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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夜船赴沪

严既白回到严府时,肩上的血已经干了。

青灰长衫被雨水泡过,又沾了山泥,贴在身上发冷。肩头那一处被余梅桢用帕子包着,结打得很紧,不算好看,却很牢。

门房看见他这副样子,吓得脸色都变了。

“少爷,您这是……”

严既白没有多说,只道:“别惊动人。”

可严府这样的大宅子,最藏不住的就是动静。

他刚进东侧廊下,严承砚便已经从前厅出来了。

他披着外衣,显然也是一夜未睡。看见严既白肩上的血,脸色先是一沉,随即更冷。

“谁动的手?”

严既白停住脚步。

“还不知道。”

严承砚看着他:“不知道?”

严既白道:“山里雨大,没看清。”

严承砚冷笑:“你当我是胡万年?”

严既白没有答。

严承砚走近,看了一眼他肩头的帕子。

那帕子一看便不是严府里的东西,边角缝得很细,却是旧布。

严承砚眼神微微一顿。

“余梅桢也在?”

“在。”

“她有没有受伤?”

严既白抬眼看他。

严承砚道:“你不用这样看我。她若出事,严家的麻烦只会更大。”

严既白低声道:“她没事。”

严承砚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烦躁。

他转身吩咐下人:“去请大夫。”

严既白道:“不用。”

“你若想明日带着这身伤去拱宸桥,我劝你最好别逞强。”

严既白抬头。

严承砚已经知道了。

严既白并不意外。

严府不是空壳。清波门书铺、拱宸桥夜船、上海来信,这些东西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严承砚。

严承砚看着他,声音压低。

“你真要去上海?”

“是。”

“见那些人?”

“是。”

严承砚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讥讽,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倦。

“严既白,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严既白沉默片刻。

“还不完全知道。”

严承砚眼神一沉。

严既白继续道:“但我知道,若继续留在严家,只改严家几本账,不够。”

严承砚盯着他很久。

风灯在两人之间晃,光影落在严承砚脸上,让他看起来忽明忽暗。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想的。”

严既白道:“所以我想走完他没走完的路。”

严承砚忽然怒道:“他没走完,是因为那条路能死人!”

廊下瞬间安静。

严既白看着他。

严承砚也意识到自己声音重了。

他闭了闭眼,压下那股火。

“你以为我怕你毁严家。”他低声道,“我当然怕。可我更怕你不知道,那些人,那些事,不是写几篇文章、发几张小页就能成的。你若真的踏进去,严家的门保不住你,你父亲保不住你,我也保不住你。”

严既白没有说话。

严承砚看着他,忽然像看见许多年前的严崇山。

也是这样一副神情。

明明还年轻,却总觉得自己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可远处不只有光。

还有刀。

严承砚忽然觉得疲惫极了。

“先去包伤。”

严既白道:“二叔。”

严承砚没有回头。

严既白问:“昨夜山里那批人,是周家的吗?”

严承砚背影微微一顿。

过了片刻,他说:“周家,船行,上海商号,都有可能。你如今已经把他们都扯进来了。”

“二叔知道是谁?”

“我会查。”

严既白看着他。

严承砚回头,冷冷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要去救天下,我还得先救严家这一条破船。”

严既白低声道:“严家若真要保,就不能只保自己。”

严承砚看了他许久,最后只道:“等你活着从上海回来,再同我讲这些大道理。”

大夫来得很快。

严既白肩上的伤不算致命,却因雨水泡了一夜,有些发炎。大夫剪开余梅桢缠上的帕子时,严既白伸手拦了一下。

“别弄坏。”

大夫愣住。

严承砚站在一旁,脸色更加难看。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一块帕子?”

严既白没有看他,只道:“小心些。”

大夫只好慢慢解开。

帕子已经被血染了一块,洗不回原样了。严既白却仍让青衣收好。

严承砚看在眼里,没有再说话。

伤口重新上药包好后,天已经大亮。

严既白去了严崇山的东院。

严崇山显然也听见了动静。

他靠在榻上,脸色比前几日更差。看见严既白进来,目光先落在他的肩上。

“伤了?”

“擦伤。”

严崇山笑了一下。

“你们年轻人,受了伤都说擦伤。”

严既白坐在榻边。

屋里药味很重,窗外那两株老梅枝影疏落,春意已经快尽了。

严崇山问:“明晚走?”

严既白点头。

“去上海?”

“是。”

“见什么人?”

严既白沉默了一下。

“同路人。”

严崇山看着他,过了很久,轻轻点头。

“这三个字,不轻。”

严既白道:“我知道。”

严崇山笑了一下:“你近来总说知道。”

严既白怔了怔。

忽然想起余梅桢也总这样说他。

严崇山看见他神色变化,低声问:“那个姑娘,也这样说你?”

