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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豹影入山

三日后的夜船,还没有到。

严家答应的三件事,倒先落了纸。

梅家坞茶篓核记,一式两份。严家补差价,茶农留底。

《春山茶雨》旧样册补林素缃名,《西湖春晓》底档注明旧样来源。

胡万年暂留活口,与拱宸桥旧船账一并核查,不得□□。

这三张纸,写得很规整。

严承砚亲自签的字。

签字时,他脸色并不好看。笔落下去,墨色很重,像不是在签承诺,而是在割严家身上的肉。

余梅桢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

她知道这不是胜利。

只是严家暂时不得不退的一步。

可一步也是步。

世上很多东西,原本就是先从一小步开始变的。

严既白把其中一份交给她。

“这份你带回去。”

余梅桢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她仍旧认不全那些字,可她认得林素缃,认得梅家坞,也认得严承砚的签名。

这些字像钉子。

钉在纸上,也钉在严家那块招牌底下。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严承砚忽然开口:“余姑娘。”

余梅桢抬头。

严承砚看着她,声音不轻不重:“纸你拿走可以。但我要提醒你,账一旦写出去,就不只归你管。你能叫醒人,也可能害人更怕。”

余梅桢道:“不写,他们也一样怕。”

严承砚看了她一会儿。

他没有生气。

只是眼底那点疲惫更深了。

“你还年轻。”

余梅桢道:“二老爷也不是天生就老。”

严承砚一怔。

严既白看向她。

余梅桢没有退。

“人总是慢慢变成现在这样的。”

后堂安静了一瞬。

严承砚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张嘴,若生在严家,不知要气死多少人。”

余梅桢道:“我若生在严家,大概就不会这样说话了。”

严承砚的笑慢慢收住。

这句话比顶撞更重。

因为它不是讽刺。

是事实。

人长在什么地方,就会被什么地方塑形。严家的人说话有严家的顾忌,茶山的人说话有茶山的痛。

严承砚没有再说什么。

他挥了挥手,让他们出去。

走出严记茶庄时,天色已经阴了。

清河坊街面上风很重,远处压着一层黑云。小贩们开始收摊,绸缎铺门口的布幌子被吹得翻起来,像一条不安分的舌头。

余梅桢抬头看天。

“要下雨。”

严既白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

“天色不好。”

余梅桢把袖中的纸按了按。

“这份纸不能只放在家里。”

严既白看她:“你要去哪儿?”

“茶山。”

严既白皱眉。

余梅桢道:“祠堂有一份,老童生那里有一份,家里不能再放太多。还有一份,要藏到茶山旧茶寮里。”

“旧茶寮?”

“我娘年轻时画《春山茶雨》初稿的地方。”

严既白微微一顿。

余梅桢看着远处被云压低的茶坡。

“那地方废了很多年,平时没人去。藏在那里,比藏在屋里安全。”

严既白道:“我陪你去。”

余梅桢看他一眼。

“你明晚就要走上海。”

“所以今晚更该去。”

余梅桢没有立刻答。

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压了压,低声道:“山路不好走。”

严既白道:“我走得动。”

“下雨会滑。”

“我知道。”

余梅桢看着他。

“你又知道。”

严既白笑了一下。

“不知道的,路上学。”

余梅桢没再拒绝。

两人没有坐车。

从清河坊出城,往梅家坞方向走。一路上风越来越大,天色压得很低,像整片云都要落到茶坡上。

严既白跟在余梅桢身侧。

他以前也见过杭州的山。

见过龙井,见过西湖边那些被文人写过无数遍的坡与岭。可那时候的山,是远看的,是赏的,是挂在诗句和画里的。

如今他跟着余梅桢往茶山里走,才知道山不是那样的。

脚下有泥。

茶垄之间有湿草。

山风一吹,茶叶背面翻出灰绿的光。

路窄处,衣角会被枝条勾住。坡陡处,脚底一滑,就会踩进半尺深的湿泥里。

余梅桢走得很稳。

她不快,却每一步都知道该落在哪里。

严既白走到一处石阶时,脚下微滑,余梅桢回头扶了他一下。

她的手很快。

扶住他的手腕,又立刻松开。

“看路。”

严既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那里沾了一点泥。

他忽然想起余梅桢第一次进严记茶庄时,鞋边也是这样沾着茶山的泥。那时候茶庄里的人都看不起这点泥。

如今他才知道,这点泥比严家账册干净。

走到半山时,雨终于落下来。

起初只是几滴。

很快便密了。

春雨落在茶叶上,发出细碎的响声。雾从山腰升起来,一层一层,把山路遮得模糊。

余梅桢把那份纸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

严既白问:“还有多远?”

