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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灯进织坊

女工夜校搬进严家织坊偏房那日,杭州下了一场很细的雨。

雨不大。

落在瓦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把青砖路润得发暗。

严记织坊的偏房原本是堆旧线轴和废布料的地方。方管事让人收拾了一日,搬出几张长桌,又摆了几条长凳。墙角还特意放了一盏新油灯,灯罩擦得很亮。

若不看门外来来往往的女工,不听远处机房里一阵阵未停的织机声,这屋子倒真像严家做出来的一桩体面事。

方管事站在门口,脸上挤着笑。

“二老爷吩咐过,既是夜学,便要有夜学的样子。余姑娘看看,还缺什么?”

余梅桢抬眼看了看屋里。

桌子是新的。

凳子是擦过的。

油灯也是好的。

可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四个字。

女德识字。

余梅桢看着那四个字,没说话。

春桃先笑了一声。

“女德?”

方管事脸色微变。

“这是账房先生拟的。女子识字,总不能失了本分。”

春桃正要骂,余梅桢抬手拦住她。

她走过去,把那块木牌摘了下来。

方管事急了。

“余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余梅桢道:“换字。”

“这可是严家挂的。”

余梅桢从布包里取出那份一式两份的约定,展开给他看。

“约定里写的是女工夜学,不是女德识字。”

方管事噎住。

余梅桢把木牌放到桌边。

“方管事若觉得不妥,可以去问二老爷。问的时候记得把约定带上。”

方管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老童生站在门口,冷冷哼了一声。

“字都写错,还办什么夜学。”

方管事不敢同余梅桢硬顶,更不想同老童生争,只能咬着牙让人把木牌拿走。

春桃凑到余梅桢耳边,小声道:“你现在可真会拿纸压人。”

余梅桢道:“有用。”

春桃点头:“确实有用。”

阿秀坐在前排,右手仍旧包着布,左手抱着自己的纸。她今日来得很早。进织坊门时,有几个女工悄悄看她的手,她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立刻往袖子里藏。

她只是把布包紧了一些,然后走进来。

这已经很不容易。

沈玉娘坐在林素缃旁边。

她今日也来了。

从前她进严家织坊,多半是送样、交茶、看人脸色。如今坐在偏房长凳上,听见外头机声,心里仍旧发紧,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想躲。

林素缃看着偏房四周,神色很淡。

这里的气味她熟。

丝线,油灯,潮布,人的汗,还有隐隐约约的机器铁味。

她年轻时就在这样的气味里绣过很多年。

只是那时候,她没有名字。

今日她坐在这里,面前摆着纸和笔。

纸上第一行,是她自己慢慢写下的三个字。

林素缃。

写得不好。

可她看了很久。

像看自己终于从一匹旧绸里慢慢走出来。

女工陆续来了。

一开始没人敢坐。

严家织坊的女工多数都听说过阿秀的事,也听说过余梅桢在严家前堂核茶、在永和茶行替春桃退婚、在沈玉娘家办夜校。

可听说是一回事。

真正走进严家偏房,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这里离机房太近。

离方管事太近。

也离严家的眼睛太近。

有人站在门边,小声问:“来学字,真不扣工钱?”

方管事立刻道:“不扣。”

余梅桢看他一眼。

方管事只好补了一句:“下工后半个时辰,不算误工。”

那女工又问:“那若家里催回去呢?”

春桃道:“那你学会‘催’字,回去写给他看。”

屋里有人忍不住笑。

紧张的气氛松了一点。

老童生把戒尺往桌上一拍。

“坐。”

这一声倒真有先生样子。

女工们纷纷坐下。

严家账房派来旁听的人也到了。

是个三十出头的账房先生,姓钱,和钱福生不是一支,却也算严家账房里的人。他穿着干净长衫,带着一本册子,坐在角落里,打算把今日教了什么、谁来了、说了什么都记下来。

春桃看他一眼。

“他也学?”

余梅桢道:“他听。”

春桃道:“那他听得懂吗?”

