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狩猎进入尾声,女眷们回到各自的马车上整理好着装仪容,便又回到营地的锦帐里聚在一起吃茶谈笑,等待晚上开宴。
嫂嫂云蘅不在身边,常年待在府里甚少出门见人的萧玉宁,独自一人在这些贵女中,便显得有点落单般的手足无措。
萧文蕴走过来,瞥了她一眼,吩咐道:“阿宁,没料到傍晚风大,你去马车上帮我和嫂嫂取件披风。”
萧玉宁见她身边分明站着丫鬟莺儿,却打发自己去。
她扭过头去看向别处,没有应声。
萧文蕴见她爱答不理,脸色沉了下去:“萧玉宁,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她转到对方面前,像是开眼了般,上下打量着她,言语不屑:“以为靠着三哥三嫂,你就敢连我和嫂嫂的话都不听了?别忘了你只不过是个底下人养的庶女,若不是三嫂嫂带着你,你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萧玉宁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她咬着下唇,低垂着眼:“二姐说的是,我现在就去取。”
萧文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得意,故意凉凉道:“莺儿,有些人啊,摆不正位置,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得帮她记起来。”
那话传到耳里,萧玉宁眼眶微微泛红,却很快压下了鼻尖的酸涩。
女眷们的马车都停在猎场外围的马场,由专人看管。马匹卸了鞍,正在吃草,牵马小厮几个围坐在一块打盹。
萧玉宁来到萧文蕴与阮氏坐的那辆马车上,取了两件披风便往回走。
快到营地时,两个喝得醉醺醺的兵卒撞上来,将她围着上下打量,言语轻薄,动手动脚:“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呀,长得还挺标致,陪哥几个玩玩?”
萧玉宁脸色煞白的退后一步,怀里紧抱着两件披风,警惕地望着他们,慌张的语无伦次:“你们想干什么,别…别过来。”
这两个兵卒也是喝醉了酒壮胆,萧玉宁往右躲,另一个就往右拦,左右两边被人包围,前面的兵卒朝她步步逼近。
“小娘子乖,先陪哥仨泄泄火,再放你回去。”
两人扑过来拽着她就往小树林里拖,萧玉宁吓地尖叫一声,前所未有的害怕和无助充斥着她的心头:“不,求求你们放过我,救命啊……”
她扯开嗓子拼命大声喊,却被另一个人死死捂着嘴。
“别喊,很快就完事了!”
这一刻,她瞪大眼睛,绝望和恐惧在心里蔓延,张嘴就狠狠咬住那人的手,顿时如注,那人惨叫一声,甩了她两巴掌。
萧玉宁被那两记耳光甩的跌坐在地,头晕目眩,险些昏过去。
“啊!”随着两声惨叫,那兵卒的手腕被人掰断,另一个的头部受了重重一拳倒在地上,剩下那个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吓得腿都软了。
“裴……裴公子饶命!”
裴君澈温润清雅的脸庞染上一丝冰霜,眼底怒气翻腾:“你们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掳姑娘?!”
那三人瞬间酒醒了几分,立即大手抽着自己的嘴巴,磕磕巴巴的求饶。
裴君澈冷冷的质问:“你们是哪个营的?”
“回大人,小的们是豹韬营孙将军帐下。”三人跪着不敢抬头。
“都司孙越是吗?”裴君澈侧头吩咐两名亲侍:“把这三人先押下去,杖责八十按军规处置,我自会寻他们主将讨个说法!”
看着那三人被押下去,裴君澈这才转头。
“姑娘府上是……”他话未说完,萧玉宁却宛如抓到根救命稻草,不管不顾的一头扎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手死死攥紧他的衣襟,浑身发抖。
裴君澈的身形蓦地一僵。
怀里那具柔软的娇躯,此刻紧贴着他的胸膛。
先前遭遇的惊吓、委屈、害怕令她哭的泪水涟漪,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裴君澈手臂抬起来,伸到一半,忽然停住,慢慢又收了回来,只用声音温和的安慰:“姑娘别怕,没事了。”
萧玉宁此时终于缓过神,她止住眼泪这才察觉到自己不知廉耻地抱着对方,立即松开手退到离男人的一步之外,低着头脸红的像煮熟的虾子。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哽咽而沙哑。
“没关系。”裴君澈微微笑道:“我送你回去。姑娘府上是?”
萧玉宁紧抿着唇,紧张的攥紧衣角,声若蚊蚋:“我姓萧,萧凛州是我三哥。”
“哦?”裴君澈十分意外的扬眉:“原来你是凛州的妹妹。”
裴君澈侧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回味她方才扑入自己怀中,那副哭梨花带雨的模样,着实柔弱娇美,惹人怜惜。
他心中纳闷,他认识萧凛州这么多年,除了那个萧家二姑娘,颇有才名的萧文蕴,怎不知道他还有个妹妹?
萧玉宁抬起眼角偷偷望了他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心头噗通噗通直跳。
她其实见过身边这个男人,以前他来府里找三哥的时候,她无意中见过两次,都是偷偷躲在不显眼的地方,没教他瞧见。
所以方才看见他的第一眼,才不管不顾的扑进他怀里。
现在想起来,她方觉得羞耻和自责,她竟然主动扑进一个男人的怀里,这事若传到二娘和姨娘耳朵里,非被打死不可!
