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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严府谈判

第二日清晨,余梅桢起得很早。

天还没有完全亮。

梅家坞的茶坡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雾,远处鸡叫声断断续续传来。雨后的泥路还没干透,踩上去时,鞋底会轻轻陷进去一点。

余梅桢站在门口,低头系紧布鞋。

林素缃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斗篷。

“披上。”

余梅桢道:“今日不冷。”

林素缃没有接她的话,只把斗篷披到她肩上。

“严府冷。”

余梅桢一顿。

她知道母亲说的不是天气。

余守茶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昨夜几乎没睡。

天一亮就起来,把院门外的泥扫了两遍,又把那根扁担擦了一遍,像这样就能替女儿挡一点什么。

“梅桢。”

余梅桢回头。

余守茶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到了严府,话慢些说。”

余梅桢笑了一下。

“爹觉得我说话太冲?”

余守茶叹气。

“不是冲不冲。严家那种地方,话说快了,就容易被人抓住。”

林素缃道:“话说慢了,也一样会被抓。”

余守茶看她一眼。

林素缃把布包递给余梅桢。

“所以不是快慢的事,是带没带东西。”

布包很旧。

可里面装着几张纸。

林素缃的名字。

梅家坞茶篓核记。

阿秀伤病册。

春桃退婚债目。

女工夜校学字纸。

还有严明鸢那张“我不愿意”的抄件。

余梅桢把布包抱紧。

“带了。”

沈玉娘到余家门口时,天已经亮了些。

她穿一身洗旧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也拿着一个小布包。

余梅桢看见她,问:“你带了什么?”

沈玉娘道:“我家的茶篓竹牌,还有我男人从前留下的一张欠条。”

余梅桢一怔。

沈玉娘低头笑了一下。

“既然要谈,总不好空手去。”

她的声音很轻。

可余梅桢听出里面的稳。

从前沈玉娘提到亡夫,声音总是低下去。

如今她仍旧低,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怕别人听见。

春桃扶着门框出来。

“真不用我去?”

余梅桢看她一眼。

“你今日去夜校。”

春桃不满:“夜校晚上才开。”

“白天你去看阿秀。她右手发热,要换药。”

春桃皱眉:“我又不是大夫。”

林素缃道:“你能帮她烧水。”

春桃嘴上还想顶,最后还是应了。

阿秀从屋里探出头。

她昨夜住在沈玉娘家,今日一早也被扶过来。脸色还有些白,右手包得厚厚的,左手却握着一张纸。

余梅桢问:“你怎么出来了?”

阿秀把纸递给她。

“这个带去。”

余梅桢接过。

纸上写着一个歪歪斜斜的字。

伤。

比前几日稳了一些。

阿秀低声道:“若二老爷说伤病册没用,你就给他看这个。”

余梅桢看着那字。

“好。”

春桃立刻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也拿了一张纸出来。

她写的是:

退。

字很重,墨迹几乎透纸。

“也带上。”

余梅桢看她。

春桃仰着脸。

“他要是说女人不能退,就给他看。”

余梅桢把两张纸都收进布包。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带去严府的,不只是证据。

还有很多女人刚刚学会的字。

字很丑。

却很新。

三人出门时,余守茶一直送到路口。

他想跟去,又知道自己去了反而更乱。

最后只说:“早些回来。”

余梅桢点头。

“会回来。”

去杭州城的路,余梅桢已经走过许多次。

可今日不同。

从前她进严家,多半是一个人。

最多带着母亲。

今日身边还有沈玉娘。

她们三个女人走在泥路上,一个是茶农女,一个是被涂过名字的绣娘,一个是寡妇茶户。

没有一个像严府会正经请进去的人。

可是她们偏偏被请去了。

清河坊已经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茶庄门口的小厮在洒水,绸缎铺的伙计正把一匹新绸挂出来。有人认出余梅桢,目光立刻跟了过来。

“那不是余家丫头?”

“又去严家?”

