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大营中燃起篢火。
火焰腾空，噼啪作响，照的偌大营地亮如白昼。
大营中央的空地上，摆开十几张案几，天子端坐正中，火光照在他脸上，威仪凛然。皇子亲王分两侧而坐。东侧文武百官则按品级依次而坐。西侧，则由禧贵妃及太子妃领着各府命妇、贵女们，按品级落座。
入座前，云蘅没看见萧玉宁，出去找了一圈没发现人，正要转身回去遣人去找，却见她怀里抱着两件衣裳，匆匆往这边走来。
云蘅快步走上去，关切道：“阿宁，你去哪了？”
萧玉宁的心情平复不少，脸上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道：“方才回马车上，给二姐姐和大嫂嫂取披风去了。”
方才为了避嫌，君澈公子将她送到这附近，便远远站着看她到安全的地方。
云蘅微微蹙眉，这是丫鬟干的事，怎么让玉宁去做？
她这才注意到萧玉宁眼角泛红，似受了委屈。
“可是谁欺负你了？”
萧玉宁不想她担心，正要摇头，就见萧文蕴和阮氏款款走来。
“辛苦玉宁妹妹了，披风给我吧。”
萧玉宁正要将手里的披风递过去，忽觉手上一空。
那两件披风转眼到了云蘅手上：“我瞧着这里的风也不算太大，这点早春的温凉都顶不住，二妹妹和大嫂这身子骨真是娇养的紧！”
“多谢三嫂嫂。”
萧文蕴假装听不懂云蘅话里的嘲讽，她干笑着，伸手正要接过来。云蘅手一松，那两件披风就这么直直掉在地上。
丫鬟莺儿见状慌忙上前捡起来，心疼地拍了拍衣服上沾惹的尘土，回头望着自家主子：“小姐，这衣服脏了。”
萧文蕴气地面色涨红：“嫂嫂你……”
“这才对嘛，丫鬟分内的事就让丫鬟去做，当着外人面对自家的姊妹颐指气使，国公府也是要脸面的名门望族，传出去不怕堕了你二小姐的名声？”
云蘅横眉冷眼的扫过她气愤的脸庞，萧文蕴顿时像被人掐着嗓子，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憋的通红。
云蘅的目光又看向阮氏：“大嫂在家中协助母亲执掌中馈将府里上下打理的体面周全，这点着实令人敬佩，在外怎就糊涂了，由得二妹妹的性子胡来。”
阮氏知她这是为萧玉宁出头，火烧到自己身上，她唇角扯出一抹讪笑：“嫂嫂的不是，二妹妹因也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玉宁倒当真去拿了。”
云蘅抿着唇，脸上神情淡淡：“有些玩笑无伤大雅便罢了，有些玩笑却要看场合！”她说完，朝阮氏点了下头，便拉着萧玉宁转身离去。
阮氏扬眉瞥了眼萧文蕴，有些无奈，这事她当真不知道。
萧文蕴却依旧傲然的仰着脸，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一个小娘养的庶女罢了，指使她去拿下东西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萧玉宁低头呆呆的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五指均匀纤细，莹白宛如葱管，扣在她手腕上充满了力量。
这一刻，嫂嫂的存在，令她感到无比踏实。
犒赏宴正式开始，御厨们将今日收获的猎物烹饪好，分盘端上来，慢火炖煮虎肉、烤全羊、炙鹿脯、野鸡羹、兔肉脍及美酒玉液，满桌丰盛精致。
天子御仗内侍总管捧着一卷长长的清单，声音洪亮的念着战果——
“今岁春蒐，天子与诸臣猎获害兽共计三百八十有七！”
“太子殿下，五十有二。”
“曜王殿下，四十有七。”
“安贤王殿下，三十有一。”
“卫指挥使，二十有八。”
“京营参将卫翎，二十有二”
“华阳公主，十有一。”
“……”
念到最后，他顿了顿，声音提高：“镇北侯萧凛州——熊两头、野猪四只、
鹿七头、另有猛虎一只……共计六十有九!”