严既白没有否认。

严崇山笑意更深了一点。

“她说得对。知道二字,说出口容易,真知道很难。”

严既白垂眼。

严崇山从枕边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严既白打开。

里面是几张旧纸,一枚旧印,还有一封没有写完的信。

“这是我年轻时留下的东西。”严崇山道,“有些人还在上海,有些人已经不在了。你若遇见姓沈的书商,把这枚印给他看。他会明白。”

严既白看着那枚旧印。

印上刻着两个字。

“未竟。”

他心口微微一动。

严崇山道:“我当年给自己刻的。后来觉得可笑,就收起来了。”

严既白低声道:“不可笑。”

严崇山看向窗外。

“未竟之事,若有人接着做,就不可笑。若只是放在匣子里叹气,才可笑。”

严既白握紧那枚印。

严崇山又道:“既白,我不问你要去做什么。你若真要往那边走,我拦不住,也不该拦。”

他咳了几声,严既白忙递水。

严崇山喝了一口,缓了片刻。

“我只说一件事。”

“父亲请说。”

严崇山看着他。

“不要只爱大词。”

严既白一怔。

严崇山道:“国家,革命,商权,民权,救亡,这些词都很大。大词容易让人热血,也容易让人忘记具体的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你要记得林素缃。记得余守茶。记得那一篓十一号茶。也记得胡万年。”

严既白抬头:“胡万年?”

严崇山点头。

“他不是好人。可旧规矩最会用这种人。上面的人干净,下面的人挨骂,中间的人做刀。刀坏了,就丢掉。你若只恨刀,不看握刀的手,最后还会有下一把刀。”

严既白沉默很久。

“我记住了。”

严崇山轻轻点头。

“还有。”

严既白看着他。

严崇山道:“若有一日你真走远了,不要拿别人的苦,替自己的理想添光。”

这句话很重。

严既白心里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严崇山继续道:“苦就是苦。不是用来装点文章的,也不是用来证明你清醒的。你若说他们的苦,就要想着怎么让他们少苦一点。哪怕只少一点。”

严既白低声道:“是。”

严崇山疲惫地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临走前,去见见她吧。”

严既白没有说话。

严崇山睁开眼,看着儿子。

“有些话,不说会悔。”

严既白垂下眼。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严崇山笑了一下。

“那就不要说漂亮话。”

傍晚时,严既白去了梅家坞。

他没有穿昨日那件青灰长衫,而是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深色短衫。肩伤仍疼,走路时动作比平日慢一些。

余梅桢在茶坡下等他。

她像早知道他会来。

身上还是旧蓝布衫,袖口洗得发白,发间簪着那支旧银簪。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严既白走近。

余梅桢第一眼先看他的肩。

“换药了?”

“换了。”

“还发热吗?”

“不发了。”

余梅桢看着他:“你若又说谎,我看得出来。”

严既白笑了一下。

“没有。”

她这才把手里的小布包递给他。

严既白接过。

布包很轻。

打开一看,是一小包茶。

芽头细,颜色清,闻起来有很淡的嫩香。

“明前?”

“我家自己留的一点。”

严既白微微一顿。

余梅桢道:“不是最好的。最好的早被严家收走了。”

她说得平平淡淡。

严既白心里却一酸。

余梅桢又道:“但这是我们自己留的,不是账上剩下的。”

严既白把茶包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谢谢。”

余梅桢低头踢了踢路边一块小石子。

“你去上海,别喝不惯。”

严既白道:“上海也有龙井。”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余梅桢抬头看他。

“这包茶没有被改过名字。”

严既白怔住。

风从茶坡上吹下来,带着一点雨后的湿气。

余梅桢看向远处。

“我娘说,你们读书人出门,行李里总该带一点能压住心的东西。我想了想,你严家什么都有,不缺银子,也不缺书。那就带一点茶吧。”

严既白看着她。

“余梅桢。”

“嗯。”

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昨夜在茶寮里,他以为自己会记得她那一眼很久。

想说他离开杭州,不只是为文章,也不只是为那些同路人。

想说如果可以,他希望有一日回来时,严家不再是现在的严家,梅家坞也不再是只能被压价的梅家坞。

可是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这些都太像漂亮话。

他最后只说:“我会回来。”

余梅桢皱眉。

“我说过,别把话说太满。”

严既白顿了顿,改口道:“我尽量活着回来。”

余梅桢看他一眼。

“这句更难听。”

严既白忍不住笑了。

笑时牵到肩伤,脸色白了一下。

余梅桢立刻皱眉。

“你还笑。”

严既白低声道:“不笑更疼。”

余梅桢没接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在收茶筛,竹筛碰到竹架,发出轻轻的响。梅家坞的傍晚一如往常,炊烟升起来,茶坡变得柔软,像昨夜的枪声和豹影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余梅桢忽然道:“严既白。”

他抬眼。

她很少这样叫他。

每叫一次,都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余梅桢道:“你去上海以后,若要写文章,别总写苦。”

严既白问:“为什么?”