“不远。”

话音刚落,她忽然停住。

严既白也停了。

雨声很密。

可雨声里,似乎有别的动静。

有人踩断了枯枝。

很轻。

但余梅桢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只压低声音:“后头有人。”

严既白神色一沉。

“从什么时候开始?”

“刚进山就有。”

“你怎么不说?”

“没确定。”

余梅桢看着前方雾里的茶坡,声音很轻:“现在确定了。”

严既白往后看了一眼。

山路被雨雾盖住,什么也看不清。

“周家的人?”

“不知道。”

“严家的人?”

余梅桢没有答。

这几日得罪的人太多了。

严家,周家,船行,茶商,甚至那些怕事情闹大的中间人。

每个人都有理由不让她们继续把账藏下去、抄下去、传下去。

严既白低声道:“先去茶寮。”

余梅桢点头。

两人加快脚步。

雨越下越大,山路滑得厉害。余梅桢带着严既白从茶垄之间绕过去,避开大路,往更深处走。

后头的脚步声也跟着变急。

忽然,一声枪响划破雨夜。

余梅桢还没反应过来,严既白已经一把拉住她,往旁边扑倒。

子弹擦过茶树,打断了一截细枝。

茶叶和雨水一起落下来。

余梅桢摔在泥地里,手肘一阵发疼。

严既白压在她身侧,呼吸沉了一下。

“没事吧?”

余梅桢摇头。

她忽然看见他的肩头暗了一片。

雨水里有血。

“你受伤了。”

“擦伤。”

严既白声音很稳,可脸色已经白了些。

余梅桢咬了咬牙。

“跟我走。”

她拉着他起身,往茶坡深处跑。

雨夜里的茶山像忽然变了脸。

白日里温顺整齐的茶垄,此刻全成了湿冷的影子。泥水溅到裙角,也溅到严既白的长衫上。后头有人在喊,声音被雨打散,听不清楚。

旧茶寮就在前面。

那是一间半塌的小屋,靠着一片老茶树。屋顶用旧瓦压着,墙是泥墙,外头爬满藤蔓。门早坏了,只剩一半歪歪挂着。

余梅桢推开门,把严既白扶进去。

屋里潮得厉害。

地上堆着枯草和旧竹筐,角落里还有一只坏掉的茶筛。屋顶漏水,雨从瓦缝里滴下来,在地上敲出一串串小坑。

严既白靠着墙坐下。

余梅桢立刻蹲下来,去看他的伤。

子弹擦过肩头,伤口不深,却撕开一片皮肉。雨水混着血,把青灰长衫染成深色。

余梅桢抿紧唇。

她从袖中取出林素缃给她的那块帕子,又翻出一小包止血草粉。

严既白看着她:“你随身带这个?”

“山里人都会带。”

她撕开他肩头衣料时,手指顿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地碰到他。

不是在严记茶庄递账册,也不是扶他过湿滑的石阶。

而是碰到他的血。

严既白身上没有她想象中少爷该有的香气。

也没有熏衣香。

他身上是雨水味、血味、茶叶味,还有一点很淡的火药气。

余梅桢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是纸糊的。

他会流血。

也会死。

这个念头让她手指微微一抖。

严既白低声道:“疼的是我,你抖什么?”

余梅桢抬眼瞪他。

“闭嘴。”

严既白便真的闭了嘴。

她把草粉按上去。

严既白的肩背绷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余梅桢用帕子替他包住伤口,动作不算温柔,却很仔细。包到最后,她把结系紧。

严既白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这是包伤,还是报仇?”

