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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河埠头

胡万年不见的消息,第二日一早就传遍了清河坊。

说法很多。

有人说他畏罪投河。

有人说他卷了银子跑了。

也有人说,严家二老爷昨夜派人带他去拱宸桥边对旧船账,半夜回来时,人就没了,只在河埠头留下一只鞋。

鞋是胡万年的。

这一点没人敢说不是。

严家茶庄里的人认得,胡家的婆娘也认得。黑布鞋,鞋帮磨破过一块,是胡万年自己找人补的。鞋底还沾着一点河泥,湿漉漉地摆在严府下人送来的木盘里,像一个已经替主人说完话的证据。

胡家那婆娘当场就哭晕过去。

清河坊的人便更信了。

好端端一个人,若不是跳了河,鞋怎么会落在河埠头?

余梅桢听见这消息时,正在梅家坞村口老童生家里。

老童生正替她整理昨日的茶篓核记,一边写,一边骂。

“这个‘篓’字,你看清楚,竹字头。不是草字头。茶篓是竹篓,不是草篓。你以后若要记账,这些字不能乱。”

余梅桢坐在旁边,认真看着。

她手里拿着一张旧纸,上头写着余守茶、余三叔、沈寡嫂几户的茶篓编号和收价。她不识多少字,可这几日被逼着看账、抄名、认数,竟也慢慢记住了不少。

老童生正要再教她写“核”字,外头便有人跑进来。

“梅桢,不好了,胡万年落水了!”

余梅桢手里的笔顿住。

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老童生先皱眉:“什么叫落水?人找着了?”

来人喘着气:“没找着。就找着一只鞋。说是在拱宸桥那边的河埠头。”

老童生哼了一声:“没找着人,怎么就说落水?”

那人愣了一下。

余梅桢把笔放下。

“严家说的?”

“清河坊都这么传。”来人道,“说胡万年畏罪,知道账要被翻,夜里趁人不备跳了河。严家今日已经贴了告示,说胡万年私吞茶银、畏罪失踪,所有茶农差价,严家会另行核补。”

老童生眯起眼。

“告示都贴了?”

“贴了。就在严记茶庄门口。”

余梅桢站起来。

老童生看她:“你去哪儿?”

“清河坊。”

老童生把笔往砚台上一搁:“你去清河坊做什么?人若真死了,账就更难问。人若没死,这时候你去,也容易被人咬。”

余梅桢道:“所以更要去。”

老童生看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真不是个省事的命。”

余梅桢把那张被墨洇开的核记收起来。

“先生,这些先别给别人。”

老童生白她一眼:“还用你教?纸比人命稳当,藏好了。”

余梅桢顿了一下。

这话不好听。

可她如今越来越觉得,不好听的话,常常才是真的。

她从老童生家出来时,林素缃正站在院门外等她。

林素缃显然也听见了消息。

她没有问胡万年死没死,只问:“你要去?”

余梅桢点头。

林素缃看着她:“一个人?”

“先去严记茶庄。”

“若严家不让你进呢?”

“那就去河埠头。”

林素缃沉默片刻。

“梅桢。”

“嗯。”

“人命和账不一样。”

余梅桢抬眼。

林素缃声音很轻:“账能翻,人命若被人拿来做局,就会变成最重的一块石头。你要小心。”

余梅桢明白她的意思。

胡万年若真死了,所有账都能推到他身上。

胡万年若没死,那这只鞋,就是有人故意摆出来的。

不管哪一种,严家都已经抢在所有人前头,把话说完了。

畏罪。

失踪。

严家另行核补。

这三句话一贴出来,茶农再追下去,便像是在和死人计较。

余梅桢低声道:“我知道。”

林素缃没有拦她,只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帕子,递给她。

“去河边,风大。”

余梅桢接过。

那帕子很旧,边角却缝得整齐。

她把帕子收进袖中,转身下坡。

清河坊今日比昨日更热闹。

严记茶庄门口果然贴了告示。

黑字白纸,写得堂堂正正。

胡万年私吞茶银,账目不清,畏罪失踪。严家念其多年办事,暂不追究其家眷。梅家坞诸户茶价差额,严记茶庄将另择日期核补。

余梅桢站在人群后头,把告示看了一遍。

她不识所有字。

可这些日子看账看多了,有些字已经认得。

私吞。

畏罪。

失踪。

核补。

每一个字都像刚擦过的柜台,干净,体面,看着半点脏都没有。

旁边有个客人叹道:“严家也算厚道。掌柜贪账,东家还肯补。”

