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余梅桢起得很早。
天还没有完全亮。
梅家坞的茶坡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雾,远处鸡叫声断断续续传来。雨后的泥路还没干透,踩上去时,鞋底会轻轻陷进去一点。
余梅桢站在门口,低头系紧布鞋。
林素缃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斗篷。
“披上。”
余梅桢道:“今日不冷。”
林素缃没有接她的话,只把斗篷披到她肩上。
“严府冷。”
余梅桢一顿。
她知道母亲说的不是天气。
余守茶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昨夜几乎没睡。
天一亮就起来,把院门外的泥扫了两遍,又把那根扁担擦了一遍,像这样就能替女儿挡一点什么。
“梅桢。”
余梅桢回头。
余守茶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到了严府,话慢些说。”
余梅桢笑了一下。
“爹觉得我说话太冲?”
余守茶叹气。
“不是冲不冲。严家那种地方,话说快了,就容易被人抓住。”
林素缃道:“话说慢了,也一样会被抓。”
余守茶看她一眼。
林素缃把布包递给余梅桢。
“所以不是快慢的事,是带没带东西。”
布包很旧。
可里面装着几张纸。
林素缃的名字。
梅家坞茶篓核记。
阿秀伤病册。
春桃退婚债目。
女工夜校学字纸。
还有严明鸢那张“我不愿意”的抄件。
余梅桢把布包抱紧。
“带了。”
沈玉娘到余家门口时,天已经亮了些。
她穿一身洗旧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也拿着一个小布包。
余梅桢看见她,问:“你带了什么?”
沈玉娘道:“我家的茶篓竹牌,还有我男人从前留下的一张欠条。”
余梅桢一怔。
沈玉娘低头笑了一下。
“既然要谈,总不好空手去。”
她的声音很轻。
可余梅桢听出里面的稳。
从前沈玉娘提到亡夫,声音总是低下去。
如今她仍旧低,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怕别人听见。
春桃扶着门框出来。
“真不用我去?”
余梅桢看她一眼。
“你今日去夜校。”
春桃不满:“夜校晚上才开。”
“白天你去看阿秀。她右手发热,要换药。”
春桃皱眉:“我又不是大夫。”
林素缃道:“你能帮她烧水。”
春桃嘴上还想顶,最后还是应了。
阿秀从屋里探出头。
她昨夜住在沈玉娘家,今日一早也被扶过来。脸色还有些白,右手包得厚厚的,左手却握着一张纸。
余梅桢问:“你怎么出来了?”
阿秀把纸递给她。
“这个带去。”
余梅桢接过。
纸上写着一个歪歪斜斜的字。
伤。
比前几日稳了一些。
阿秀低声道:“若二老爷说伤病册没用,你就给他看这个。”
余梅桢看着那字。
“好。”
春桃立刻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也拿了一张纸出来。
她写的是:
退。
字很重,墨迹几乎透纸。
“也带上。”
余梅桢看她。
春桃仰着脸。
“他要是说女人不能退,就给他看。”
余梅桢把两张纸都收进布包。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带去严府的,不只是证据。
还有很多女人刚刚学会的字。
字很丑。
却很新。
三人出门时,余守茶一直送到路口。
他想跟去,又知道自己去了反而更乱。
最后只说:“早些回来。”
余梅桢点头。
“会回来。”
去杭州城的路,余梅桢已经走过许多次。
可今日不同。
从前她进严家,多半是一个人。
最多带着母亲。
今日身边还有沈玉娘。
她们三个女人走在泥路上,一个是茶农女,一个是被涂过名字的绣娘,一个是寡妇茶户。
没有一个像严府会正经请进去的人。
可是她们偏偏被请去了。
清河坊已经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茶庄门口的小厮在洒水,绸缎铺的伙计正把一匹新绸挂出来。有人认出余梅桢,目光立刻跟了过来。
“那不是余家丫头?”
“又去严家?”