余梅桢道:“你若嫌疼,可以自己来。”

严既白笑了一下。

笑声很低,很快被雨声盖过去。

外头的追兵已经近了。

有人踩着泥水从茶垄间过来。

“往这边找。”

“人肯定在山上。”

“那个女的手里有东西。”

余梅桢立刻把油布包取出来,塞到旧茶筛底下,又用枯草盖住。

严既白看着她的动作,低声道:“你藏东西倒熟。”

余梅桢没有看他。

“被人拿怕了,就会藏。”

严既白不说话了。

这句话比雨夜更冷。

两人屏住呼吸。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茶寮外传来另一种声音。

很轻。

不是人的脚步。

像有什么东西踩过湿草,落地无声,却让整片山林都跟着绷紧了。

余梅桢脸色变了。

严既白察觉到她的僵硬,低声问:“怎么了?”

余梅桢盯着破窗外。

“别动。”

严既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雨幕里,茶坡上有一道影子。

起初只是一团暗色。

后来雷光一闪,那东西的轮廓忽然清楚了一瞬。

长尾。

低肩。

湿漉漉的斑纹。

一双眼睛在雨夜里泛着冷光。

严既白呼吸微微一停。

“那是什么?”

余梅桢声音很轻。

“山里人叫云豹。”

其实她也很少见。

只听老人说过,早些年山深处有,后来少了。云豹不常扑人,可若夜里被惊着,或闻见血腥味,谁也说不准。

那只云豹站在坡上。

安静得近乎鬼魅。

它没有立刻动。

只是盯着茶寮。

也盯着外头那些追来的人。

追兵显然也看见了。

外头有人低低骂了一声。

“什么东西?”

另一个人道:“别管,先找人。”

他举着枪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那一瞬,云豹忽然动了。

它不是朝茶寮扑来。

而是从斜坡上猛地蹿下,快得像一团被雨打湿的黑影。

那人只来得及叫半声,便被扑倒在泥地里。

枪响了。

子弹打偏,射进茶树丛。

山林里一片惊乱。

有人大喊,有人后退,有人连滚带爬往下跑。云豹低低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从山骨头里发出来的。

余梅桢按住严既白的手。

她自己的手也冰冷。

严既白没有动。

两人就这样坐在漏雨的茶寮里,看着雨夜里的野兽把人逼退。

那一刻,余梅桢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

人间的规矩那么多。

严家的,船行的,洋行的,族里的。

每一种规矩都能压人,都能算账,都能把一个人的名字涂掉,把一篓茶的等级改掉。

可到了这片雨夜茶山里,真正让那些人退开的,竟不是道理,也不是账册。

是一只从旧山里走出来的野兽。

追兵退远后,云豹没有立刻离开。

它重新回到坡上,站在雨里,低头舔了舔前爪。

雨水顺着它的脊背往下流。

它像一块山里未被驯服的阴影。

严既白低声问:“杭州山里一直有这个?”

余梅桢看着窗外。

“以前更多。”

“现在少了?”

“人多了,路多了,茶地也多了。”

严既白沉默片刻。

“所以它也被挤到山里了。”

余梅桢看他一眼。

这个人受着伤,失着血,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

“你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

严既白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是在吗?”

余梅桢心口一跳。

她低头拧干袖口的水,没有接这句话。

雨还在下。

茶寮外,云豹的影子时隐时现。追兵不敢再上来,山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严既白偶尔压低的咳声。

夜越来越冷。

严既白肩上的伤虽不深,可淋了雨,又失了血,额头渐渐热起来。

余梅桢伸手探了探。

“你发热了。”

严既白靠着墙,眼睛半阖。

“有吗?”

“别睡。”

他睁开眼看她。

余梅桢道:“山里夜里冷,睡过去容易醒不过来。”

严既白低声道:“那你同我说话。”

余梅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从来不是会哄人的人。

尤其不会哄一个严家的少爷。

过了一会儿,她问:“上海是什么样?”

严既白眼神微微动了动。

“大。”

“多大?”

“比杭州吵。船多,人多,洋楼多,灯也多。夜里不太像夜里。”

余梅桢想了想。

“那还挺累。”

严既白笑了一下。

“是有点。”

“洋人的学校呢?”

“更累。”

“女人也能读书?”

“能。”

余梅桢低头看着地上的雨水。

“真的?”