“听说她昨日还去永和茶行闹了。”

“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能折腾。”

春桃不在,没人替她骂回去。

沈玉娘的手微微攥紧。

林素缃却很平静。

余梅桢目不斜视。

走到严府门前时,青衣已经在等。

他看见余梅桢身后的林素缃和沈玉娘,愣了一下。

“余姑娘,二老爷只请了你。”

余梅桢道:“今日谈的事,她们也在账里。”

青衣为难。

林素缃抬眼看他。

“严家欠我的名字,是我女儿替我讨的。我来听听,严家还想怎么谈。”

沈玉娘也轻声道:“梅家坞茶篓核记里有我家的茶。”

青衣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进去通传。

过了片刻,回来道:“二老爷请三位进去。”

严府的青砖路还是那样干净。

林素缃走得很稳。

沈玉娘却有些局促,脚步不自觉放轻,像怕自己的鞋底弄脏了地。

余梅桢低声道:“玉娘姐,正常走。”

沈玉娘看她。

余梅桢道:“这地本来也不是金子。”

沈玉娘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点紧张便散了些。

她们被带到前厅。

严承砚坐在主位。

桌上已经摆了茶。

不是普通待客茶。

是上好的龙井。

茶汤清亮,香气极好。

余梅桢一进门就闻出来了。

明前。

而且是好茶。

她心里冷笑了一下。

严家的人很会用东西说话。

今日摆这茶,不是为了请她喝。

是为了提醒她,这里是严家。

严承砚看见三人进来,目光从余梅桢脸上移到林素缃,再落到沈玉娘身上。

“余姑娘今日带了人来。”

余梅桢道:“二老爷今日要谈的事,不只和我一个人有关。”

严承砚淡淡道:“我若只想同你谈呢?”

余梅桢道:“那二老爷昨日就不该让人去沈玉娘家的夜校门口传话。”

严承砚眼神微微一沉。

他笑了一下。

“坐。”

没人坐。

严承砚看着她们。

“怎么,怕我这椅子也有账?”

余梅桢道:“怕坐下后,二老爷说我们认了什么。”

沈玉娘差点没绷住。

严承砚看着余梅桢,过了好一会儿,竟也笑了。

“余姑娘,你如今越发会说话了。”

“都是被账逼的。”

严承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既然如此,那就站着谈。”

他说完,把茶盏放下。

“女工夜校,停了。”

这句话落得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屋里。

沈玉娘脸色变了。

林素缃仍旧安静。

余梅桢问:“为什么?”

严承砚道:“你们夜里聚众,招惹闲话,也容易出事。阿秀受伤,严家已经给了药钱,留了半工,许她学记工。春桃的婚事,是永和茶行和春家的事,你也插手了。余姑娘,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聪明,如今看来,你是越来越不知道边界。”

余梅桢道:“边界是谁划的?”

“规矩划的。”

“谁的规矩?”

严承砚看着她。

“能让大家活下去的规矩。”

余梅桢道:“阿秀按你们的规矩做工,手断了。春桃按她爹的规矩嫁人,命就没了。我娘按严家的规矩绣了一辈子,名字没了。二老爷,这些规矩让谁活下去?”

严承砚的脸色冷了下来。

“余梅桢,你不要把所有事都推到严家头上。”

“我没有。”

余梅桢道:“所以我才去了永和茶行。”

严承砚一顿。

林素缃看了女儿一眼。

沈玉娘也抬起头。

余梅桢继续道:“我现在知道了,压人的不止严家。茶行也压,债也压,婚书也压,机器也压,旧样册也压。可严家在这里面,不是没有份。”

严承砚慢慢放下茶盏。

“你今日来,是要审严家?”

余梅桢道:“是二老爷请我来的。”

严承砚盯着她。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好,那我也问你。”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份账。

“严家织坊如今有女工一百三十余人。茶庄、后库、船运、绸缎铺,加起来靠严家吃饭的,不下数百。你让女工夜里学字,学会了什么?学会问工钱,问伤病,问凭什么。若人人都问,工还做不做?订单还交不交?上海商号那边压下来,损失谁担?”

