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天色仍旧阴沉,雨虽歇了,院里的潮气却还未散。
穹承笺醒来,仍在被里赖了一阵。他睁着眼睛看床帐,正事还没想周全,白砚铎昨夜那副模样倒先浮了上来。他在梦里都想不明白——自己不过坐在桌边核了几个钟头的账,怎么倒像个须时时提防的登徒子?
罢了,话可以不问,脸色总能摆一摆。
费心费力照应了半宿,总不能连受了疑心,也要和颜悦色地认下来。
他存着这点念头,梳洗停当下楼时,便有意板起脸来。谁知刚到楼门旁,便见白砚铎坐在廊下。
檐下背风的一角,搁着一张椅子。白砚铎略俯着身,膝头铺了块灰布,拆开的枪件分置其上,身旁的矮凳上另放着一只小油壶。他用软布拭过一处,便侧过手,借着廊外的天光察看。
昨日大哥替他挑的那身便服,今日仍穿得周整。外衣下摆向后收起,免得沾上油迹,宽阔的肩微微前倾,那两道眉却蹙着一点,像是在思量什么事情。
穹承笺在廊柱旁站住,静等着他抬头。昨夜灯下睡着时,他才发觉这人比料想的年轻。如今醒着认真办事,竟又是另一番模样。他正端详着,才觉出自己有些本末倒置。本想叫白砚铎瞧瞧他的脸色,如今自己倒先将那张脸赏鉴了一番。
“白砚铎。”他咳了一声。
白砚铎闻言抬头,把膝上的东西用布托着放到小油壶旁,方才起身:“二少爷。”
“做什么呢,昨夜没歇好,躲到这里打盹来了?”
“属下在擦枪。”他并不接这句打趣。
“我瞧见了。”穹承笺险些叫他这股倔劲儿逗笑,又将嘴角绷了回去,“我们今日是去见人,又不是去杀人。”
“属下知道,刀枪平日里就得收拾。”白砚铎拭净指间的油迹,“等到要用时再擦,哪里还来得及?”
穹承笺见那块灰布挤在窄凳上,旁边又是油壶,便朝椅子一点:“坐着弄罢,真掉了一件,我可不替你找。”
白砚铎依言坐下,将灰布连同枪件放回膝上,答得倒有把握:“掉不了。”
楼里已有碗碟轻碰的声响,穹承笺听见,便道:“收拾好便进去,饭菜都备着,吃过早饭再去。”
“二少爷先用,属下收好便来。”
白砚铎把枪装好,见他仍不走,便问:“二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倒是没有,只是想请白护卫指教一件事:莫非男人生得俊朗些,旁人便个个都要对他存心不良?
穹承笺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眼前这人恭恭敬敬,只等着他吩咐,连他先前那点不痛快,大约也未领会。
昨夜提到神谷,这人几番相劝。知道劝不住,如今早早坐在这里查验刀枪,今日赴的原是穹承笺自己的约,白砚铎却也要陪着担风险。
他那脸色要摆给谁看?
“没有,我去吃饭,你也快些。”穹承笺掀帘进了楼。
早饭用罢,穹承业拨来的两个人已经候在二门外,一个姓周,一个姓梁,都是大房常带出去办事的人。白砚铎问过车和随身物件,又同两人约好了等候的时辰。
穹承笺候在旁边,听得他们一处处安排妥当,才插话道:“咱们是去谈生意的,大哥从前同神谷家做过买卖,总得留几分和气。”
白砚铎替他拉开车门:“他们在车里等,不跟着进去。”
“这样便好。”
老周坐到司机身旁,小梁随两人上了后座。车驶出巷口,穹承笺便把文件夹搁到膝头,把里头的东西核了一遍。
今日若能同神谷谈妥,至少又多一条药路。只是药再急用,条件也得一项项问清楚。大哥昨夜那番叮嘱,他并非没有听进去,总不能还没坐下,先把自己的焦急和盘托出,叫人拿住了短处。
白砚铎一直没有打扰,待穹承笺翻完末页,才侧过身来:“到了里头,别离属下太远。”
“神谷若当真要谈生意,总不能连我带去的人也拦在外头。”穹承笺扣好文件夹,“何况商社就在霞飞路,纵然谈不拢,也不至于在自家会客室里动刀动枪。”
白砚铎点了点头:“属下也这么认为。”
“既然如此,你倒不必绷得这样紧。”穹承笺看了他一眼,“到了人家的地方,你也收着些。有什么规矩先听一听,不必一开口便同人争。”