另一个人接道:“大户人家,总得顾名声。”

余梅桢听着,忽然觉得好笑。

严家这一纸告示贴出来,胡万年成了恶人,严家反倒成了替茶农收拾烂摊子的厚道人家。

账是严家账房记的。

茶是严家后库封的。

洋行的货是严家送的。

可到头来,脏的只是胡万年一双鞋。

她走进严记茶庄。

门口小厮看见她,脸色立刻变了。

“余姑娘……”

余梅桢道:“严少爷在吗?”

小厮迟疑:“在是在人……”

“我进去。”

“二老爷吩咐,今日茶庄不见外客。”

余梅桢看着他。

“我是外客?”

小厮被她看得发虚。

这几日,余梅桢在严记前堂核茶篓,连严承砚都被她当众问住,小厮如今见她,早没有最初那点轻慢。

他低声道:“余姑娘,您别为难我。今日胡掌柜出了事,府里的人都在,少爷也被叫去了后堂。二老爷说,任何人不许进去。”

余梅桢没有硬闯。

她转身走到告示前,又看了一眼。

然后问:“胡万年尸首找到了吗?”

小厮一愣:“没……没听说。”

“人没找着,鞋找着了,就叫畏罪失踪?”

小厮脸色更白:“这不是我说的,是告示上写的。”

余梅桢点头。

“那我去找人。”

说完,她转身往拱宸桥方向走。

小厮急了:“余姑娘!”

余梅桢没有回头。

拱宸桥离清河坊不近。

一路过去,城里的热闹渐渐换了样子。清河坊是铺面、茶香、绸缎和客人的闲话;越往北走,水气越重,河道边多了船行、脚夫、货栈和堆着麻袋的仓房。

到了拱宸桥一带,京杭运河的水色沉沉。

桥身横在河上,石阶被人踩得发亮,桥洞下有船慢慢过去,篙声敲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旧梦里打更。

余梅桢第一次来这里。

她从前知道拱宸桥,却很少到这边。梅家坞的茶到严记茶庄已算走了一程,再往后的路,便是严家的路、车行的路、船行的路、上海的路,不是茶农女该知道的路。

可如今她站在桥边,忽然明白,茶不是到了严记就完了。

茶还会被抬上车,装上船,沿着水路走。

茶会走很远。

人却被留在原地。

河埠头旁围着几个人。

有脚夫,有船工,也有看热闹的闲汉。地上已经没有那只鞋,只剩一小片湿泥和被踩乱的脚印。

余梅桢走过去,问:“昨夜是谁看见胡万年的鞋?”

几个人看她是个年轻姑娘,原本不想理。

其中一个船工打量她:“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余梅桢道:“我认得胡万年。”

那船工笑了一声:“清河坊如今谁不认得他?”

旁边有人跟着笑。

余梅桢没有恼。

她从袖中取出几文钱,放在一旁石墩上。

“我不问闲话,只问昨夜。”

几个船工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一个年纪大的船工开了口。

“鞋是早上发现的。不是昨夜。”

余梅桢看向他。

老船工坐在埠头边,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眼角皱纹很深。

“谁发现的?”

“货栈的小六子。天还没亮,他来卸麻袋,看见石阶上摆着一只鞋。”

“摆着?”

老船工抬眼看她。

“姑娘耳朵倒尖。”

余梅桢道:“鞋若是落的,不该说摆着。”

老船工笑了一下。

“是摆着。”

余梅桢心口微微一紧。

“怎么摆的?”

老船工用烟杆指了指石阶第二级。

“鞋尖朝河,鞋跟朝岸。像有人特意放在那里。”

旁边一个年轻脚夫插嘴:“也许是人跳河前脱了一只鞋。”

老船工嗤了一声:“你跳一个给我看看。半夜里畏罪跳河,还先把鞋摆端正?”

几个人笑了起来。

余梅桢却笑不出来。

她继续问:“昨夜这里有人来过吗?”

老船工眯着眼想了想。

“有。”

“谁?”