“听说她昨日还去永和茶行闹了。”
“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能折腾。”
春桃不在,没人替她骂回去。
沈玉娘的手微微攥紧。
林素缃却很平静。
余梅桢目不斜视。
走到严府门前时,青衣已经在等。
他看见余梅桢身后的林素缃和沈玉娘,愣了一下。
“余姑娘,二老爷只请了你。”
余梅桢道:“今日谈的事,她们也在账里。”
青衣为难。
林素缃抬眼看他。
“严家欠我的名字,是我女儿替我讨的。我来听听,严家还想怎么谈。”
沈玉娘也轻声道:“梅家坞茶篓核记里有我家的茶。”
青衣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进去通传。
过了片刻,回来道:“二老爷请三位进去。”
严府的青砖路还是那样干净。
林素缃走得很稳。
沈玉娘却有些局促,脚步不自觉放轻,像怕自己的鞋底弄脏了地。
余梅桢低声道:“玉娘姐,正常走。”
沈玉娘看她。
余梅桢道:“这地本来也不是金子。”
沈玉娘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点紧张便散了些。
她们被带到前厅。
严承砚坐在主位。
桌上已经摆了茶。
不是普通待客茶。
是上好的龙井。
茶汤清亮,香气极好。
余梅桢一进门就闻出来了。
明前。
而且是好茶。
她心里冷笑了一下。
严家的人很会用东西说话。
今日摆这茶,不是为了请她喝。
是为了提醒她,这里是严家。
严承砚看见三人进来,目光从余梅桢脸上移到林素缃,再落到沈玉娘身上。
“余姑娘今日带了人来。”
余梅桢道:“二老爷今日要谈的事,不只和我一个人有关。”
严承砚淡淡道:“我若只想同你谈呢?”
余梅桢道:“那二老爷昨日就不该让人去沈玉娘家的夜校门口传话。”
严承砚眼神微微一沉。
他笑了一下。
“坐。”
没人坐。
严承砚看着她们。
“怎么,怕我这椅子也有账?”
余梅桢道:“怕坐下后,二老爷说我们认了什么。”
沈玉娘差点没绷住。
严承砚看着余梅桢,过了好一会儿,竟也笑了。
“余姑娘,你如今越发会说话了。”
“都是被账逼的。”
严承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既然如此,那就站着谈。”
他说完,把茶盏放下。
“女工夜校,停了。”
这句话落得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屋里。
沈玉娘脸色变了。
林素缃仍旧安静。
余梅桢问:“为什么?”
严承砚道:“你们夜里聚众,招惹闲话,也容易出事。阿秀受伤,严家已经给了药钱,留了半工,许她学记工。春桃的婚事,是永和茶行和春家的事,你也插手了。余姑娘,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聪明,如今看来,你是越来越不知道边界。”
余梅桢道:“边界是谁划的?”
“规矩划的。”
“谁的规矩?”
严承砚看着她。
“能让大家活下去的规矩。”
余梅桢道:“阿秀按你们的规矩做工,手断了。春桃按她爹的规矩嫁人,命就没了。我娘按严家的规矩绣了一辈子,名字没了。二老爷,这些规矩让谁活下去?”
严承砚的脸色冷了下来。
“余梅桢,你不要把所有事都推到严家头上。”
“我没有。”
余梅桢道:“所以我才去了永和茶行。”
严承砚一顿。
林素缃看了女儿一眼。
沈玉娘也抬起头。
余梅桢继续道:“我现在知道了,压人的不止严家。茶行也压,债也压,婚书也压,机器也压,旧样册也压。可严家在这里面,不是没有份。”
严承砚慢慢放下茶盏。
“你今日来,是要审严家?”
余梅桢道:“是二老爷请我来的。”
严承砚盯着她。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好,那我也问你。”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份账。
“严家织坊如今有女工一百三十余人。茶庄、后库、船运、绸缎铺,加起来靠严家吃饭的,不下数百。你让女工夜里学字,学会了什么?学会问工钱,问伤病,问凭什么。若人人都问,工还做不做?订单还交不交?上海商号那边压下来,损失谁担?”