“属下明白。”白砚铎略一停顿,“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话倒不错。”穹承笺笑了笑,“谨慎些总归没坏处,只是别叫人家以为咱们是来找麻烦的。”
“是。”
穹承笺本还预备了两句话,竟没用上,不免有些意外:“今日倒很好说话。”
“属下也没说要同人争。”白砚铎答得平淡,倒像确实受了冤枉。
车行至霞飞路,街上的人声、车声渐渐杂了起来。梧桐夹道,沿街几家洋行已敞开门做生意。脚夫抬着木箱上台阶,伙计将门前的积水扫到路边。
车窗外,提皮包的,拎菜篮的,都忙着往前赶,黄包车夫拖长了声音招呼让路,临街铺子里的话音传出来,同吆喝声撞在一处。
神谷商社便在霞飞路中段的一栋三层洋楼里,外墙粉白,门旁悬着一方铜牌,上刻“神谷商事上海支店”,底下另列日文与英文。
穹承笺下了车,先留意到玻璃窗里那些药盒,也不知摆在这里的只是样子,还是库里当真有货。他正要往里辨认,门厅内一名日本男人已转过脸来。
那人原在同伴身边低声说话,衣着同寻常洋行办事员并无分别。两人说话间却不大往柜台那边瞧,门口一有动静,便先留心进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穹承笺收回心思,向老周交代:“你们就在车上等着,若谈得久,误了午饭,便轮着去吃些东西,不必一直挨饿。”
老周应下,两人才一同踏上台阶。
门厅里迎出一位年轻的中国女子,身着浅青色暗花旗袍,细密的花纹随着步子在灯下隐约浮现。她身形纤秀,乌发松绾在脑后,只簪了一枚素银簪。面庞白净,眉弯而细,一双杏眼生得清润。她含笑走上前来,举止娴雅,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温柔气度。
方才交谈的两名日本男人止了话头,欠身让到一旁,柜台边的中国侍从也迎上来候着。
“穹二少,早安,我叫李清月。”她微微颔首,“神谷先生已经在楼上等您,托我来接二位。”
“有劳李小姐。”穹承笺还了礼,又稍稍侧过身,介绍道,“这位是白砚铎,今日随我一道来的。”
“二少客气。”李清月朝白砚铎点了点头,“白先生。”她转向侍从,换了日语交代两句,那人恭敬应下,随即快步上楼。
她回身相请:“二位随我来。”
沿楼梯往上走时,穹承笺便问:“李小姐平日也在这里料理生意?”
“生意上的事,我不大过问,偶尔帮着招呼客人罢了。”李清月稍放缓脚步,方便同他说话,“今日听说二少要来,修一便请我过来。”
“修一”二字称得自然,穹承笺心下已有几分会意,也就不再追问,只道:“倒劳你特意走这一趟。”
穹承笺说着,余光瞥见一旁的白砚铎已皱起了眉头,脸色也不好看,便悄悄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收敛些。
“不过几步路的事。”李清月莞尔一笑,领着两人往上走。
楼梯转角另站着两个日本人,也作办事员打扮,腰侧的衣料却不甚服帖,隐隐鼓起一块。
到了二楼,底下的人语已远了,方才先上来的侍从已候在会客室门旁,见李清月到了,立即上前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穹二少,请。”李清月先一步入内。
穹承笺才跨过门槛,侍从却向他身后抬了抬手:“白先生请在外稍候。”
白砚铎原就落后半步,闻言站在原地。
那人仍是满面客气,解释道:“今日要谈的牵涉商社机密,神谷先生交代过,若有护卫,请在外头稍候。”
穹承笺向屋内看去,靠窗摆着长桌,旁边是一组沙发。一个年轻的日本男人坐在单人沙发里,手边摊着几页纸,闻声抬起头来。他身旁另站着一个高大的日本男人,短发,高颧骨,西装虽穿得齐整,腰侧却也撑起一块,同楼梯转角那两人并无二致。
李清月已到桌旁,听见门口的说话声,转过身来。
“商业机密?”穹承笺将跨进门的那只脚收了回来,站在白砚铎前头,向屋内略一示意,“神谷先生身边那位,是秘书,还是护卫?”