余梅桢没有立刻答。

严承砚继续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方管事有错?胡万年有错?永和茶行有错?可世道就是这样一层压一层。洋行压上海商号,上海商号压严家,严家压掌柜,掌柜压茶农女工。你今日把最底下的人叫起来问一句凭什么,听着痛快。可这张网一乱,先被勒死的还是他们。”

前厅里安静得厉害。

这不是胡万年那种推脱。

也不是方管事那种狡辩。

严承砚说的是他真正相信的东西。

他知道这世道有病。

可他不相信底下人能掀。

他只相信稳。

哪怕这稳,是靠一个又一个人被压住换来的。

余梅桢看着他。

“二老爷说得对。”

沈玉娘一惊。

严承砚也微微眯眼。

余梅桢继续道:“这张网一乱,最底下的人会先疼。”

“那你还闹?”

“可不乱,他们也一直在疼。”

严承砚沉默。

余梅桢从布包里取出阿秀写的那个“伤”字。

纸很粗。

字很歪。

她把它放到桌上。

“这是阿秀用左手写的。”

严承砚低头看了一眼。

余梅桢又取出春桃写的“退”。

“这是春桃写的。”

她再取出林素缃名字的旧样册抄页。

“这是我娘的名字。”

又取出梅家坞茶篓核记。

“这是茶农的账。”

最后,她取出夜校那张“路”。

“这是女工夜校学的字。”

她一张一张放下。

每一张都不像严府里的纸。

粗,旧,歪,甚至有些难看。

可严承砚看着这些纸,脸色却越来越沉。

因为他知道,这些不是几张纸。

是几个人。

也是几条开始不肯照原路走的线。

余梅桢道:“二老爷怕夜校,不是怕她们不做工。”

严承砚看她。

“那我怕什么?”

“怕她们以后做工时,看得懂自己被扣了多少钱。怕她们伤了手,不肯再承认是自己不小心。怕她们被卖去抵债时,问一句凭什么。怕她们知道,原来不愿意也能写下来。”

严承砚冷声道:“这就是乱。”

“这叫清楚。”

前厅静了。

严承砚盯着她。

余梅桢没有退。

林素缃站在女儿身后,忽然开口:“二老爷。”

严承砚看向她。

林素缃很少在严府说话。

从前她的名字被藏在旧样册里,人也像被藏了半生。今日站在前厅,她声音仍旧不高,却比从前稳。

“我从前替严家绣《西湖春晓》,只知道绣好就是本分。后来名字没了,我也不敢问。因为我不识字,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看着桌上的纸。

“如今我女儿替我问回来了。二老爷觉得这是乱,可我觉得,我这一生头一回清楚。”

严承砚没有说话。

沈玉娘也往前一步。

她手指有些紧,却还是把自己的竹牌放到桌上。

“我男人死后,家里的茶是我送。胡万年压价时,我也不敢多说。怕人说寡妇抛头露面,怕人说我不安分。后来梅桢让我们核茶篓,我才知道,不是我的茶不好。”

她低声道:“二老爷,若夜校停了,我们又要回到从前那样,看不懂,问不出,只能忍着。”

严承砚看着这三个女人。

茶农女。

绣娘。

寡妇茶户。

她们没有一个像严府前厅该出现的人。

可她们偏偏站在这里。

而且一个比一个说得清楚。

严承砚忽然觉得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是那种明知水已经从墙缝里渗进来,却还要装作宅子没有漏雨的疲惫。

他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严府花木安静。

这座宅子仍旧像从前一样体面。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严既白不在杭州。

可严既白留下来的那条缝,已经被余梅桢撬得更大。

更麻烦的是,严明鸢也在变。

严承砚背对着她们,忽然道:“你们以为识字就是好事?”