余梅桢没有立刻答。
严承砚继续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方管事有错?胡万年有错?永和茶行有错?可世道就是这样一层压一层。洋行压上海商号,上海商号压严家,严家压掌柜,掌柜压茶农女工。你今日把最底下的人叫起来问一句凭什么,听着痛快。可这张网一乱,先被勒死的还是他们。”
前厅里安静得厉害。
这不是胡万年那种推脱。
也不是方管事那种狡辩。
严承砚说的是他真正相信的东西。
他知道这世道有病。
可他不相信底下人能掀。
他只相信稳。
哪怕这稳,是靠一个又一个人被压住换来的。
余梅桢看着他。
“二老爷说得对。”
沈玉娘一惊。
严承砚也微微眯眼。
余梅桢继续道:“这张网一乱,最底下的人会先疼。”
“那你还闹?”
“可不乱,他们也一直在疼。”
严承砚沉默。
余梅桢从布包里取出阿秀写的那个“伤”字。
纸很粗。
字很歪。
她把它放到桌上。
“这是阿秀用左手写的。”
严承砚低头看了一眼。
余梅桢又取出春桃写的“退”。
“这是春桃写的。”
她再取出林素缃名字的旧样册抄页。
“这是我娘的名字。”
又取出梅家坞茶篓核记。
“这是茶农的账。”
最后,她取出夜校那张“路”。
“这是女工夜校学的字。”
她一张一张放下。
每一张都不像严府里的纸。
粗,旧,歪,甚至有些难看。
可严承砚看着这些纸,脸色却越来越沉。
因为他知道,这些不是几张纸。
是几个人。
也是几条开始不肯照原路走的线。
余梅桢道:“二老爷怕夜校,不是怕她们不做工。”
严承砚看她。
“那我怕什么?”
“怕她们以后做工时,看得懂自己被扣了多少钱。怕她们伤了手,不肯再承认是自己不小心。怕她们被卖去抵债时,问一句凭什么。怕她们知道,原来不愿意也能写下来。”
严承砚冷声道:“这就是乱。”
“这叫清楚。”
前厅静了。
严承砚盯着她。
余梅桢没有退。
林素缃站在女儿身后,忽然开口:“二老爷。”
严承砚看向她。
林素缃很少在严府说话。
从前她的名字被藏在旧样册里,人也像被藏了半生。今日站在前厅,她声音仍旧不高,却比从前稳。
“我从前替严家绣《西湖春晓》,只知道绣好就是本分。后来名字没了,我也不敢问。因为我不识字,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看着桌上的纸。
“如今我女儿替我问回来了。二老爷觉得这是乱,可我觉得,我这一生头一回清楚。”
严承砚没有说话。
沈玉娘也往前一步。
她手指有些紧,却还是把自己的竹牌放到桌上。
“我男人死后,家里的茶是我送。胡万年压价时,我也不敢多说。怕人说寡妇抛头露面,怕人说我不安分。后来梅桢让我们核茶篓,我才知道,不是我的茶不好。”
她低声道:“二老爷,若夜校停了,我们又要回到从前那样,看不懂,问不出,只能忍着。”
严承砚看着这三个女人。
茶农女。
绣娘。
寡妇茶户。
她们没有一个像严府前厅该出现的人。
可她们偏偏站在这里。
而且一个比一个说得清楚。
严承砚忽然觉得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是那种明知水已经从墙缝里渗进来,却还要装作宅子没有漏雨的疲惫。
他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严府花木安静。
这座宅子仍旧像从前一样体面。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严既白不在杭州。
可严既白留下来的那条缝,已经被余梅桢撬得更大。
更麻烦的是,严明鸢也在变。
严承砚背对着她们,忽然道:“你们以为识字就是好事?”