“严家的人。”

周围几个人一下安静了些。

老船工不怕事,继续道:“昨夜戌时后,有一辆车停在货栈那边。下来三个人,一个穿长衫,两个短打。长衫那个没看清脸,短打的人像严府护院。”

余梅桢问:“有胡万年吗?”

“不知道。”老船工道,“天黑,看不真。只听见有人吵了几句。”

“吵什么?”

老船工皱眉。

“像是账。什么船账、箱号、茶篓……隔得远,听不全。”

余梅桢心里一沉。

船账。

箱号。

茶篓。

这些词连在一起,便不是胡万年一个掌柜能说清的了。

她又问:“后来呢?”

“后来车走了。”

“人都走了?”

老船工看了她一眼。

“这就不好说了。”

“什么意思?”

老船工把旱烟杆在石头上敲了敲。

“车走后,我听见桥洞底下有船响。不是大船,是小划子。夜里水声杂,不好分辨。可我在这条河上待了三十年,听得出那船不是货船。”

余梅桢问:“往哪边去了?”

老船工抬手一指。

“往北。”

“北边有什么?”

“仓房,码头,再往前就是一些旧货栈。若有人要藏,也好藏。”

余梅桢把那几文钱推过去。

老船工却没拿。

他看着她,忽然道:“姑娘,你是梅家坞来的?”

余梅桢一怔。

“你怎么知道?”

老船工指了指她袖口。

“茶末。”

余梅桢低头,才看见袖边还沾着一点细碎的茶灰。

老船工道:“我年轻时也给茶行扛过箱。梅家坞的茶,香气同别处不一样。”

余梅桢没有说话。

老船工把钱推回去。

“这钱你收着。胡万年那种人死不死,我不管。但严家这几年茶箱走得多,账也乱得很。你若真查,别只看鞋。”

余梅桢抬头。

老船工压低声音:“看船。”

这句话像一阵冷风,直接吹进余梅桢心里。

看船。

严崇山说过,封箱账才是给洋行看的。

胡万年昨夜被带来对旧船账。

鞋摆在河埠头。

小划子往北走。

这一切连起来,胡万年就算真落水,也不是自己跳的。

余梅桢离开河埠头时,天色已经阴下来。

运河上风很大,她终于把林素缃给她的帕子取出来,按了按被吹冷的手指。

她没有立刻回梅家坞,而是去了严记茶庄。

这一次,门口小厮没能拦住她。

因为严既白正好从里头出来。

他看见余梅桢站在门口,脸色一变。

“你去哪儿了?”

余梅桢道:“拱宸桥。”

严既白的神色更沉。

“谁让你去的?”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怔了一下。

严既白很快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

余梅桢却没有恼,只看着他:“严少爷,你这话和你二叔有点像。”

严既白沉默。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那里不安全。”

余梅桢道:“所以你知道不安全。”

严既白看着她。

余梅桢没有绕弯。

“胡万年的鞋不是落的,是摆的。昨夜严家的人去过河埠头,有人听见他们提到船账、箱号、茶篓。车走之后,还有一只小划子往北去了。”

严既白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谁告诉你的?”

“河边老船工。”

“可靠吗?”

“比严家的告示可靠。”

严既白没有反驳。

他转身对青衣道:“备车,去拱宸桥。”

余梅桢道:“现在?”

“现在。”

青衣立刻去了。

余梅桢看着严既白:“你不怕你二叔知道?”

严既白道:“他已经知道我会查。”

“他会拦。”

“那就赶在他拦之前。”

余梅桢看了他一眼。

这一刻,她忽然发现严既白身上那种少爷式的干净,又变了。

不再只是愧,也不再只是清醒。

而是多了一点决意。

像一个人终于知道门后有什么,却还是把手按在了门上。

马车很快备好。

两人一同往拱宸桥去。

车厢里很安静。

余梅桢坐在一侧,手里捏着那块旧帕子。严既白坐在对面,脸色沉得厉害,手边放着一册封箱账。

过了很久,严既白才开口:“你不该一个人去河埠头。”

余梅桢道:“我若等你,鞋都被人拿走了。”

“已经被拿走了。”

“可脚印、看见的人、船声还在。”