余梅桢没有答。

严承砚继续道:“识了字,会知道更多委屈。知道得越多,越不容易安分。可世上不是每个不安分的人,都能有好下场。”

余梅桢道:“安分的人,也未必有好下场。”

严承砚回头。

余梅桢道:“我娘安分了半生,名字没了。沈玉娘安分,茶价照样被压。阿秀安分做工,手断了。春桃若安分,今日已经嫁给六十多岁的老头。”

她停了一下。

“二老爷,安分若只是让人安静地坏掉,那不如不安分。”

严承砚眼神动了动。

这句话太刺。

刺得他一时竟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许久,他才道:“夜校不能在沈玉娘家办。”

沈玉娘脸色一白。

余梅桢道:“二老爷还是要停?”

严承砚道:“沈玉娘是寡妇,夜里人来人往,闲话会先咬她。”

沈玉娘怔住。

严承砚看向她。

“你不怕,是你的事。但闲话不只咬你,也会咬来学字的人。到最后,夜校没办成,人先被闲话逼退。”

余梅桢皱眉。

她不喜欢严承砚。

可这句话不算错。

沈玉娘家的后屋确实已经被盯上了。

扔石子的事只是开始。

若再这样下去,来学字的女工可能会越来越怕。

余梅桢问:“那二老爷想怎样?”

严承砚看她。

“搬到严家织坊偏房。”

前厅一下静了。

连林素缃都抬起头。

余梅桢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严承砚不会无缘无故让步。

果然,严承砚继续道:“严家出地方,出灯油,也可让女工下工后留下半个时辰。但教什么,由严家过目。”

余梅桢冷笑:“原来二老爷不是要停,是要收。”

严承砚道:“你可以这么想。”

“若教什么都要严家过目,那还是夜校吗?”

“若没有严家点头,夜校很快就会被闲话、茶行、管事、族里一起压掉。”严承砚看着她,“余梅桢,我不是同你讲道理,我是在告诉你,什么东西能活得久一点。”

余梅桢沉默。

她知道这是陷阱。

也是机会。

夜校若进严家织坊,的确会被看住。

可也意味着女工能更名正言顺地学字。

阿秀能学。

其他女工也能学。

甚至那些原本不敢来沈玉娘家的女工,也会因为“严家点头”而少一层顾虑。

但代价是,严家会试图把夜校变成严家的“善举”。

把女工自己的字,重新收进严家的牌匾下。

余梅桢看向林素缃。

林素缃没有替她做决定。

只轻声道:“看你想要什么。”

沈玉娘也看着她。

余梅桢低头,看桌上的几张纸。

阿秀的伤。

春桃的退。

林素缃的名。

夜校的路。

她忽然想起严既白信里那句:

不要急着把明鸢拉出来。

先让她自己看见那条缝。

也许夜校也是这样。

不能只想着守住一个干净地方。

有时候,也要把灯搬到更容易被看见的地方。

哪怕那里有更多眼睛盯着。

余梅桢抬头。

“可以搬。”

沈玉娘一惊。

严承砚也看着她。

余梅桢道:“但有三条。”

严承砚笑了。

“你还同我谈条件?”

“是二老爷要夜校进严家。”

严承砚示意她说。

余梅桢道:“第一,夜校不只教女工识字,也教她们看工钱条、伤病册、契书和债目。”

严承砚皱眉。

余梅桢继续道:“第二,来学的人不只严家织坊女工。茶农家的女子、沈玉娘、春桃、阿秀,都能来。”

严承砚的脸色更沉。

“第三呢?”

余梅桢看着他。

“第三,夜校先生不由严家账房派。老童生继续教,我也教。严家若要派人听,可以。但不能改字。”

严承砚冷笑:“不能改字?”

“对。”

余梅桢道:“不能把‘伤’改成‘误工’,不能把‘不愿嫁’改成‘另议’,不能把‘女工’改成‘妇道人家’,也不能把名字涂掉。”

林素缃的眼神轻轻一动。

沈玉娘也攥紧了竹牌。

严承砚看了余梅桢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这些条件,严家族里不会喜欢。”

余梅桢道:“二老爷喜欢就够了。”

严承砚差点被她气笑。

“我何时说喜欢?”