钱账房脸色顿时不好看。

老童生却慢悠悠道:“听不懂也可以学。”

屋里又笑了。

钱账房的脸更黑。

余梅桢没有笑。

她知道,从今日起,夜校每一句话都会被记下。

严承砚不是放手。

他是在看。

可是看就看。

有些字,本来就该当着他们的面写。

老童生走到桌前,提笔写下今日第一个字。

工。

女工们都看着。

这个字她们不陌生。

每日做工,听得最多的就是它。

工时。

工钱。

赶工。

误工。

停工。

可从前这个字多半在别人嘴里。

今日,它落在纸上。

老童生道:“工,做工的工。今日既然在织坊,就先认这个。”

他又写第二个字。

钱。

“钱,工钱的钱。”

几个女工的眼神立刻变了。

钱账房在角落里动了动笔。

老童生像没看见,继续写:

扣。

罚。

伤。

阿秀的左手轻轻握紧。

屋里也安静了些。

老童生指着这几个字。

“今日不学漂亮话。学做工人最该认得的几个字。”

方管事在门外咳了一声。

钱账房抬头。

余梅桢看向他们。

“约定里写了,可以教工钱条和伤病册。”

钱账房低头记了一笔。

老童生冷笑:“记清楚些。老夫今日教的,是严家自己按过印的字。”

钱账房手一顿,没敢答。

女工们听不太懂“按印”的分量。

但她们看见方管事不说话,心里便慢慢有了底。

原来今日这屋里,不是只有她们怕。

严家的人也怕纸。

老童生先讲“工钱条”。

方管事让人拿来一张旧的工钱底单,原本想拿一张最干净规整的。余梅桢却道:“拿平日用的。”

方管事脸色难看。

最后还是拿来一张普通女工的工钱条。

上面写着:

绕线六日。

夜工二次。

误工半日。

扣茶水钱十文。

扣线损二十文。

实发一百六十文。

老童生把这张纸贴到墙上。

“谁看得懂?”

屋里没人说话。

阿秀盯着那几个字,慢慢认出一个“工”。

又认出一个“伤”。

可这张上没有伤。

她心里忽然有些急。

春桃倒是认出了“钱”。

“这个是钱。”

老童生点头。

“还有呢?”

春桃看了半天,指着“扣”。

“这个是不是坏字?”

屋里又笑。

老童生道:“你倒也没认错。”

他写了一个大大的“扣”。

“扣,就是原本该给你的,拿走一部分。”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工忽然问:“那茶水钱也能扣?”

方管事立刻道:“织坊供茶水,自然要算。”

那女工低声道:“可那茶水淡得跟洗锅水一样。”

屋里有人低头笑。

方管事脸色变了。

余梅桢看向那女工。

“你叫什么?”

女工一愣。

她显然没想到余梅桢会忽然问她。

“我?”

“嗯。”

女工迟疑了一下。

“桂兰。”

“姓呢?”

女工张了张嘴。

“姓……陈。”

余梅桢道:“陈桂兰。”

她把这个名字写在纸上。

“你刚才问,茶水钱能不能扣。这个问题,要记下来。”

陈桂兰的脸一下红了。

“我就是随口说。”

余梅桢道:“随口说的话,有时候也是账。”

钱账房的笔停了一下。

方管事脸色更不好。

老童生却点点头。

“好,今日多记一个问题。茶水钱为何扣,扣多少,谁定的。”

春桃立刻道:“还有线损。”

另一个女工小声道:“线损常常扣。可有时候线本来就潮。”

阿秀低声道:“机器卡线,也算线损吗?”

屋里一下热起来。

一个问题引出另一个问题。

茶水钱。

线损。

夜工。

误工。

机器停了算谁的。

赶工伤了算谁的。

女工们一开始声音很小,说着说着,发现大家都有被扣过,胆子便一点点大起来。

方管事终于忍不住。

“今日是认字,不是查工钱!”

屋里瞬间静了。

余梅桢看向他。

“工钱的钱,也是字。”

春桃接得很快:“扣钱的扣,也是字。”

老童生道:“方管事若不识,可以坐下听。”

这下连林素缃都低头笑了。

方管事气得脸都红了,却又不能发作。

因为钱账房还在记。

而钱账房记的每一笔,理论上都要回给严承砚看。

老童生重新敲了敲桌。

“继续。”

他把工钱条拆成一行一行讲。

女工们听得极认真。

有些人第一次知道,原来“实发”不是东家赏下来的钱,而是扣完之后剩下的钱。

也有人第一次知道,自己每月少掉的那几十文,不是糊里糊涂没了,而是被写成了茶水、线损、误工、杂扣。

写清楚后,钱还没有回来。

可她们已经知道钱从哪里走了。

这便是不一样。

课上到一半,外头机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声。

像是机器卡住了。

几个女工本能地站起来。

方管事也转头。

很快有人跑过来。

“东机房线绷了!”

