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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认账

严既白看着那张纸,很久没有说话。

纸是很普通的竹纸,边角还有一点毛,显然不是严家账房里用的好纸。上头的字也不算漂亮,写字的人大概年纪大了,横竖都有些颤,可“梅家坞茶篓核记”七个字,却写得很清楚。

清楚得像一根钉子,钉在严记茶庄前堂。

前堂几个伙计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有人假装擦柜台,眼睛却往这边瞟。有人低头装茶,茶铲碰到铜罐,发出一声轻响。

余梅桢站在茶柜旁,神色很平。

严既白把那张纸慢慢放到柜台上。

“你要在这里核?”

余梅桢道:“二老爷不让我进后堂,那就在前堂。”

严既白看着她。

她今日没有急,也没有怒。比起前几日顶撞胡万年、钱福生时的锋利,今日的余梅桢反而更安静。

可严既白知道,这种安静更麻烦。

人若只是生气,还有可能被劝住。

可人若开始记账,就很难停了。

他问:“核什么?”

余梅桢道:“各家今年明前头采送茶的日子、茶篓编号、胡万年给的等级、收价,还有后来严家入库的等级。”

前堂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已经不是看茶了。

这是要把茶农手里的小账,和严家账房里的大账,一笔一笔对起来。

严既白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已经写了第一户。

余守茶。

三月廿二,卯时采,辰时炒,午后送严记茶庄,竹篓二只,篓牌十一、十二,胡掌柜定乙等雨前,每斤三百文。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后库封箱见篓牌十一,记甲等明前。

严既白看见这一行时,指尖微微一顿。

余梅桢说:“这是我爹那篓茶。”

严既白抬头。

余梅桢继续道:“我爹说,那日他一共送了两篓。篓牌十一进了后库,篓牌十二不知去了哪里。严少爷,你说要从第一笔开始记,那就从我家开始。”

她声音不高。

可前堂实在太静,静得连门口小厮都听见了。

严既白问:“还有别人?”

余梅桢道:“有。”

“他们敢来?”

余梅桢看向门外。

清河坊早市刚热闹起来,卖糕点的、挑菜的、送柴的、买茶的,一路人声夹着湿漉漉的春风往店里涌。

她说:“敢不敢来,要看严家敢不敢认。”

严既白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对伙计道:“搬桌子。”

伙计愣住。

严既白道:“就在前堂。”

“少爷……”

“搬。”

伙计不敢再说,忙从侧边搬来一张长桌。

那桌子原本是给客人试茶用的,桌面擦得很亮,上头还摆着几只白瓷盏。严既白让人把茶盏撤下,又取来纸、笔、砚和一只算盘。

前堂气氛顿时变了。

原本来买茶的人停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走。

一个穿靛蓝长衫的客人探头看了一眼,小声问伙计:“今日严记这是做什么?”

伙计陪笑:“少爷查账。”

那客人一听查账,脚步便往后退了半寸。

买茶最怕碰上东家查账。

可他又舍不得走。

严记茶庄前堂查账,这热闹平日里可看不着。

余梅桢没有坐。

她站在桌边,把那张“梅家坞茶篓核记”铺平,又从袖里取出几张折好的纸。

严既白看见,那些纸上已经写了几户人家的名字。

余三叔。

王阿满。

沈寡嫂。

陆小春。

字迹不一,有的歪,有的紧,有的甚至只写了姓,旁边又补了一笔小名。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严既白问:“谁帮你写的?”

“村口老童生。”

余梅桢道:“他嘴碎,我就让他写。”

严既白一顿,随即明白了。

嘴碎的人,写了便会说出去。

说出去,才会有人知道。

余梅桢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悄悄核账。

她要让梅家坞的人知道,自己的茶篓不是白白被严家拿走的。

严既白看她的眼神微微变了。

余梅桢问:“怎么?”

“没什么。”

“觉得我心眼多?”