余梅桢道:“二老爷若真不想让夜校活,就不会同我谈这么久。”

严承砚眼神冷下去。

余梅桢却继续道:“二老爷想收夜校,也想借夜校稳严家的名声。既然如此,就要拿点东西出来换。”

严承砚沉默。

她看穿了。

严家如今风声不好。

茶篓核记、胡万年失踪、阿秀伤手、春桃茶债,这些事一件一件传出去,严家不可能完全装作不知道。

若严家此时出面办女工识字班,既能稳住女工,又能对外说严家开明仁厚。

这的确是他的盘算。

可他没想到余梅桢会把话说得这样直。

更没想到,她会趁机要条件。

严承砚终于坐回椅子上。

“第一条,可以。”

余梅桢不动。

“第二条,严家织坊女工优先。外头人要来,需登记姓名。”

余梅桢道:“可以登记,但不能拦。”

严承砚看她一眼。

“第三条,老童生可以教。你也可以教。但严家账房必须有人在场。”

“听可以,不能改字。”

严承砚道:“若教些煽动闹事的话呢?”

余梅桢问:“让女工看懂工钱条,算不算煽动?”

严承砚不答。

“让阿秀知道自己的伤不是自己不小心,算不算煽动?”

“余梅桢。”

“让春桃知道不愿嫁可以写下来,算不算煽动?”

严承砚终于沉声道:“够了。”

余梅桢停住。

前厅很静。

严承砚看着她。

“你这些话,最好不要在外头随便说。”

余梅桢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严承砚冷冷道,“你以为现在只是严家在看你?永和茶行在看你,茶商在看你,族里在看你。以后还会有官府看你,巡捕看你,更多你根本不认识的人看你。”

林素缃脸色微变。

沈玉娘也紧张起来。

余梅桢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所以更要写清楚。”

严承砚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想再同她争了。

因为这姑娘身上有一种很麻烦的东西。

她不是不怕。

她知道怕。

可她怕了以后,第一反应不是退,而是写下来。

严承砚道:“夜校可以试一个月。”

余梅桢道:“一式两份。”

严承砚抬头。

余梅桢道:“今日谈好的三条,写下来。一份严家留,一份我带走。”

严承砚盯着她。

沈玉娘低头,差点笑出来。

林素缃也微微垂眼。

严承砚忽然觉得头疼。

“余梅桢,你是不是见什么都要一式两份?”

余梅桢道:“有用。”

这句话和之前在永和茶行说的一模一样。

严承砚看着她,最后竟真的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

是气到无话可说。

“写。”

旁边管事立刻磨墨。

余梅桢却道:“我写。”

严承砚看她。

她拿起笔。

字仍旧不好看。

比严家账房差远了。

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严家织坊偏房,设女工夜学,暂试一月。

女工可学名、工、钱、伤、债、契、婚、愿、路等字。

可认工钱条、伤病册、契书、债目。

织坊女工、茶农女子及相关人等,登记姓名后可入。

严家可派人旁听,不得擅改所写之字。

写到“不得擅改所写之字”时,余梅桢顿了一下。

然后写得更重。

严承砚看着那一行字,脸色很难看。

可他没有改。

两份写好。

严承砚按印。

余梅桢按印。

林素缃和沈玉娘作见证,也按了手印。

红印一个个落在纸上。

像一盏盏小灯。

从严府出来时,已经近午。

阳光落在清河坊街面上,茶香和绸缎铺里的熏香混在一起。

沈玉娘走出严府大门,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方才手心全是汗。”

余梅桢道:“我也是。”

沈玉娘看她:“你也怕?”

余梅桢笑了一下。

“怕。”

林素缃看着她。

“怕了还说那么多。”

余梅桢把那份写好的夜校约定收进布包。

“不说,怕就白怕了。”

沈玉娘低头笑起来。

林素缃也轻轻笑了。

回到梅家坞时,春桃和阿秀已经等在门口。

春桃远远看见她们,立刻跑过来。

“怎么样?”