阿秀脸色瞬间白了。

余梅桢看见她的左手猛地攥紧纸角。

那声音太像她受伤那日。

方管事下意识道:“快去接线!”

屋里几个女工已经往外走。

阿秀忽然开口。

“停机。”

她声音不大。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方管事一愣。

阿秀脸色很白,嘴唇也在抖。

但她又说了一遍。

“先停机。”

方管事皱眉:“阿秀,你……”

阿秀抬起左手,指向墙上那个字。

伤。

“机器没停,不能伸手。”

屋里死一般静。

那几个准备往外跑的女工也停住了。

余梅桢看着阿秀。

春桃也看着她。

阿秀的眼睛红了,却没有低头。

方管事的脸色变了几变。

外头又有人催。

“管事!”

方管事咬了咬牙,终于吼道:“停机!”

外头一阵混乱。

过了一会儿,东机房的机声停了。

那一瞬间,偏房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灯芯燃烧的轻响。

阿秀慢慢坐回去。

她的脸仍旧白。

可左手还指着墙上的“伤”字。

老童生看着她。

过了很久,才说:“记下来。”

钱账房一怔。

老童生冷声道:“今日夜学,阿秀提醒东机房停机接线,免伤人。记。”

钱账房看向方管事。

方管事脸色难看,却没说话。

钱账房只好写下。

余梅桢也在自己的纸上写。

阿秀。

停机。

免伤。

阿秀看着她写,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急忙用左手背去擦。

春桃凑过去,小声道:“哭什么?你刚才可厉害了。”

阿秀哽着声音。

“我怕。”

春桃道:“怕也厉害。”

阿秀低头笑了一下,又哭了。

余梅桢没有劝她。

有些眼泪,不是软弱。

是人终于从那件事里走出来一点。

课继续上。

只是气氛变了。

刚才那些字,还只是纸上的字。

工。

钱。

扣。

罚。

伤。

可东机房停机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字是会走出去的。

会从偏房走到机房。

会从纸上走到人的手边。

会在下一只手伸进机器前,喊一声停。

这比任何道理都更重。

散学时,来的人都没有立刻走。

陈桂兰走到余梅桢面前,有些不好意思。

“余姑娘,明日还教工钱条吗?”

余梅桢道:“教。”

另一个女工问:“能不能教契书?我家妹妹要去别家帮佣,按了手印,但不知道上头写了几年。”

余梅桢点头。

“后日教契。”

又有人问:“债字还教吗?”

春桃立刻道:“教。我会。”

老童生瞥她。

“你会多少?”

春桃理直气壮:“我会恨它。”

老童生:“……”

女工们笑了起来。

这笑声传出偏房,传到织坊院子里。

方管事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晴不定。

钱账房把今日记录收好,低声道:“方管事,今日的事,怕是要如实回二老爷。”

方管事没好气道:“那你就如实。”

钱账房看了一眼偏房。

“阿秀那句停机,倒不好说是坏事。”

方管事冷冷道:“好事坏事,要看二老爷怎么想。”

钱账房没有再答。

但他心里隐隐觉得,今日这盏灯一进织坊,往后就不太好吹灭了。

严府里,严承砚很快收到了第一夜的记录。

他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看。

女工夜学第一日。

到场女工二十三人,茶农女子三人,沈玉娘、林素缃、余梅桢、老童生在场。

所学字:

工。

钱。

扣。

罚。

伤。

讲工钱条一份。

女工陈桂兰问:茶水钱为何扣,扣多少,谁定。

女工阿秀提醒东机房停机接线,免伤人。

严承砚看到这里,手指停住。

他看了很久。

管事站在一旁,低声道:“二老爷,要不要让方管事明日少拿工钱条出来?”

严承砚没有答。

管事又道:“若照这样教下去,女工怕是会越来越难管。”

严承砚把那张记录放下。

“今日东机房若没停,又伤一个,你来管?”