严既白道:“觉得你学得快。”

余梅桢看了他一眼。

“跟严家学的。”

严既白没有反驳。

没多久,门口便来了第一个人。

来的是余守茶。

他穿着平日那件洗旧的褐布短衫,肩上还背着一个空茶篓。人到严记茶庄门口时,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严记。

可从前他来,是送茶,是求价,是陪笑,是看胡万年脸色。

今日他来,却是认账。

这两个字,对一个老实茶农来说,比挑一担湿茶上坡还重。

余守茶站在门口,迟迟没进。

余梅桢看见他,没有催。

林素缃说过,怕是人的事,说不说是另一回事。

可余梅桢知道,对余守茶这样的人来说,进不进严家前堂,也是一回事。

严既白忽然走过去。

“余叔。”

余守茶吓了一跳,忙弯腰:“严少爷。”

严既白没有受他这一礼,只往旁边让了一步。

“请进。”

这一句“请进”,让前堂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余守茶也愣了。

他活了半辈子,进严记茶庄,从来只有小厮说“茶放那边”“掌柜今日忙”“价钱就这样”。没人对他说过请进。

他局促地走进前堂,手里的空茶篓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余梅桢道:“爹,篓子放桌边。”

余守茶依言放下。

那只茶篓很旧,篾条有几处已经裂开,用细麻绳补过。篓口系着一块竹牌,牌上写着一个“余”字,还有一个十一。

严既白低头看着那只篓。

就是这样的篓子,把梅家坞的明前头采送进严家。

也是这样的篓子,在账册里被写成乙等雨前。

余梅桢问:“爹,那日你什么时候采的?”

余守茶看了看四周。

前堂里有伙计,有客人,还有严既白。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低:“卯时不到就上坡了。”

余梅桢道:“大声些。”

余守茶抬头看她。

余梅桢看着他:“爹,这是你的茶。”

余守茶的手慢慢握紧。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把声音放大了一点。

“卯时不到上坡,采了两篓。辰时下锅,午后送到严记。篓牌十一、十二。胡掌柜说雨多,茶气浮,只按乙等雨前收。”

严既白在旁边记。

余梅桢又问:“给了多少钱?”

“三百文一斤。”

余梅桢看向严既白:“后库篓牌十一,记的什么?”

严既白翻开封箱账。

“甲等明前。”

前堂里一下静了。

那个靛蓝长衫的客人本来靠在门边看热闹,听见这句,忍不住低声道:“这差得也太多了。”

伙计瞪了他一眼。

客人立刻闭嘴,却没走。

余守茶站在那里,脸慢慢涨红。

这账他听余梅桢说过一次。

可在严记茶庄前堂,由严家少爷亲口念出“甲等明前”,还是不一样。

他忽然低声道:“我那茶,真是甲等?”

严既白看着他。

“是。”

余守茶的嘴唇动了动。

他像想笑,又像想骂,最后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就说,那日的茶香得很。”

这句话很轻。

却让余梅桢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一个种茶人,明明知道自己的茶好。

可被胡万年说多了,被严家的账压久了,竟也开始怀疑自己。

严既白把这一笔写完,又在旁边标了一个记号。

“篓牌十二,还要查。”

余梅桢点头。

余守茶站在一旁,一时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这时,门口又探进来一个人。

是余三叔。

他比余守茶年长些,背有些驼,脸上常年带着茶农被太阳和风雨磨出的褐色。进门前,他还往外头看了一眼,像怕被谁瞧见。

“梅桢啊……”

余梅桢看向他:“三叔,来了就进来。”

余三叔搓了搓手。

“我就是来问问,真能核?”

严既白开口:“能。”

余三叔这才看向他,忙弯腰:“严少爷。”

严既白道:“茶篓带了吗?”

余三叔把背后的旧篓拿下来。

他的篓牌已经有些模糊,上头刻着“余三”和一个七字。篓底还有一块补过的竹篾。

余三叔说:“我家今年头采少,只送了一篓。胡掌柜说叶子偏老,按二等收的。”

余梅桢问:“哪一日?”

“三月廿三。”

“什么时辰采?”

“也是卯时前后。那日雾大,我记得清楚,鞋都湿透了。”

严既白低头翻账。

收茶底账里,余三叔这一篓记的是雨前二等。

可入库账里,同一日同一篓号,变成了明前甲下。

虽不是最上等,却也绝不是胡万年口中的二等雨前。

余三叔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甲下?”