萧玉宁此时满嘴是血,鬓发也散了,脸颊微微肿起,甚狼狈不堪。
裴君澈怜惜道:“我先送你回马车上,收拾一下。”
“多谢公子。”萧玉宁羞赧的点头。
***
萧凛州夫妇从天子御帐出来,内侍总管张公公取来金疮药交给云蘅,并给了她一把剪子、两卷绷带及半壶烧酒:“回去后,萧将军的伤,劳烦夫人了。”
云蘅见他竟如此上心,连忙颔首道谢。
两人往萧凛州的帐篷走去,没走几步,迎面碰见一人。
太子天下,萧祁。
他此时已换回常服,一袭赤色盘领袍,袍襟用金线绣出蟠龙,玉冠束发,足不沾尘,薄唇微抿,眉目间藏着锋芒。
“萧将军,好巧。”
他缓步走来,他身边跟着一位拄着拐的老者。
这老者身穿藏蓝色衣袍,身形佝偻,皮肤苍白如尸蜡,脸上布满暗紫色咒纹,眼皮半阖,眼窝深深凹下去,目光如蛇,看人时像在打量猎物。
云蘅看见那个人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随即眼睑不受控制的轻颤。前世临死前那段记忆涌上来,她攥紧衣袖的手,指节泛白,从指尖到心脏,止不住的抖……
萧凛州察觉到她的异样,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云蘅,你没事吧?”
云蘅感觉到他手心传来的力量,脸上慢慢恢复了血色,低垂的长睫遮住了眼中汹涌的情绪,她定了定神,轻轻摇头。
萧祁看见看云蘅时,诧异的扬眉。
“萧将军,这位是?”
她穿着月白色暗花绫裙,外罩一件绣折枝玉兰薄缎,腰间系着碧色宫绦,步履从容,自有一段清华之态。相较那日在城门及凌霄楼见面时,宛若两个人。
萧凛州眉头轻蹙,不动声色的移步将云蘅挡在身后。
“萧某见过太子殿下,这是内人宋氏。”
萧祁的目光从云蘅身上收回,似是而非道:“看来那日是吾误会,原来你竟嫁人了,嫁的还是国公府的侯爷。”
他这莫名其妙的一句,令云蘅微微蹙眉。
这话,什么意思?
她见萧凛州回头朝自己看过来,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深意:“我竟不知衡儿与太子殿下认识?”
他突如其来的一声衡儿,教她怔了怔。
生怕萧凛州误会般,她低声解释:“算不上认识,我随谢家商队来阙京时,在城门口有过一面之缘,和安贤王殿下在凌霄楼吃茶时,无意碰过面。”
萧凛然心中了然,又听太子萧祁开口道:“萧将军,树林里那一箭,吾并非有心,望你勿放在心上。”
语气里却并没有一丝歉意,似乎那只是稀松平常的无心之过。
“太子殿下,这次的事萧某不计较,但若有下次……”
萧凛州拔出腰间的佩剑,抬袖轻拭了上面残留的血迹,挑衅般与他对视,眸底聚起寒意:“我手里的剑,也一样不长眼!”
他说完不待萧祁出声,便冷淡道:“殿下若无事,萧某便携夫人先告辞。”
萧祁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瞥了眼身旁的付阎。
他眉头拧起,若有所思。
为何那个女人看见付阎时,会害怕成那样?
回到萧凛州暂住的帐篷,云蘅的心神才安稳下来。
她方才没有控制好自己,表露出些许失常,希望疑心重的萧祁没看出来什么。
萧凛州低头看了眼左臂的箭伤,他抬眼朝云蘅看来,也不说话,默了一瞬后,自己动手解开衣裳,露出精壮的胸膛。
云蘅回转过神,忙走过去:“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她坐在他身侧,眼神不敢往他身上别的地方瞧,只小心翼翼的替他剪开几层透血的绷带。箭簇划过的伤口并不深,边缘的皮肉却微微翻起,露出里头鲜红的血肉,显得狰狞可怖,伤口周围也开始肿起来。
“会有点疼,忍着点。”
云蘅小心给伤口清洗完,轻轻撒上景和帝御赐的西域金疮药。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胸膛流畅的肌肉线条,脸腾地红了,烧到耳根。
“小伤罢了。”萧凛州语调平平。
十年戎马生涯,出生入死,受过的伤比这还严重的时候多了去,他确实没将今日这点皮肉之伤放在眼里。
云蘅一本正经,口吻严肃:“小伤也大意不得。”
她换上干净的绷带轻轻按在他伤口上,见他面无异色,才绕过手臂,一圈圈缠上去重新包扎好,动作轻柔,神情专注细致。
萧凛州幽深的双眸凝视着她,女人低垂着头,露出半截雪白的颈,动作轻柔,神情专注细致,长长的睫羽在眼敛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心头悸动,忍不住伸手将她摁在怀里。
云蘅心跳漏掉半拍,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刹那间,如火灼般滚烫。
“萧……凛州。”
萧凛州阖上眼,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摩挲。
他的声音低沉,透着暗哑:“别说话。”
云蘅真就一动不动,安静的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这一刻,她分不清是他的心跳得更快,还是自己的心更不受控制。
“何以这么害怕那人?”他轻声问。
云蘅眼睫颤动,语气佯装轻松:“大约是…他长的可怖些。”
“是吗?”
萧凛州低头望了眼怀中的女子,将信将疑。
他知道她没有说实话,她看见那人时,极度的恐惧和害怕宛若实质,他都看在眼底,也从未见过她何时那般失态过。
可她从没来过阙京,也并没见过萧祁和他身边那人才对。
萧凛州心里困惑更深,他深觉云蘅身上,或许还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主子,开场了……”
莫寻撞进来,声音一滞,尴尬的忙转身又出去了。
云蘅慌乱的推开他,脸像火烧般,烫的不敢抬头看他。只是转过身去若无其事的理了理鬓发,心却跳的如擂鼓。
萧凛州穿上衣服,扣好,起身执着她的手。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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