“真的。”

“她们也写文章?”

“写。”

“也管账?”

“也管。”

余梅桢安静了一会儿。

“那她们若像我娘那样画了花样,会写名字吗?”

严既白看着她。

“会有人写。”

“也会有人不写吧?”

严既白沉默片刻。

“会。”

余梅桢轻轻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天下规矩都差不多,只是换个说法。”

严既白低声道:“所以才要改。”

余梅桢看他:“你现在连发热都要讲道理?”

严既白无奈地笑了笑。

“习惯了。”

余梅桢又问:“巴黎有没有西湖?”

“没有。”

“有龙井吗?”

“没有。”

“那他们喝什么?”

“喝咖啡,也喝茶。只是没有梅家坞的明前。”

余梅桢终于笑了一下。

很轻。

可严既白看见了。

雨夜里,她的脸被火折子微弱的光照着,眼睛湿亮,脸上还有泥点。她不漂亮得像绸缎铺里的仕女图,也不温柔得像旧戏里的小姐。

她像茶山里刚被雨打过的一枝新芽。

细,冷,却有一股不肯折的劲。

严既白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会记这一眼很久。

后半夜,雨小了一点。

云豹仍在坡上。

它趴了下来,尾巴偶尔动一下,像守着这片山,也像守着茶寮里两个被世道追到无处可退的人。

余梅桢困得眼皮发沉,却不敢睡。

严既白低声叫她。

“余梅桢。”

“嗯。”

“以后别总一个人上山。”

余梅桢闭着眼。

“你管得还挺宽。”

严既白轻轻笑了一下。

“我是怕以后没人替我看茶了。”

余梅桢睁开眼,看向他。

他脸色仍旧苍白,肩头缠着她的帕子,整个人狼狈得不像严家少爷。

可他的眼睛很清。

清得让她心里忽然发酸。

她想回一句,你严家又不是没有茶师。

可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

她只是低头,把火折子护得更稳了一点。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云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茶坡上只剩被雨压弯的茶叶,和一片被踩乱的泥地。追兵早没了影子,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严既白的烧退了一些。

余梅桢从旧茶筛下取出油布包,把那份签好的纸藏进茶寮墙角一块松动的石头后。

她用泥封好,又压了几根枯枝。

做完这一切,她回头看严既白。

“走得动吗?”

严既白扶着墙站起来。

“走得动。”

刚走两步,他脚下一软。

余梅桢一把扶住他。

严既白低声道:“这次是路太滑。”

余梅桢看他一眼。

“我又没问。”

两人慢慢下山。

雨后的梅家坞很安静。

茶叶上挂着水珠,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远处村里有人家升起炊烟,像昨夜那些枪声、血、豹影都只是山里一场不肯让人记住的梦。

可余梅桢知道不是梦。

严既白肩上的血不是梦。

藏在旧茶寮里的纸不是梦。

那只云豹也不是梦。

走到山脚时,严既白忽然停住。

余梅桢回头:“怎么?”

严既白看着她。

“昨夜谢谢你。”

余梅桢道:“谢我什么?”

“替我包伤。”

“你是为了帮我才受伤。”

“也不全是为了你。”

余梅桢看着他。

严既白低声道:“也是为了我自己要走的路。”

余梅桢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道:“那你走路小心点。”

严既白微微一怔。

这话听着像寻常叮嘱。

可他知道,对余梅桢来说,这已经很重了。

她不会说舍不得。

也不会说担心。

她只会说,走路小心点。

严既白点头。

“好。”

余梅桢皱眉:“别光好。”

严既白笑了。

这一笑牵到伤口,疼得他微微吸气。

余梅桢看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是很短的一下笑。

却像雨后茶坡上第一点亮起来的光。

严既白离开梅家坞时,日头刚刚升起。

余梅桢站在坡下,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多了一样很麻烦的东西。

不是账。

不是气。

也不是替母亲讨名字的那股硬劲。

是怕。

她怕严既白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余梅桢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很快低下头,继续整理袖口。

袖口上还沾着他的血。

已经干了。

暗红的一点,像茶山夜里留下的印记。

她没有洗掉。

至少那一刻,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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