严既白道:“账上如此。”

余三叔像是突然失了力气,扶着桌边坐了下来。

“我家今年就指望那一篓。胡万年说茶不好,我还骂了我儿子,说他炒茶火候不稳。”

他抬起头,眼眶竟有些红。

“我冤枉那孩子了。”

前堂一下安静得厉害。

余梅桢没有劝。

她知道这种委屈怎么劝都没用。

钱少了,可以补。

可有些被人压出来的自责、怨气、父子争吵,是补不回来的。

严既白把这一笔写下,字比方才更重。

第三个进来的是沈寡嫂。

她年纪不大,头发却梳得很紧,穿一身旧青布衣裳,手里没有茶篓,只攥着一块竹牌。

她站在门口时,几个买茶的客人都看向她。

寡妇进茶庄,本就容易招人眼。

沈寡嫂的脸有些白,却还是走了进来。

余梅桢迎上去:“嫂子。”

沈寡嫂把竹牌递给她。

“篓子去年坏了,只剩牌。”

余梅桢接过。

牌上刻着一个沈字,旁边是十九。

沈寡嫂低声道:“我家那篓,是我男人走后第一年自己炒的茶。胡万年说女人手软,茶炒不出火候,只按三等收。”

前堂有人低低议论。

沈寡嫂的脸更白。

余梅桢却问:“你自己觉得茶如何?”

沈寡嫂咬了咬唇。

“我觉得好。”

“那就照实说。”

沈寡嫂抬头看她。

余梅桢声音不高:“今日不是胡万年定等,是核账。”

沈寡嫂终于点头。

“那日我三更就起来摊青,天亮前炒的。火候我记得清楚,我男人以前怎么教,我就怎么做。送来时茶香是正的。”

严既白翻到账册。

收茶底账里,沈家十九篓记三等雨前。

入库账里,却改成明前乙等。

后库封箱账里,同一批次被并入梅家坞春茶箱。

沈寡嫂听完,先是愣住。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女人手软。”

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笑得前堂众人都不自在。

“原来我的手软,严家的账不软。”

余梅桢看着她。

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说话了。

当第一个人开口之后,第二个、第三个人,便会慢慢知道,原来自己不是唯一被欺负的那个。

原来不是自己的茶不好。

不是自己的手不行。

不是自己的命该低一等。

是有人把他们写低了。

写在账上,写在价上,写在话里。

到午后时,严记茶庄前堂已经站满了人。

梅家坞来了七八户。

有人带了篓,有人带了竹牌,有人只记得日子和价钱。老童生也来了,站在一旁,嘴里一边嘀咕“这字该这么写”,一边替人补名。

补到后来,竟还有几个织坊女工也站到了门边。

她们原本不是来核茶的,只是听说严记前堂今日在认账,便趁着送样、取线的空隙过来看一眼。有人站得远,有人低头不说话,像怕被管事看见。

余梅桢抬头时,正看见其中一个年轻女工。

那女工年纪不大,手上却戴着一副旧布手套。前堂人多,闷得厉害,旁人额上都是汗,她仍旧没摘。

老童生正在替人补名,随口问:“这个呢?叫什么?”

旁边有人低声道:“阿秀。”

那年轻女工抬起头。

余梅桢看了她一眼,问:“本名叫什么?”

阿秀沉默了很久。

旁边有人替她答:“就叫阿秀呗,大家都这么叫。”

余梅桢看着她:“你自己说。”

阿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套,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吴秀。”

“哪个吴?”

“口天吴。”

老童生提笔,把“吴秀”两个字写了下来。

阿秀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苦笑了一下。

“真写本名?”

余梅桢问:“本名还能有假的?”

阿秀低声道:“我都快忘了。”

前堂静了一瞬。

那一句话落在满屋茶香和账纸之间,轻得像线头,却又让人心里发紧。

余梅桢没有说话,只看着老童生把“吴秀”两个字又描重了一点。

他果然嘴碎。

每写一笔,都要问一句:“当真是这个价?你可别冤枉人家严记。”

茶农便急了:“我冤枉他做什么?那日胡万年就是这么说的!”

老童生鼻子里哼一声:“那你早些年怎么不说?”

那人脸一涨:“谁敢说?”

老童生便不吭声了。

余梅桢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老头也不是全然讨厌。

他嘴碎,刻薄,爱挑字眼,可他写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比众人口头嚷嚷有用。

严既白在桌边核账,越核,脸色越沉。

胡万年的问题比他想象得更大。

不只是压价。

还有调换篓号,混改产地,前账后账不符。有些茶农的篓号在收茶账里消失,却在入库账里换了别人的名;有些低等茶被借梅家坞名出货,有些真正的好茶反而被压成雨前。

这已经不是一个掌柜贪几两银子。

这是整套账在帮他贪。

或者说,是整套账默许他贪。

前堂的客人越来越多。

有看热闹的,也有真来买茶的。可看着看着,谁还敢随便买?一个穿绸衫的中年客人拿起一罐明前,问伙计:“你们这茶,当真是梅家坞的?”

