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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移灯伴眠,梦醒生疑

白砚铎抬起头:“……去属下屋里?”

“借你那张桌子看账。”穹承笺把德礼的清单放在最上头,心里已有了主意,“你不是怕隔着门,照应不及么?那我过去办事,你在床上歇着,真有动静,睁眼便瞧得见。”

白砚铎的眉头又拧起来:“二少爷,您自己也要睡。”

“我又没说一夜不睡。”穹承笺瞧着他那副样子,笑道,“这几份东西还得理清,少说也要忙到十一二点。你先睡几个钟头,等我要回卧室了,再叫你起来。”

白砚铎想了半晌:“可属下那屋……”

“有张桌子便成,别的东西不动你的。”穹承笺说着,向平安怀里又放了一本册子,“你若还要洗澡,便先去,我等你收拾好了再过去。”

平安抱着那摞簿册,最上头一本已抵到鼻尖,眼睛忍不住往白砚铎那边瞟。白砚铎见状,伸手替他接过了上面几本。

“那就这么办。”穹承笺正将钢笔收进衣袋,见他终于肯动,便顺势定下来,“平安,拿灯时仔细些,墨水也别洒了。”

白砚铎低头看着怀中的账册,到底没有再说出一个“不”字,先转身往院门去了。

穹承笺上楼换了身宽松的家常衣裳,又将明日见神谷要用的几张纸理过一遍,带着平安往西偏房去。

夜色已浓,窗里映着一团灯光。尚未走到门前,便听见屋内有挪动桌椅的声响。

门很快开了。

白砚铎的衣裳仍旧穿得齐整,额发新拭过,鬓边留着些未干的水:“二少爷。”

“收拾好了?”

“好了,请进。”

这是穹承笺头一回踏进西偏房。

屋子比料想的宽敞,靠窗一张书桌,旁边两把椅子,桌面椅面拭得洁净。床安在里侧,木床架上留着挂帐的铜钩,钩上却空空的。被子叠得豆腐块似的方正,墙边还有衣柜和洗漱用的木架,窗下摆着一只粗瓷花盆,盆中收着几件零碎小物。

陈设算不上华贵,却样样妥帖,瞧着清爽。

“不错啊……”穹承笺在门边略作打量,“我还当祖父随手给你拨了一间屋子,原来安置得这样周全。”

“老老爷子照应。”

穹承笺走到窗前,试了试窗扇,往外面瞧了一眼:“这里住着,还方便么?”

“方便。”

穹承笺点头,又看到里侧的床铺,问:“我看看你的铺盖,成么?”

白砚铎正待去接平安手中的账册,听见这句,动作停顿一瞬:“……可以。”

得了允准,穹承笺才走到床边,先按了按褥子,又捏起一角被面。棉褥铺得厚实,触手干爽,被里也收拾得干净。他又按了按枕头,枕心填得匀实,并非徒有一个好看的面子。

“不错不错。”穹承笺颇为满意,将被角放回去,“倒没叫你在这里受委屈。”

白砚铎站在旁边,视线随着他的手落在铺盖上,神情有些不自在。

穹承笺也不再多问,转身去了书桌前。

书桌比小楼里的窄了许多,簿册一放,便占去了大半。他只得把两本暂时不用的搁到旁边椅上,又叫平安将灯移近些。

“你也回小楼歇着吧。”他对一旁的平安道,“今晚用不着一直在这里,待会儿我叫你,再来帮着搬东西。”

“是。”平安应过,临走前瞧了白砚铎一眼。

门一掩,屋内便静下来。

穹承笺对着两张单据写了一阵,伸手取镇尺,才发现桌旁的影子始终没有挪动,问:“怎么还站着?”

“二少爷在这里,属下总不好自己去睡。”

“你要是不休息,那我来你这里做什么?”

白砚铎瞧了眼那张被纸页挤满的桌子:“二少爷若觉着不方便,还是回小楼吧。”

“你这人,能不能少倔一些?”穹承笺给他气得险些翻白眼,索性搁了笔,“我放着自己的大书桌不用,特意搬来这些东西,是为了坐在旁边看你站着的?”

见白砚铎不答,穹承笺便朝床铺一指:“先睡几个钟头,等我回楼上,再由你接着守。”他隔空点了点那人的胸口,“刚同你讲的那些知识,一转眼便忘了?”

这一回,白砚铎终于走了过去。

他解下腰间的枪和刀,放在床头伸手可及之处,将枕头朝床尾挪低了一截,便和衣躺在被褥上,两只穿着皮鞋的脚留在床沿外。

手放在身侧,眼睛一闭,便算歇下了。

这样一张整齐舒适的床,到了白砚铎身下,倒像只借来搭个身、缓口气,随时还要起身赶路。若非方才亲手摸过铺盖,穹承笺真要疑心,是不是这床褥会把人扎疼。

穹承笺懒得再争,总算人已躺下,至于睡成什么模样,眼下实在不宜再同他较劲。

他认真写了一会,灯光照着新落的墨迹,湿亮的一行行字渐渐收了光。几份原先夹杂在一处的单据,也陆续分清了去处。

穹承笺伸手取椅上的账簿时,无意间往床上瞥了眼,白砚铎仍闭着眼,身子躺得笔直。那只搁在身侧的手,离刀鞘不过几寸。

他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写字。

过了一阵,穹承笺端杯喝水,杯底放回桌面时磕出一声,便见床上那人的眼睫好像动了。白砚铎姿势未改,只是呼吸突然放得很匀,仔细听来,一下下倒颇有章法。

穹承笺握着杯子,心里生出些疑惑。

这人莫不是在装睡?