余梅桢没有答。
严承砚继续道:“识了字,会知道更多委屈。知道得越多,越不容易安分。可世上不是每个不安分的人,都能有好下场。”
余梅桢道:“安分的人,也未必有好下场。”
严承砚回头。
余梅桢道:“我娘安分了半生,名字没了。沈玉娘安分,茶价照样被压。阿秀安分做工,手断了。春桃若安分,今日已经嫁给六十多岁的老头。”
她停了一下。
“二老爷,安分若只是让人安静地坏掉,那不如不安分。”
严承砚眼神动了动。
这句话太刺。
刺得他一时竟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许久,他才道:“夜校不能在沈玉娘家办。”
沈玉娘脸色一白。
余梅桢道:“二老爷还是要停?”
严承砚道:“沈玉娘是寡妇,夜里人来人往,闲话会先咬她。”
沈玉娘怔住。
严承砚看向她。
“你不怕,是你的事。但闲话不只咬你,也会咬来学字的人。到最后,夜校没办成,人先被闲话逼退。”
余梅桢皱眉。
她不喜欢严承砚。
可这句话不算错。
沈玉娘家的后屋确实已经被盯上了。
扔石子的事只是开始。
若再这样下去,来学字的女工可能会越来越怕。
余梅桢问:“那二老爷想怎样?”
严承砚看她。
“搬到严家织坊偏房。”
前厅一下静了。
连林素缃都抬起头。
余梅桢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严承砚不会无缘无故让步。
果然,严承砚继续道:“严家出地方,出灯油,也可让女工下工后留下半个时辰。但教什么,由严家过目。”
余梅桢冷笑:“原来二老爷不是要停,是要收。”
严承砚道:“你可以这么想。”
“若教什么都要严家过目,那还是夜校吗?”
“若没有严家点头,夜校很快就会被闲话、茶行、管事、族里一起压掉。”严承砚看着她,“余梅桢,我不是同你讲道理,我是在告诉你,什么东西能活得久一点。”
余梅桢沉默。
她知道这是陷阱。
也是机会。
夜校若进严家织坊,的确会被看住。
可也意味着女工能更名正言顺地学字。
阿秀能学。
其他女工也能学。
甚至那些原本不敢来沈玉娘家的女工,也会因为“严家点头”而少一层顾虑。
但代价是,严家会试图把夜校变成严家的“善举”。
把女工自己的字,重新收进严家的牌匾下。
余梅桢看向林素缃。
林素缃没有替她做决定。
只轻声道:“看你想要什么。”
沈玉娘也看着她。
余梅桢低头,看桌上的几张纸。
阿秀的伤。
春桃的退。
林素缃的名。
夜校的路。
她忽然想起严既白信里那句:
不要急着把明鸢拉出来。
先让她自己看见那条缝。
也许夜校也是这样。
不能只想着守住一个干净地方。
有时候,也要把灯搬到更容易被看见的地方。
哪怕那里有更多眼睛盯着。
余梅桢抬头。
“可以搬。”
沈玉娘一惊。
严承砚也看着她。
余梅桢道:“但有三条。”
严承砚笑了。
“你还同我谈条件?”
“是二老爷要夜校进严家。”
严承砚示意她说。
余梅桢道:“第一,夜校不只教女工识字,也教她们看工钱条、伤病册、契书和债目。”
严承砚皱眉。
余梅桢继续道:“第二,来学的人不只严家织坊女工。茶农家的女子、沈玉娘、春桃、阿秀,都能来。”
严承砚的脸色更沉。
“第三呢?”
余梅桢看着他。
“第三,夜校先生不由严家账房派。老童生继续教,我也教。严家若要派人听,可以。但不能改字。”
严承砚冷笑:“不能改字?”
“对。”
余梅桢道:“不能把‘伤’改成‘误工’,不能把‘不愿嫁’改成‘另议’,不能把‘女工’改成‘妇道人家’,也不能把名字涂掉。”
林素缃的眼神轻轻一动。
沈玉娘也攥紧了竹牌。
严承砚看了余梅桢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这些条件,严家族里不会喜欢。”
余梅桢道:“二老爷喜欢就够了。”
严承砚差点被她气笑。
“我何时说喜欢?”