伙计一时答不上来。

余梅桢看了那客人一眼。

严既白也听见了。

他放下笔,对伙计道:“今日前堂所有标梅家坞的茶,先撤下。”

伙计惊住:“少爷!”

严既白道:“未核清前,不卖。”

这句话一出,前堂哗然。

严记茶庄最卖得上的,就是龙井、狮峰、梅家坞这些名头。撤下梅家坞的茶,等于当众承认严家的茶牌有问题。

一个掌柜急匆匆从后头出来。

“少爷,这不合适吧?今日客人多,若传出去……”

严既白看着他。

“那就传出去。”

掌柜怔住。

严既白声音不高,却让前堂所有人都听见了。

“严记茶庄今日核茶。未核清产地、等级、篓号的茶,暂不出售。”

余梅桢抬头看他。

严既白没有看她。

他低头继续写账。

可余梅桢知道,这句话比他之前任何承诺都重。

因为他说出口的时候,不是在后堂,不是在她一个人面前,而是在严记茶庄前堂,在客人、伙计、茶农和清河坊的闲话面前。

他这一次,没有退回严家的体面里。

傍晚时,严承砚终于来了。

他进门时,前堂所有声音都低下去。

他看了一眼满堂的茶农,又看了一眼被撤下来的梅家坞茶罐,脸色沉得像雨前的天。

“既白。”

严既白站起身:“二叔。”

严承砚没有理他,先看向余梅桢。

“余姑娘真有本事。”

余梅桢道:“二老爷过奖。”

严承砚冷笑:“我不让你进后堂,你便把梅家坞搬进前堂?”

余梅桢道:“严家开门做生意,前堂本来就是给人来的。”

严承砚眼神一冷。

严既白开口:“二叔,是我准的。”

“你准的?”严承砚看向他,“你知不知道你今日撤下梅家坞茶罐,外头会怎么传?”

严既白道:“会传严记茶庄在核茶。”

“他们会传严记卖假产地,卖乱等级!”

“若账核清,就不是假。”严既白道,“若核不清,那传得也不算错。”

严承砚脸色铁青。

前堂没人敢说话。

连老童生都闭了嘴。

只有余梅桢站在桌边,低头把一张茶篓核记压平。

严承砚看见她这个动作,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可以拦余梅桢进后堂。

却拦不住茶农来前堂。

他可以说严家的账册不给外人看。

可茶农自己的茶篓、竹牌、日子和价钱,是从他们手里拿出来的。

这些东西碎,乱,不体面,不像严家的账册那样齐整。

可也正因为如此,它们不好一次性按下去。

严承砚冷冷道:“今日到此为止。”

严既白道:“还有三户没核。”

“我说到此为止。”

余梅桢忽然道:“二老爷怕什么?”

严承砚转头看她。

严既白也看向她。

余梅桢抬起眼,声音平静。

“若只是胡万年贪账,那茶农来核自己的茶篓,正好帮严家查清楚。二老爷该高兴才是。”

严承砚盯着她。

余梅桢继续道:“除非二老爷怕的不是胡万年。”

前堂死一般静。

严承砚慢慢走近她。

严既白往前一步,却被余梅桢用眼神拦住。

她没有退。

严承砚站在她面前,声音低得只有近处几个人听得见。

“余梅桢,你知道太聪明的姑娘,通常是什么下场吗?”

余梅桢看着他。

“知道。”

严承砚眼神微动。

余梅桢道:“所以我才要把账写下来。”

严承砚的脸色终于变了。

因为他听懂了。

她不是不怕。

她是怕自己有一日也像林素缃的名字一样,被人涂掉。

所以她要先写。

写得越多人看见越好。

写得越散越好。

严承砚忽然笑了一下。

“好。”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说这个字。

每一次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转身看向严既白。

“既白,你今日核茶,核得很好。”

严既白没有接话。

严承砚道:“既然你这么想查,那就查。但从明日起,所有茶篓核记,都交给严家账房整理。茶农不得自行聚在前堂。余姑娘若要看茶,仍照旧给工钱。但账册归严家。”

余梅桢冷笑:“账一进严家,不又成了严家的账?”

严承砚看向她。

“那你想怎样?”

余梅桢拿起桌上那几张核记。

“每一份,一式两份。一份给严家,一份留在梅家坞。”

严承砚眯了眯眼。

严既白道:“可以。”

严承砚看向他:“我问你了吗?”

