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喜欢归喜欢,趁人睡着做那种事又是另一回事。他在英国待了那么些年,也没干过这样的勾当。
不过说起来,自己最初知道男人也会爱上男人,倒是因为艾德华。
艾德华是他在英国最要好的朋友。
那人是伦敦人,一头浅金色的头发,眼睛湛蓝,个子比他还略高些。平日衣着整齐,翻起书来却不大讲究,袖口常蹭上些墨水,自己还浑然不觉。
两个人很聊得来,起初只是课余凑在一处说话,后来吃饭、看戏、出门闲逛,也渐渐习惯了叫上对方。
穹承笺遇上不明白的事,常去找他商量;艾德华有了什么新念头,也总要先说给他听。有时各执一词,争了半日仍不能说服彼此,到了饭点,却还是一道出去吃饭。
艾德华帮过他许多忙。
找不到的书,办不明白的琐事,乃至有时心里烦闷、不愿独自待着,只要去寻他,多半都能得到回应。穹承笺也一样,艾德华来敲门,他即便正忙,也会先腾出一张椅子,听他说完来意。
他们尤其爱沿河散步。
遇上难解的问题,两个人便带着它出门,边走边谈。有时走过了惯常折返的地方,谁也没留意,等终于想通,才发现已经离住处很远。也有始终谈不出结果的时候,便找个地方吃些东西,将没说完的话留待下次。
那时穹承笺从未觉得,这样的相处有什么需要多想的。他在英国最熟悉、最愿意来往的人,原就是艾德华。
那天下午,两个人沿河走了很远。
艾德华刚看过一出戏,嫌其中一个演员把台词念得太坏,学着那人的腔调念给他听。穹承笺笑得走不动路,扶着栏杆叫他别再念了。
艾德华便停下来,看着他笑。
直到河面上经过了两条船,穹承笺终于笑够了,转头问:“所以,你后来也没有看完?”
“没有。”
“就为了那几句台词?”
艾德华伸手探进外衣口袋,取出一张折好的信纸:“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什么?”穹承笺接过来,脸上还带着笑,“又记下了什么好台词?”
艾德华摇了摇头。
信纸折得齐整,展开以后,只有短短几行英文。穹承笺认得他的笔迹,平日记笔记时总写得潦草,这一回却十分工整。
【I always seem to find some excuse to walk a little farther with you.
There is always another book I want to show you, another story I have saved to tell you.
Yet the one thing I most wish to tell you is the one thing I have never quite dared to say.
I have fallen in love with you.
And if you wished it too, I should like to kiss you.】
穹承笺脸上的笑渐渐止住,他读到最后,又往前看了一遍。这几行字都很明白,可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承笺。”那人叫他。
他抬起头,看见艾德华的头发被河风吹乱了,方才念台词时那样自如的一个人,此刻却站得笔直,盯着他手里的信。
“我原想亲口告诉你。”艾德华道,“可每次见了你,总又说起别的。”
穹承笺低头看了看信纸。
从前并不知道,这个朋友每次约他出门,竟还怀着这样的心事。那些一道走过的路、谈过的书,他记得,也都觉得快活,可若说到信上的最后一句——
他没有想过。
“抱歉。”他终于开口,“我不知道你……”
“你不必现在回答。”艾德华说得很快,“可以带回去看。”
穹承笺却始终没有将信收起来。
艾德华等了一会儿,视线从信纸移到他脸上:“还是说,你已经想好了?”