阿秀也扶着门框站起来。

余梅桢从布包里拿出那张纸。

“夜校搬去严家织坊偏房。”

春桃一愣。

“啊?那不是进狼窝?”

余梅桢道:“进狼窝点灯。”

春桃张了张嘴。

阿秀轻声问:“那我还能去吗?”

余梅桢看着她。

“能。”

“春桃呢?”

“能。”

“沈玉娘姐呢?”

“能。”

阿秀眼睛慢慢亮起来。

余梅桢把纸递给她。

“这上面写了。”

阿秀用左手小心接过。

她还认不全。

可她知道,纸上写了。

春桃凑过去看,半天只认出一个“女”。

“这写得太丑了。”

余梅桢看她。

春桃立刻补了一句:“但有用。”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女工夜校照常开。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她们要去严家织坊偏房。

老童生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骂了一句:“麻烦。”

春桃道:“先生怕?”

老童生冷笑:“我怕严家账房写错字。”

他在纸上写下今日的新字。

谈。

判。

春桃皱眉:“这是什么?”

老童生道:“谈判。就是你想要你的,对方想要对方的,中间看谁嘴硬,谁纸多。”

余梅桢:“……”

沈玉娘没忍住笑。

阿秀认真问:“那我们今日赢了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余梅桢看着桌上那张夜校约定。

赢了吗?

不算。

严家把夜校收进织坊偏房,当然有严家的算计。

她们只是从一个小后屋,走进了另一座更大的笼子。

可这座笼子里,如今要点一盏灯。

而且这盏灯,是她们带进去的。

余梅桢道:“没赢。”

阿秀有些失落。

余梅桢继续道:“但也没输。”

春桃一拍桌子。

“那就继续。”

老童生瞪她:“桌子拍坏了你赔?”

春桃立刻收手。

林素缃低头穿针,轻声道:“今日这个字,可以再加一个。”

老童生问:“什么?”

林素缃道:“守。”

屋里静了静。

老童生看了她一眼,提笔写下:

守。

守住的守。

那一夜,余梅桢给严既白写信。

她写:

严既白:

今日见严承砚。

他要停夜校,后来改成让夜校搬进严家织坊偏房。

我知道他想收,也想借此稳严家名声。

但我答应了。

因为阿秀能继续学字,春桃也能来,沈玉娘也能来。

我们写了三条,一式两份。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又写:

我如今好像越来越会同人谈条件了。

这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童生今日教了“谈判”和“守”。

春桃说没赢也没输,那就继续。

我觉得她说得对。

余梅桢写到最后,忽然想起严承砚在前厅说的话。

以后还会有官府看你,巡捕看你,更多你根本不认识的人看你。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进去:

严承砚说,以后会有更多人看我。

我有些怕。

但我把怕也写给你。

因为你说,若忧,便忧。

那若怕,便怕。

只是怕完之后,还是照常走路。

她吹干墨迹。

折信时,心里忽然安静了一些。

不是不怕了。

而是怕终于也有了地方放。

严府里,严承砚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另一份夜校约定。

字很丑。

丑得不像严家的东西。

可红印清楚。

余梅桢。

林素缃。

沈玉娘。

还有严承砚自己的印。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管事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严承砚道:“你说,她像不像既白?”

管事低声道:“余姑娘比少爷更……”

他想了半天,没敢说。

严承砚替他说完:“更难缠。”

管事垂头。

严承砚把那张纸压进书册下。

“既白讲道理,她讲账。”

他停了停。

“讲道理的人,可以驳。讲账的人,麻烦。”

窗外夜色沉沉。

严府仍旧安静。

可严承砚知道,织坊偏房很快会亮起一盏不属于严家的灯。

而灯一亮,就会有人看见。

看见账。

看见字。

看见自己。

他闭了闭眼。

忽然觉得,这个世道恐怕真的要变了。

不是因为一篇文章。

也不是因为一个严既白。

而是因为连余梅桢这样的人,都开始知道,怕也可以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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