“若是秘书,倒是我失礼。”侍从嘴唇方动,他已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去,“神谷先生带秘书谈生意,我却带了护卫。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可若是护卫,神谷先生身边留得,我身边却留不得,恐怕算不得平等。”
侍从抬起的手慢慢放下来,余下的话也没能接上,只得转向沙发那边,等着主人示下。
李清月在桌旁开了口:“修一,先请二位进来罢。”
神谷修一将手边的几页纸合到一处,闻言笑了起来:“穹二少,中文说得很锋利。”
他一只手仍闲闲搭在扶手上,中文称得上流利,只是咬字稍硬,声调转折处不甚圆熟,尤其“锋利”二字,送得格外分明。
穹承笺颔首致意:“神谷先生的中文也很好。”
神谷修一向李清月略一点头,朝侍从摆了摆手:“白先生可以进来。”
见门旁的侍从侧身让开,穹承笺这才继续往里走。白砚铎仍随在他身后,并未因方才那番阻拦多说半句。
神谷修一从沙发里站起来,穹承笺才看清他的身量。比自己略矮一指,肩宽腰窄,一套铁灰色西装穿在身上甚是熨帖。年纪瞧着不过二十五岁,左眼角缀着一颗小痣,含笑迎人时,便随眼尾轻轻一动。
穹承笺在伦敦见过几位日本学生,报上日本军官的照片也看过不少,眼前这人,却同记忆中的那些面孔不大相像。眉眼间反倒有几分白砚铎的影子,不过真要细论,还是白砚铎生得更俊些。
这便有些好笑了。
神谷修一却没有白砚铎那副冷淡神气,他稍理衣襟,绕过桌角,已伸出手来:“穹二少,听说你回上海,我一直想见你。”
穹承笺与他握过手:“神谷先生客气。”
神谷松了手,却未立即让座,仍饶有兴味地打量他。那目光并不躲闪,也没有罗买办那种逢人便奉承的油滑,倒像听人提过许多回,如今终于见着了,须同心中想象的模样对一对。
“比我想的年轻。”他稍一斟酌,似乎是在找一个合适,又不显轻慢的词语,“也比传闻里更……好看。”
这两个字选得实在直白,穹承笺一时竟不好顺着客套,只淡淡答道:“传闻多半不准。”
神谷也不介意,转向李清月:“清月,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英国回来的那位药学先生。”
“方才已经见过了。”李清月唇边含笑,“二少确实一表人才,倒不必你再介绍一回。”
“是,我忘了。”神谷这才向客人说明,“清月是我的女友。我有时用不好中国话,有她在,便不怕没人替我解释。”
“哪有这么多说不明白的。”李清月道,“你慢些讲,别一说起药来,就恨不得一气说完。”
神谷欣然认下:“那一定是我心急。”又朝穹承笺摊了摊手,“你看,平日她也是这样说我。”
李清月任他说去,将桌旁一把椅子稍稍挪开,给客人让出地方。穹承笺尚未落座,神谷已接着方才的话,问起了伦敦的事。
“我有位朋友在那里做药学研究,她来信提过你好几回,说你同哈特维尔教授发表的那篇文章,伦敦有不少同行都在谈。”
穹承笺原正将文件夹打开,听见教授的名字,动作略停:“哪一篇?”
“磺胺药物的制备工艺,你们改了其中几处,我后来也找来读过。”神谷答得毫不迟疑,“末尾那些试验结果,我还拿来同前面的说明对过,确实很有意思。”
那篇文章发表以后,穹承笺在伦敦确实听到过些议论,可回沪这些日子,旁人问起的多是穹家的买卖。他原也习惯了,如今一个初识的日本商人,竟能同他说起文末的试验,倒叫他生出些意外的谈兴。难得有人肯细读,那些改动背后费过的工夫,也就有了可以说一说的由头。
“那几处改动,看着不多,前后试过的办法却不少。”他将文件夹搭在桌沿,声气比方才自然了些,“教授不肯让我们只凭一回的结果便下断语,那几组数目,着实反复核过。”
“值得读。”神谷道,“我那位朋友说,如今伦敦做这一行的,已经有不少人听说过你的名字了。”
“论文是真的,名气却未必。”穹承笺这回也笑了,“讲座上多说两句话,转天传出来,兴许便是另一种模样。何况文章是我同教授一道做的,神谷先生若把功劳全算给我,教授知道了,怕要不高兴。”
李清月朝已拉开的椅子示意:“修一,二少还站着呢。”
“是我的不是。”神谷这才抬手相请,“穹二少,请坐。”
穹承笺在桌角的椅上坐下,神谷也回到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两人隔着一角桌面,另一头摆着茶具。白砚铎先前一语未发,待穹承笺坐定,才半侧着身立在椅后。
茶具旁另有四只小茶罐,窄窄的茶签上,分列着中日文字。神谷将其中一只往前移了移:“听说中国人很讲究茶,我不敢随便拿一种来招待你。祁门红茶、杭州龙井、武夷乌龙,还有日本煎茶,穹二少喜欢哪一种?”
穹承笺顺着茶签辨过,便道:“龙井就好,请替我泡得淡些。”
李清月应下,取过那只茶罐,神谷修一不由打趣道:“穹二少倒不客气。”
“不是神谷先生请我挑的么?”
神谷微微怔愣,随即笑出了声:“是,是我请的。清月,你看,他说得很有道理。”
“既请人挑,便该由客人作主。”李清月也帮着接了一句,吩咐侍从将余下的茶罐移到旁边,自己留在桌畔沏茶。
热水注下,茶叶随水轻轻翻动,一缕清芬随水汽浮起来。李清月斟好茶,将杯碟送到穹承笺手边,又给白砚铎留了一杯:“白先生也请用茶。”
“多谢李小姐。”白砚铎欠了欠身,却未伸手。
神谷等了一会儿:“白先生不喝?”
“当差时不饮茶。”
“白先生倒很小心。”神谷修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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