穹承笺虽觉得难以开口,却也明白,若让他这样等下去,并不会比此刻说清楚更好:“……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艾德华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风将信纸的一角吹起来,穹承笺想将它重新折好,又怕这个动作叫人难过。
艾德华看见了,伸出手来:“给我吧。”
“艾德华……”
“没关系。”他接过信,照着原来的折痕叠起来,放回衣袋,“我们走吧。”
余下的路,两个人仍一道走,只是不再说那出戏。走到岔路口,艾德华照常同他道别,甚至还问了一句,明日是不是仍去图书馆。
他答了是。
后来,两个人仍旧来往得很密切。
起初单独相处,多少有些不自在。穹承笺怕自己照常亲近,会叫艾德华误会,可若刻意疏远,又觉得像是朋友做错了什么。
艾德华倒仍会来找他。
有一回抱着书进门,便直接将书摊到桌上,指着其中一处,问他究竟怎么看。穹承笺读了几行,两个人便为这个争论起来,等终于翻到依据,已过去了大半个钟头。
临走时,艾德华问他要不要一道吃饭。
他答了好。
此后便又渐渐自在了。两个人照旧交换书,替彼此留意需要的资料,只是一同出门散步的次数比从前少了些,同朋友们聚在一起,或是有正经事要谈,却并不避着彼此。
穹承笺很庆幸,他们还能这样做朋友。
不过,那次河边的表白,到底使他开始留意起从前没有想过的事情。
有一回下课,他同一个中国同学坐在外头的台阶上吃东西。对方正说着假期的安排,说到一半,突然拿手肘碰了碰他:“哎,穹二世,问你话呢。”
穹承笺回过头:“什么?”
那同学顺着他方才的目光看过去,笑道:“这么好看?魂都跟着走了。”
不远处,一男一女正沿小路往前走。姑娘戴着一顶浅色帽子,手里抱了几本书。她身旁的年轻男人生得清秀,笑起来眉眼弯弯,倒有几分讨人喜欢的模样。
“你认识她?”同学问。
穹承笺这才明白他在笑什么:“不认识。”
“那还看,没出息。”同学说完,又接着讲起假期的事。
穹承笺应了两句,眼前却仍是方才那两个人。姑娘是什么模样,他竟没有看清,记住的反倒是她身边那个年轻男人。
穹承笺低头咬了一口面包,没有再往那边看。
另一次,他陪朋友去看球。一个英国同学挨着他坐下,叫了他两声,见他才回头,便笑着问:“你到底是来陪我的,还是来看他们的?”
那人把手里的东西往他膝上一放,起身去买喝的,临走还道:“替我看好,别又只顾着看球。”
穹承笺本想驳他一句,可他看的确实是场上那个人。那人身量高大,肩背宽阔,刚跑完一阵,便停在场边喘气。
直到对方转过脸来,穹承笺才匆匆移开视线。
从前看见生得俊朗的男人,他也会多瞧两眼,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如今再回想,却渐渐察觉,那似乎并不全是寻常男生对男生的欣赏。
他开始找书看。
起初并不知道该查什么,绕了许多弯路。找到有关的文字以后,又常常看得心烦,合上书,隔一会儿却还是重新翻开。
原来这样的喜欢有个名字——同性恋。
他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却总觉得,兴许还有别的解释。
有一阵子,他连艾德华也瞒着,不愿叫他知道自己究竟在查些什么。对方来找他,他便将书合上,像往常一样同他说话。他为此苦恼过很久,也觉得丢人。旁人无心说起的一句玩笑,到了他耳朵里,都可能使他多想半日。
直到后来,他读到哈特维尔教授写过的一篇文章。
认出署名时,他几乎以为是同姓的人。平日在课上,教授连学生用错一个词都不肯轻易放过。可在那篇文章里,她却认真地替这些遭受鄙弃的人说话,反对仅仅因为他们爱上同性,法律便将他们视作应受惩罚的人。
他将那篇文章读了好几遍。
从前找来的文字,常使他越看越羞惭,仿佛自己那些从未付诸行动的念头,也已经成了什么罪过。哈特维尔却写得很郑重,也坦然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他一向敬重的老师,许多不明白的事,他都曾拿去请教她,唯独这一件,从没想过要向她开口。如今读着她写下的文字,竟觉得那件不敢叫人知道的事,也并非可耻得无从说起。
他把文章留下了,偶尔仍会翻出来看看。
至于恋爱,倒也不是无人向他提起。
他自知生得不错,又肯与人说话,平日相处起来也不算难亲近,这些年自然不乏愿意同他进一步交往的姑娘。
男子也有,只是不如姑娘们那样多,表达起来往往更加小心。有的约过他几回,言语间渐渐露出些不同寻常的意思。也有像艾德华这样,终于鼓起勇气,将心事明明白白写在纸上的。
可平日读书、做研究,已经有做不完的事。闲下来,他想看书便看书,想出门便出门,朋友相约时去坐坐,一个人待着也自在。
倘若谈起恋爱,便不能只顾自己高兴了。人家有心事得听,有约定得记,不能想起来才去见面,忙起来便将人撂在一旁。
他眼下实在没有那份心思。
因而这些年来,他始终没有接受谁的情意。
临回国前,几个人一道吃饭,艾德华坐在桌子另一边,笑着举杯祝他一路顺风。他也举起杯子,心里只有即将分别的不舍。
如今他已能坦然承认自己喜欢男人,也不再像最初那样,为自己的喜好羞惭。至于什么时候会真正爱上某个人,又何必急着求一个结果?