严既白平静道:“二叔若要查清,就该如此。”

严承砚盯着他。

前堂所有人都在等。

余守茶手里攥着茶篓竹牌,掌心已经出汗。沈寡嫂站在人群后头,脸色发白,却没有走。老童生捏着笔,眼神亮得厉害,像等着记一件能说半年的大事。

过了许久,严承砚终于道:“好。”

余梅桢知道,这一次他的“好”,仍旧不是真好。

可他答应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答应了。

这就够了。

严承砚离开后,前堂才慢慢恢复呼吸。

前堂外头,有几个女工和茶农家的媳妇低声说话。

“春桃又跑了。”

“第几回了?”

“第三回了吧。听说这回跑到河埠头,被她爹带人拽回去了。”

“她爹不是收了茶行掌柜家的聘礼?”

“说是聘礼,其实不就是抵债。”

“嫁给谁?”

“掌柜家的叔伯,六十多了。”

有人啐了一声:“这哪是嫁人,这是卖人。”

余梅桢正好从门边经过,脚步慢了一下。

春桃。

她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日后会在一个雨夜里,披头散发地撞进她门里,问她一句:

“余梅桢,你不是会讨账吗?那你替我讨一讨,我爹凭什么把我这条命也算进茶债里?”

天已经暗下来,清河坊的灯一盏盏亮起。茶庄门外有人还在探头看,像想知道这场热闹到底有没有完。

严既白坐回桌边,继续核剩下三户。

余梅桢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她今日站了一天。

从早到晚,几乎没坐过。

严既白察觉到,低声道:“坐一会儿。”

余梅桢摇头。

“还没完。”

严既白看着她,没再劝。

最后一户核完时,老童生把两份核记吹干,一份交给严既白,一份交给余梅桢。

“拿好。”老童生道,“别又叫人涂了。”

余梅桢接过。

“多谢先生。”

老童生哼了一声:“我不是为你。我是看不惯这些账写得不清不楚。”

余梅桢笑了一下。

“都一样。”

老童生也笑了,嘴上却还要骂:“哪里一样?小姑娘不懂。”

余梅桢没有回嘴。

她把那份梅家坞核记收好,像收起另一半《春山茶雨》。

严既白送她到门口。

清河坊夜色已浓。

余梅桢走下台阶时,严既白忽然叫住她。

“余梅桢。”

她回头。

严既白站在灯下,眉眼被光照得很清,却也有些疲惫。

他说:“今日谢谢你。”

余梅桢看他。

“谢我什么?”

“谢你把茶农带来。”

余梅桢摇头。

“不是我带来的。”

“那是谁?”

她看向身后慢慢散去的梅家坞人。

余守茶背着旧茶篓,沈寡嫂攥着竹牌,余三叔还在低声同老童生争那个篓号到底是七还是九。

余梅桢道:“是他们自己的茶,把他们带来的。”

严既白没有说话。

余梅桢又道:“严少爷,今天只是梅家坞。”

严既白看向她。

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龙井、翁家山、满觉陇,还有别的茶村,也会有自己的茶篓。”

严既白明白她的意思。

今日这张纸,若只是梅家坞的核记,那还只是几户茶农讨账。

可若龙井、翁家山、满觉陇都开始核自己的茶篓,那就是整条茶路都在往严家前堂走。

严既白低声道:“我知道。”

余梅桢看着他。

“你又知道了。”

严既白笑了一下。

这笑里有疲惫,也有一点无奈。

“这回是真知道。”

余梅桢没有再说。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怀里揣着那份一式两份的梅家坞茶篓核记。

纸很薄。

却比前几日那张写着林素缃名字的纸更重。

因为这一次,上头不只有一个名字。

有余守茶。

有余三叔。

有沈寡嫂。

也有那些终于开始相信自己没有记错的人。

而严记茶庄前堂里,严既白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青衣从后头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少爷,府里刚传来的消息。”

严既白没有回头。

“说。”

青衣迟疑了一下。

“胡万年不见了。”

严既白猛地转身。

青衣脸色发白。

“不是说押在府里吗?”

“原本是。”青衣道,“可昨夜二老爷的人说要带他去拱宸桥那边对一笔旧船账。今早没回来。有人在河埠头看见他的鞋。”

严既白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人呢?”

青衣摇头。

“还没找到。”

茶庄前堂的灯火还亮着。

桌上那份严家的茶篓核记墨迹未干。

严既白看着那几行新写下来的名字,忽然觉得一阵冷意从后背慢慢爬上来。

胡万年不能在这个时候死。

至少,不能这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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