管事一怔,立刻低头。

“不敢。”

严承砚看向窗外。

夜色里,严府很静。

可他仿佛能听见远处织坊偏房里的声音。

那些女人在认字。

在问茶水钱。

在问线损。

在看工钱条。

在机声未停时,喊停。

这确实麻烦。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阿秀那一句“先停机”,救了严家一个更大的麻烦。

严承砚忽然有些烦躁。

他原本想把夜校收进严家的眼皮底下。

可灯一进织坊,就照到了织坊自己的灰。

他揉了揉眉心。

“让方管事以后机器卡线,必须先停。”

管事惊讶抬头。

“二老爷?”

严承砚冷声道:“怎么,非要再断几根手指,你才觉得合适?”

管事忙道:“是。”

严承砚又看向那份记录。

过了一会儿,他道:“明日继续记。”

管事应下。

严承砚却没有立刻让他走。

他忽然问:“三小姐今日在做什么?”

管事道:“三小姐仍在院中。听丫鬟说,今日又走了许久路。”

严承砚眉头微皱。

“脚不疼?”

“听说疼。”

“疼还走?”

管事不敢答。

严承砚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

管事退下。

书房里只剩他一人。

严承砚看着桌上的夜学记录,忽然想起严明鸢小时候缠足那年。

她哭了很久。

严崇山同族里吵,最后布松了些。

那时严承砚也在。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过一句话:

“女孩子总要有规矩。”

这么多年过去,他几乎忘了这句话。

可如今想起来,竟觉得有些刺耳。

他又低头看那份记录。

伤。

停机。

免伤。

严承砚忽然意识到,有些规矩若不改,不是保住体面。

是迟早要再见血。

而另一边,织坊偏房的灯终于灭了。

余梅桢走出织坊时,夜已经深了。

春桃扶着阿秀,沈玉娘陪林素缃走在后头。

女工们三三两两散开,有人把今日学的字藏进袖里,有人一路低声念。

工。

钱。

扣。

罚。

伤。

这些字不好听。

也不漂亮。

可它们像刚从机器声里抢出来的东西。

带着油,带着汗,也带着一点新鲜的光。

走到织坊门口时,阿秀忽然停住。

余梅桢问:“怎么了?”

阿秀回头看了一眼东机房。

那里的机器已经重新响起来。

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听见机声就发抖。

她低声道:“今天它停了。”

余梅桢看着她。

“嗯。”

阿秀又说:“是我喊停的。”

春桃立刻道:“我们都听见了。”

阿秀笑了。

很轻。

可那笑里有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

像一个人终于从自己的伤口边上,捡回了一点声音。

余梅桢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布包抱紧。

布包里装着今晚新写的纸。

陈桂兰的名字。

茶水钱的问题。

阿秀喊停的记录。

还有那几个字。

工。

钱。

扣。

罚。

伤。

她知道,这些还远远不够。

扣的钱不会明日就回来。

伤过的手也不会重新长好。

严家仍旧是严家。

方管事仍旧在。

严承砚仍旧会算。

可今晚,机声第一次因为阿秀停了一回。

这就够她们继续走下一步了。

回到梅家坞后,余梅桢给严既白写信。

她写得很长。

写夜校搬进织坊。

写方管事挂了“女德识字”的牌子,被她摘了。

写第一课教了工、钱、扣、罚、伤。

写陈桂兰问茶水钱怎么扣。

写东机房线绷,阿秀喊停机。

写到这里,她停了很久。

然后写:

严既白,今日阿秀让机器停了。

不是你。

不是我。

是阿秀自己。

我忽然觉得,夜校也许真的有用。

不是因为她们认得很多字。

是因为有些字认得以后,人会先从怕里抬一下头。

她写完,又补了一句:

你在上海,也要记得,别总替人喊。

要让他们自己喊。

写到最后,她想了想,又写:

当然,你自己也要记得喊停。

若太累,便停一停。

这句话写完,余梅桢自己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她没有划掉。

她吹干墨迹,折好信。

窗外,梅家坞的夜色很深。

茶坡上有湿雾。

远处织坊的机声已经听不见了。

可她耳边仍旧响着阿秀那句发抖却清楚的话。

先停机。

余梅桢忽然觉得,旧世道也许就是一台巨大的机器。

从来没有人肯让它停。

所以它一直轧下去。

轧过茶农的价钱。

轧过绣娘的名字。

轧过女工的手。

轧过春桃的婚事。

轧过严明鸢的脚。

可今日,有人第一次在机器前说:

停。

哪怕只停了一瞬。

那也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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