严既白看着她。

余梅桢道:“严少爷,很多东西不是等人准了才查得到的。”

严既白低声道:“我知道。”

余梅桢看他一眼。

“你今日知道得有点晚。”

严既白没有笑。

他道:“胡万年不能死。”

余梅桢点头。

“他若死了,严家就干净了。”

严既白看向她。

她说得太直,却也太准。

胡万年若死,茶价差额、茶篓篡改、后库封箱,甚至那些船账里的错,都能推给他。

他一死,所有活人都能松一口气。

只有茶农的账会继续沉下去。

到了拱宸桥时,天已经暗了一半。

严既白带着青衣去见货栈管事,余梅桢则又回到早上的河埠头。老船工还在,见她带了严家少爷来,也不意外,只抬了抬眼皮。

“我就知道你还会来。”

严既白上前行了一礼。

“老人家,昨夜的事,还请您再说一遍。”

老船工看着他:“你是严家的少爷?”

“是。”

“你问,是想找人,还是想灭事?”

青衣脸色一变:“老人家慎言。”

严既白却抬手拦住他。

“找人,也查事。”

老船工盯着他看了许久,才把早上的话又说了一遍。

严既白听到“小划子往北”时,眉心动了一下。

“北边哪处货栈最容易藏人?”

老船工道:“旧米仓。”

“谁家的?”

老船工笑了一下。

“明面上是周家的。可这几年严家的茶箱也常往那边过夜。”

青衣低声道:“少爷,周家和二老爷有生意往来。”

严既白看向北边。

桥下水色发暗,小船从桥洞过去,只剩一道慢慢散开的水纹。

余梅桢忽然蹲下身,看着石阶边的一点泥痕。

严既白问:“怎么了?”

她用帕子隔着手,捻起一小点湿泥。

“这泥不是河埠头的。”

青衣愣住:“余姑娘还认泥?”

余梅桢道:“茶山的人认泥。”

严既白蹲下看。

余梅桢把那点泥摊在帕子上。

“河埠头的泥水重,细,黑。这点泥里有碎稻壳,还有一点灰。像仓房地上的泥。”

老船工听见,点了点头。

“旧米仓那边,地上就掺稻壳。”

严既白立刻起身。

“去旧米仓。”

旧米仓在拱宸桥北边一处偏僻河湾。

天色暗下来后,那一带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仓房沿水而建,木门旧得发黑,门口堆着几只空麻袋和破箩筐。河边系着两条小划子,船身低低贴着水面。

严既白示意青衣不要声张。

几人绕到仓房侧边。

里面有一点极轻的响动。

像有人咳了一声,又立刻忍住。

余梅桢心口一紧。

严既白看了青衣一眼。

青衣上前推门。

门没有锁死,只用一根木闩虚虚搭着。推开时,仓房里一股潮霉气扑出来。

灯光照进去。

角落里果然有人。

那人缩在几只麻袋后头,头发乱着,衣裳湿了一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像受惊的野狗。

余梅桢一眼认出来。

胡万年。

他没死。

胡万年看见严既白,先是一怔,随即挣扎着想爬起来。

“少爷……”

他声音哑得厉害。

严既白走近,脸色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谁把你藏在这里?”

胡万年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

余梅桢站在严既白身后,看着胡万年。

这个曾经在茶坡上耀武扬威、在严家前堂污蔑她不知羞的掌柜,此刻狼狈得几乎不像个人。

可她并不同情他。

她只是忽然明白,胡万年也是一只茶箱。

用得上的时候,被贴上严家的签。

用不上了,就扔进仓房,等着被沉进水里。

严既白又问一遍:“谁?”

胡万年抬眼看他,眼里终于浮出一点破罐破摔的怨。

“少爷何必问。”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严家不是最会记账吗?”

他喘了口气。

“去看旧船账。”

严既白眉心一紧。

胡万年盯着他,一字一顿道:“看拱宸桥,庚子春,第三批茶箱。”

余梅桢心里猛地一沉。

庚子春。

那正是《西湖春晓》重新定名,要送上海洋行的年份。

胡万年靠在麻袋上,像终于吐出一口压了很久的脏气。

“茶和绸,走的是一条船。”

仓房里一片死寂。

外头运河水声缓缓拍着岸。

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终于从黑水底下露出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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