如今自然更没有这样的闲心。
穹承笺翻了个身,上海老房子夜里的潮气黏在身上,远不如伦敦秋冬的屋子干爽。
那些旧事想到这里,本该就算过去了。
偏偏白砚铎醒来后检查衣裳的模样,又绕在心头。他不由想起白日在药铺外,两人说起同性恋时,白砚铎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想到这里,穹承笺忽然记起,自己当时不仅替同性恋辩解过,还当着白砚铎的面,说起英国那位同样喜欢男人的朋友。
难不成……
穹承笺盯着帐顶,越想越觉得不对——这人该不会因为自己替同性恋说了几句公道话,便疑心自己看上他了吧?
偏偏到了夜里,他又跑到人家卧房里去,一待就是几个钟头。若白砚铎当真这样想,醒来以后先察看衣裳,倒也说得通了。
难不成白砚铎自恋成这样,觉着因为自己生得俊朗,旁人便都得对他动心?
长得好看倒是真的,可这些年在英国,他见过的俊俏男人难道还少了?向他表过心意的也不是没有,他不一样没答应?
穹承笺原是随意一想,偏偏念头一动,竟又忍不住往下琢磨起来。
倘若真同白砚铎过起日子,那可有得受了。
清早自己还想在被窝里多赖一刻,那人怕是早已站在床边问今日有什么安排。到了午间,想同他出门吃碗面,没准还得费一番口舌,才能叫这人肯与自己同桌。
旁人谈起恋爱,到了夜里,总该有些亲近的时候。
可若换作白砚铎,只怕自己才要同他说几句体己话,那人便先惦记起院门关妥没有、巡夜的人来了没有。好容易劝他上床歇着,他又和衣卧下,鞋留在床沿外头。自己若半夜翻个身,没准还要惊得这人摸刀。
要是真这样过上几十年,还不如现在便死了,至少落个耳根清净。
白砚铎如今是他的护卫,主仆名分明明白白摆在那里。若两人当真谈起恋爱,难道还照旧这样相处?往后若问起喜欢不喜欢、愿意不愿意,难不成还要听他恭敬上一句“属下遵命”?
光是想想,穹承笺便头皮发麻。
再说,他也不打算一直留在上海。
英国那边还有尚未做完的研究和商业合作项目,往后总有回去的时候。难道自己要走,便叫白砚铎也收拾行李,放下上海的一切,跟着一道漂洋过海?可若自己回了伦敦,白砚铎仍在上海,隔着几千里海,平日连面都见不着,书信往来又慢。
这样的恋爱,又能谈出什么名堂?
待想到这里,穹承笺才察觉不对。
明明是在嫌白砚铎毛病多,怎么竟将往后几十年的起居作息都想了一遍?真是闲得没事做,竟叫一块石头搅得脑子也不清醒了。
他转念去想白砚铎那句“恶心”。
虽说那人不是有心羞辱自己,但在他看来,有心无心,终归是在骂自己。
白砚铎看不惯男人喜欢男人,自是他的事,可既然看不惯,又何必疑心旁人会对自己存着什么心思?难道只因他喜欢男人,便连替人说句话、照顾人睡一觉,都成了另有所图?
罢了罢了。
明日还要去神谷商社,慈心的药等着他去办,哪有工夫同一块碑计较这些。
至于白砚铎究竟在防什么,随他去吧。
反正,他穹承笺眼光可挑着呢,也不是见着个男人,便要上赶着讨人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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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闲翻旧事,误算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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