穹承笺这回留了心,故意将椅子向后挪出半寸。他余光里,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立刻收紧,似乎随时便能探向床头。

等他重新坐稳,那几根手指才缓缓松开。

穹承笺险些笑出来——果真是装的。

从前在医院,也见过明明醒着、偏不肯睁眼理人的病人。白砚铎这般费心将呼吸放匀,却又样样动静都听在耳里,还真不至于叫他辨不出来。

只是,何必呢?

自己煞费周章,连半桌子的账都搬来了,好容易哄得他躺下,他竟还要留这样一手。怕自己当真睡过去,耽误照应?还是怕二少爷瞧出他没睡,又要在耳边絮叨?

穹承笺越想越觉着白砚铎是个奇人:查账、认人、看尸首,哪一件他都拿得出主意,偏偏在睡觉这么一桩小事上,竟能同自己周旋到这步田地。

纸张翻过一页,又是一页,灯焰稳稳燃着,窗上有摇曳的枝影。这样的氛围里,夜里的许多声音,传进来时都轻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连巡夜的人再走过,床上也不见反应了。

穹承笺正核一笔汇款,写到末行,突然想起床上那人,便偏头看去。

白砚铎仍躺在原处,身子却已经松下来,一条手臂不知何时移到了身前,手掌虚虚搭在腹上,头略偏着。先前刻意放匀的气息,如今沉实了许多,胸口随着呼吸徐徐起伏。

穹承笺搁下笔,原只想看看这人是不是当真睡熟了,视线却在那人脸上又多停了一阵。

他从前一直觉得,白砚铎少说也有二十**岁。

倒不是此人生得老,白砚铎眉目俊朗,五官也周正,称一句相貌堂堂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平日总板着张脸,站在那里不苟言笑,遇上事情又比谁都沉得住气。码头上的人一口一个“白爷”,连上了年纪的伙计也对他颇为敬畏。

穹承笺与他相处这些日子,见他凡事都有一番主意,便总觉得这是个年纪不小、见惯了世面的男人。

如今再看,白砚铎的眼睛闭着,平日总抿得笔直的嘴唇,此刻自然地合着,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言不语。他才发觉那副冷硬持重的神气一收,白砚铎竟是这样的模样,比往日看起来好亲近许多。

若只看眼前这张脸,这人兴许也不过比自己大上四五岁。

他不由又看了两眼。

平安中途来过一回,送来一壶新沏的淡茶。

热茶的清香在案边散开又淡去,灯芯也剪过一回。等穹承笺将末一笔日期对齐,抬头瞧钟,指针已快走到十二点。

他搁下钢笔,转了转发僵的手腕,朝床边唤了一声:“白砚铎。”

白砚铎倏地睁开眼。

人尚未完全醒透,手已经先探向床头,触到刀鞘才放心似的停下。紧接着撑身坐起,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最后落到窗前的灯、灯下的人,以及旁边收好的簿册上。

“……二少爷?”初醒的嗓音有些低哑。

“快十二点了。”穹承笺合上最后一本册子,“账看完了,我准备回楼上睡觉。”

白砚铎看了眼窗外,像是没想到自己睡得这么熟,穹承笺原想打趣他一句,谁知白砚铎低下头,手先往腰际摸了一下。

随后是衣襟,那只手沿着衣边摸过,又拽了拽下摆,目光从裤腰扫到膝头,连原本穿得齐整的衣裳,也重新察看了一遍。

穹承笺起初只当他睡醒后整理衣冠,待瞧见那份仔细,心里才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这人……该不会以为,自己趁他睡着,做过什么吧?

他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一句玩笑已到了舌尖,白日沈婉贞那番没头没尾的赔礼却浮上心来。在裕衡谈账时,她何等从容,偏偏提到弟弟对白砚铎做过的事,连措辞都小心起来。白砚铎当时虽未失态,那份不愿多谈的意思却十分明白。

穹承笺不知道他从前究竟经历过什么,也不敢断定眼前这几下动作便是自己所想的意思,若贸然拿来取笑,未免太不知分寸。

他垂下眼,没有再问。

白砚铎已经下了床,鞋原就穿在脚上,连穿鞋的工夫也省了。他将床头的枪和刀重新佩好,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持重。

“属下睡过了头。”

“没有,是我叫你睡到这时候的。”穹承笺声气如常,“说好我看账时你歇着,如今账看完了,正好轮到你当差。”

白砚铎低低应了一声。

穹承笺将纸张放进文件夹,见他还站在床边,便朝屋角示意:“去洗把脸,醒醒神。我叫平安来搬东西,待会儿你陪我回楼里。”

“是。”

木架旁传来倒水的轻响。

穹承笺舒展了一下久坐的腰背,这把椅子坐了几个钟头,倒也没有多么不便,只是案面狭窄,翻哪一本账,都得先替它腾个地方。

不过折腾一晚,好歹真叫这人睡了一觉。他想到自己往后说不准还得抱着账本过来陪人睡觉,心里便有些好笑。

白砚铎已经洗好脸,走到桌边替他接东西。平安随后进来,帮着收拾余下的簿册。穹承笺将几本厚账交出去,自己留下装着电报和药目的文件夹。

“走吧。”他朝门外示意,“再耽搁,我明早可要起不来了。”

回到小楼,穹承笺让平安收好账册,又嘱咐了明早的事才上楼歇息。外衣搭在椅背上,他往床上一躺,床褥随着身子的重量微微陷下去。

屋里静了,方才偏房里的情形却又浮上心头。

白砚铎醒来以后那份小心翼翼的样子,越想越叫他觉得不可思议。

穹承笺有些气恼。

——他虽喜欢男人,却也不至于这样不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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