“苦写多了,人会麻。”

严既白看着她。

余梅桢道:“也写一点他们怎么活。写我爹怎么炒茶,写沈寡嫂怎么记火候,写老船工怎么听水声,写我娘怎么说杭州春天是湿的、淡的。别只把人写成可怜人。”

严既白心口一震。

这句话比昨夜父亲的话还具体。

苦不是用来装点文章的。

人也不是只为证明旧世道坏而存在的。

他点头。

“我记住。”

余梅桢看着他,像要确认他这句不是敷衍。

严既白道:“真的记住。”

她这才移开目光。

“走吧。夜船误了,你又要怪我。”

“我不会怪你。”

“你们少爷最会说这种话。”

严既白无奈地笑了一下。

余梅桢转身往山下走。

严既白跟在她身后。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扶他。

但每到路滑的地方,她都会稍微慢一点。

严既白看见了。

没有说破。

拱宸桥夜里水声很重。

桥下灯火稀疏,几只船停在暗处。清河坊的热闹到这里已经淡了,只剩货栈边的脚步声、船工低低的吆喝声,还有运河水拍着石岸的声音。

陆掌柜在桥北等着。

陈姓青年也在。

他看见严既白和余梅桢一同过来,视线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船快开了。”

严既白点头。

陆掌柜看了看他的肩:“能走?”

“能。”

陈青年笑道:“去了上海,可没人像茶山姑娘这样替你包伤。”

余梅桢抬眼看他。

陈青年立刻收了笑。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眼神很厉害。

不是凶,是不吃虚话。

严既白把随身小包递给青衣,又把那包茶贴身收好。

青衣原本要跟上船,却被严既白拦住。

“你留在杭州。”

青衣愣住:“少爷?”

“帮我看着父亲,也看着严家那三件事。”

青衣急道:“可是少爷身边总要有人……”

严既白道:“我要去的地方,不适合带严府的人。”

青衣眼眶一红。

他跟了严既白多年,第一次觉得少爷真的要走到他跟不了的地方。

严既白拍了拍他的肩。

“杭州这里,更需要人。”

青衣低下头。

“是。”

船工开始催。

“上船了。”

严既白看向余梅桢。

余梅桢站在桥边,风把她的袖口吹得微微鼓起。她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舍不得。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小张纸,递给他。

严既白接过。

上面只有三个字。

林素緗。

字写得歪。

是她自己写的。

严既白抬头看她。

余梅桢道:“这个字我现在会写了。”

严既白喉咙微微一涩。

她继续道:“你拿着。别忘了,你写文章的第一笔账,是从这个名字开始的。”

严既白把纸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包茶放在一处。

“我不会忘。”

余梅桢看着他。

“忘了也没事。”

严既白一怔。

余梅桢道:“我会记着。”

这句话很轻。

却比任何挽留都重。

严既白看了她许久。

最后,他低声道:“余梅桢,等我回来,我想再去一次旧茶寮。”

余梅桢垂下眼。

“那你先回来再说。”

严既白点头。

“好。”

船终于开了。

严既白登上小船,站在船头。

夜色里的拱宸桥像一座沉默的门。桥洞下水声深深,仿佛过去那些茶箱、绸箱、旧账、人命,全都从这里经过,又被水带往更远的地方。

这一次,被带走的是严既白。

余梅桢站在岸边,看着船慢慢离开。

灯影在水上碎成一片。

严既白的身影也慢慢远了。

她没有追。

也没有喊。

只是站在风里,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袖口上那一点昨夜留下的血迹,已经被她洗过了。

但没有完全洗掉。

还剩一点很淡的暗色。

像茶山雨夜留下的影子。

船过桥洞时,严既白回头。

岸上的余梅桢已经只剩一个模糊的影。

可他知道她还站在那里。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写着“林素緗”的纸,又摸到那一小包梅家坞明前。

茶香很淡。

却压住了水上的寒气。

陈青年走到他身边。

“舍不得?”

严既白没有回答。

陈青年也不追问,只看着前方黑沉沉的水路。

“过了拱宸桥,往后就不是严家的路了。”

严既白低声道:“我知道。”

这一次,他说得很慢。

像终于明白“知道”二字有多重。

小船沿运河北上,再转去更远的水路。

杭州的灯火渐渐落在身后。

严既白站在船头,肩上伤口隐隐作痛。

他忽然想起昨夜茶山里的云豹。

那双在雨夜里发冷光的眼睛,安静,野性,不肯被驯服。

他又想起余梅桢说:

“记得一篓茶,一幅绣样,一个人被涂掉的名字。”

船行入夜色。

水声漫长。

严既白知道,从这一夜起,他再也不能只做严家的少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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