余梅桢道:“二老爷若真不想让夜校活,就不会同我谈这么久。”
严承砚眼神冷下去。
余梅桢却继续道:“二老爷想收夜校,也想借夜校稳严家的名声。既然如此,就要拿点东西出来换。”
严承砚沉默。
她看穿了。
严家如今风声不好。
茶篓核记、胡万年失踪、阿秀伤手、春桃茶债,这些事一件一件传出去,严家不可能完全装作不知道。
若严家此时出面办女工识字班,既能稳住女工,又能对外说严家开明仁厚。
这的确是他的盘算。
可他没想到余梅桢会把话说得这样直。
更没想到,她会趁机要条件。
严承砚终于坐回椅子上。
“第一条,可以。”
余梅桢不动。
“第二条,严家织坊女工优先。外头人要来,需登记姓名。”
余梅桢道:“可以登记,但不能拦。”
严承砚看她一眼。
“第三条,老童生可以教。你也可以教。但严家账房必须有人在场。”
“听可以,不能改字。”
严承砚道:“若教些煽动闹事的话呢?”
余梅桢问:“让女工看懂工钱条,算不算煽动?”
严承砚不答。
“让阿秀知道自己的伤不是自己不小心,算不算煽动?”
“余梅桢。”
“让春桃知道不愿嫁可以写下来,算不算煽动?”
严承砚终于沉声道:“够了。”
余梅桢停住。
前厅很静。
严承砚看着她。
“你这些话,最好不要在外头随便说。”
余梅桢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严承砚冷冷道,“你以为现在只是严家在看你?永和茶行在看你,茶商在看你,族里在看你。以后还会有官府看你,巡捕看你,更多你根本不认识的人看你。”
林素缃脸色微变。
沈玉娘也紧张起来。
余梅桢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所以更要写清楚。”
严承砚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想再同她争了。
因为这姑娘身上有一种很麻烦的东西。
她不是不怕。
她知道怕。
可她怕了以后,第一反应不是退,而是写下来。
严承砚道:“夜校可以试一个月。”
余梅桢道:“一式两份。”
严承砚抬头。
余梅桢道:“今日谈好的三条,写下来。一份严家留,一份我带走。”
严承砚盯着她。
沈玉娘低头,差点笑出来。
林素缃也微微垂眼。
严承砚忽然觉得头疼。
“余梅桢,你是不是见什么都要一式两份?”
余梅桢道:“有用。”
这句话和之前在永和茶行说的一模一样。
严承砚看着她,最后竟真的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
是气到无话可说。
“写。”
旁边管事立刻磨墨。
余梅桢却道:“我写。”
严承砚看她。
她拿起笔。
字仍旧不好看。
比严家账房差远了。
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严家织坊偏房,设女工夜学,暂试一月。
女工可学名、工、钱、伤、债、契、婚、愿、路等字。
可认工钱条、伤病册、契书、债目。
织坊女工、茶农女子及相关人等,登记姓名后可入。
严家可派人旁听,不得擅改所写之字。
写到“不得擅改所写之字”时,余梅桢顿了一下。
然后写得更重。
严承砚看着那一行字,脸色很难看。
可他没有改。
两份写好。
严承砚按印。
余梅桢按印。
林素缃和沈玉娘作见证,也按了手印。
红印一个个落在纸上。
像一盏盏小灯。
从严府出来时,已经近午。
阳光落在清河坊街面上,茶香和绸缎铺里的熏香混在一起。
沈玉娘走出严府大门,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方才手心全是汗。”
余梅桢道:“我也是。”
沈玉娘看她:“你也怕?”
余梅桢笑了一下。
“怕。”
林素缃看着她。
“怕了还说那么多。”
余梅桢把那份写好的夜校约定收进布包。
“不说,怕就白怕了。”
沈玉娘低头笑起来。
林素缃也轻轻笑了。
回到梅家坞时,春桃和阿秀已经等在门口。
春桃远远看见她们,立刻跑过来。
“怎么样?”
