代张开的口。茶箱、绸箱、人命、账册,全都曾从这里经过。能浮上来的少,沉下去的多。
可今晚,有一只木匣被余梅桢抱在怀里。
它没有沉进水里。
两人趁乱离开拱宸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余梅桢没有回清河坊。
她直接往梅家坞走。
严既白送她到城门附近,便停下脚步。
“我不能再往前送了。”
余梅桢明白。
他若跟着她去梅家坞,反而会把严家的眼睛也带过去。
她点头:“我知道。”
严既白看着她怀里的木匣。
“今夜先藏好。明日我想办法去取副本。”
余梅桢道:“不是你来取。”
严既白皱眉。
余梅桢道:“我让老童生抄。他嘴碎,字也稳。抄完之后,一份让余三叔送去你父亲那里,一份藏在村里祠堂旧梁上。”
严既白看她半晌。
“你已经想好了?”
“在旧米仓想的。”
余梅桢说完,顿了顿。
“严少爷,你们严家的人太会收东西,样册收进库房,账册收进后堂,人也能收到旧米仓。可有些东西越收越容易没。”
她抬头看他。
“所以不能只收在一个地方。”
严既白低声道:“你说得对。”
余梅桢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刺他“你又知道”。
她只是抱紧木匣,转身往茶山方向走。
夜路很黑。
可她走得很稳。
怀里的木匣压着她的手臂,沉得发疼。里面有《西湖春晓》,有梅家坞明前茶,有拱宸桥第三批船账,也有严承砚三个字。
余梅桢知道,从今夜开始,事情不再只是讨名字、讨茶价、讨几户茶农的差银。
她已经抱着一条船的旧账,走进了梅家坞的夜色里。
而严既白站在城门边,看着她的背影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他忽然想起严崇山写在旧册上的那句话。
名不入册,则人不入史。
可若账不出水,死的人也不会说话。
他转身往严府方向走去。
今夜严家的灯,怕是又要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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