阿秀也扶着门框站起来。
余梅桢从布包里拿出那张纸。
“夜校搬去严家织坊偏房。”
春桃一愣。
“啊?那不是进狼窝?”
余梅桢道:“进狼窝点灯。”
春桃张了张嘴。
阿秀轻声问:“那我还能去吗?”
余梅桢看着她。
“能。”
“春桃呢?”
“能。”
“沈玉娘姐呢?”
“能。”
阿秀眼睛慢慢亮起来。
余梅桢把纸递给她。
“这上面写了。”
阿秀用左手小心接过。
她还认不全。
可她知道,纸上写了。
春桃凑过去看,半天只认出一个“女”。
“这写得太丑了。”
余梅桢看她。
春桃立刻补了一句:“但有用。”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女工夜校照常开。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她们要去严家织坊偏房。
老童生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骂了一句:“麻烦。”
春桃道:“先生怕?”
老童生冷笑:“我怕严家账房写错字。”
他在纸上写下今日的新字。
谈。
判。
春桃皱眉:“这是什么?”
老童生道:“谈判。就是你想要你的,对方想要对方的,中间看谁嘴硬,谁纸多。”
余梅桢:“……”
沈玉娘没忍住笑。
阿秀认真问:“那我们今日赢了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余梅桢看着桌上那张夜校约定。
赢了吗?
不算。
严家把夜校收进织坊偏房,当然有严家的算计。
她们只是从一个小后屋,走进了另一座更大的笼子。
可这座笼子里,如今要点一盏灯。
而且这盏灯,是她们带进去的。
余梅桢道:“没赢。”
阿秀有些失落。
余梅桢继续道:“但也没输。”
春桃一拍桌子。
“那就继续。”
老童生瞪她:“桌子拍坏了你赔?”
春桃立刻收手。
林素缃低头穿针,轻声道:“今日这个字,可以再加一个。”
老童生问:“什么?”
林素缃道:“守。”
屋里静了静。
老童生看了她一眼,提笔写下:
守。
守住的守。
那一夜,余梅桢给严既白写信。
她写:
严既白:
今日见严承砚。
他要停夜校,后来改成让夜校搬进严家织坊偏房。
我知道他想收,也想借此稳严家名声。
但我答应了。
因为阿秀能继续学字,春桃也能来,沈玉娘也能来。
我们写了三条,一式两份。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又写:
我如今好像越来越会同人谈条件了。
这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童生今日教了“谈判”和“守”。
春桃说没赢也没输,那就继续。
我觉得她说得对。
余梅桢写到最后,忽然想起严承砚在前厅说的话。
以后还会有官府看你,巡捕看你,更多你根本不认识的人看你。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进去:
严承砚说,以后会有更多人看我。
我有些怕。
但我把怕也写给你。
因为你说,若忧,便忧。
那若怕,便怕。
只是怕完之后,还是照常走路。
她吹干墨迹。
折信时,心里忽然安静了一些。
不是不怕了。
而是怕终于也有了地方放。
严府里,严承砚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另一份夜校约定。
字很丑。
丑得不像严家的东西。
可红印清楚。
余梅桢。
林素缃。
沈玉娘。
还有严承砚自己的印。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管事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严承砚道:“你说,她像不像既白?”
管事低声道:“余姑娘比少爷更……”
他想了半天,没敢说。
严承砚替他说完:“更难缠。”
管事垂头。
严承砚把那张纸压进书册下。
“既白讲道理,她讲账。”
他停了停。
“讲道理的人,可以驳。讲账的人,麻烦。”
窗外夜色沉沉。
严府仍旧安静。
可严承砚知道,织坊偏房很快会亮起一盏不属于严家的灯。
而灯一亮,就会有人看见。
看见账。
看见字。
看见自己。
他闭了闭眼。
忽然觉得,这个世道恐怕真的要变了。
不是因为一篇文章。
也不是因为一个严既白。
而是因为连余梅桢这样的人,都开始知道,怕也可以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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