他话音刚落，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声。
“萧将军！萧将军！萧将军！”
士兵们带头呼喊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的篢火都在跳动。
猎场上没有那么多阴谋诡计皇储之争，单论纯粹武力值的较量，放眼整个大昭，镇北侯萧将军第一，实至名归。
这一刻，王公大臣的女眷们艳羡的目光都齐齐朝云蘅看来。
那无数双眼睛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各种度量、审视…似乎在探究她身上到底有哪一点配得上萧将军。
从没被这么多人注视过，萧玉宁胆怯地往云蘅身后躲了躲。
三哥夺了春蒐第一的魁首，那些人的目光不止聚集在嫂嫂身上，连自己也无所遁形，仿佛一下成为了人群的焦点。
云蘅安稳坐在那，任人打量。
她神色间没有一丝怯意，也没有一丝倨傲，明明是乡野小户出身，却偏偏有一种书香里浸出来的底气。
华阳公主朝这边看过来，目光盯住云蘅那张淡定自若的脸，冷冷地扯了扯嘴角，那双眼透着几分恼意和不甘，险些捏碎了手里的杯盏。
太子妃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亲自执壶给她添了一杯酒，盈盈笑道：“原本我们家阿妤和萧将军才是一对，那蓬门荜户的宋氏不知是走了什么大运。”
华阳公主眼神微黯，紧抿着唇没说话。
她年少时就心仪萧凛州，母妃在上元节那日透露有意许他驸马之位，萧凛州却当众拒绝了，这件事当时给她带来了莫大的耻辱。
大昭的驸马爷多少男人求之不得，他竟敢拒绝！
甚至他宁愿离开阙京，去苦守北境六年，带领七万铁骑强攻下大昭边陲最难啃的两块硬骨头，将犬戎和邛都这两处秩序崩塌近三十年的蛮荒之地，从此划入大昭的版图，这么多年也甚少再回阙京。
华阳公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目光痴痴地望向对面座上的男人，她胸口发闷，心里仿佛被万千纠结撕扯，又酸又涩的难受。
华阳公主和太子萧祁一母同袍，禧贵妃看出了女儿心里的不快，拿眼横了太子妃一下，警告她别闲着没事哪壶不开提哪壶。
后者干咳一声，堆起满脸讪笑：“阿妤勿怪，是嫂嫂多嘴了。”
禧贵妃伸手搂过长乐的肩，安慰道：“全天下也找不出似我长乐这般好的女孩儿，是那萧凛州没眼光没福分！”
华阳公主脸色好转，不想让母亲为她担心：“母妃，我没事。”
禧贵妃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道：“今日春蒐，场上好男儿这么多，阿妤看上哪个只管跟母妃讲，哪怕你父皇不同意，母妃也能为你做主。”
华阳公主痴痴的目光，隔着火光，始终望向像那一身玄衣静坐，如山岳般沉稳，却面色淡淡，不见喜怒的男人。
他像一座万丈孤峰，是她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禧贵妃顺着女儿的目光望过去——
她脸上的神情看似柔和，眼底却有一抹暗色在蔓延。
好一个萧凛州，竟有这么大的本事，不但令阿妤对他念念不忘，还敢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毫无顾忌地抢走属于她儿子的风头！
按名次行赏时，被点到名的大臣出列，亲王、皇子登记赏金银、绸缎、马匹、恭敬若干；大臣武将加俸或赐物兵卒们按等级则赏钱及酒肉。
今日春蒐，萧凛州拔得头筹。
景和帝当场赏赐白银千两，锦缎百匹，另有一匹三年前西域使者进献的神驹，名为“烈影”。此马胁下生鳞，浑身赤红如火，昂首嘶鸣时，声若龙吟。是景和帝最喜爱的一匹马。
四皇子，也是被封为曜王的萧尧，脸色阴郁，闷闷不乐地喝着酒。这匹马他心心念念，明里暗里不知求过几次，父皇总也不愿赐给他。
安贤王萧瑾倒是真心为萧凛州感到高兴，唯独太子萧祁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
天子面前的长案上，摆着镇北侯萧凛州今日猎到的那头猛虎，他的席位离景和帝最近，桌上食物之盛丰仅次于太子。
景和帝举起金杯，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今日春蒐，斩获甚丰，乃众卿奋勇，孤欣慰，来，共赢此杯！”
文武百官齐声应和，痛快畅饮，欢声雷动。
乐师奏乐，舞姬彩袖翻飞，将士们齐声高歌，欢腾热烈。
赐宴结束后，天子在帐中稍作歇息，便起驾回宫，明日还得赶早朝。
銮驾启动时，百官跪送，三军肃立，天子乘玉辂在前，身后是连绵的仪仗和辎重。诸亲王、皇子后妃的辂车在后，紧接着是文武百官各府的马车，沿途灯火通明，前簇后拥，浩浩荡荡，宛若长龙。
回程的马车上，云蘅将剔红宝函放到萧玉宁手上。
里头装着今日贵妃赠的头彩。
一支价值万金的金步摇。
“阿宁，这支金步摇送你了，仔细收好。”
萧玉宁怔愣了一下，慌忙摇头推拒：“不，这是嫂嫂你好不容易赢来的，阿宁平白无故怎能收。”
云蘅笑了笑：“赢的并不难，听话，就当是嫂嫂给你攒的嫁妆里头添妆了。”
萧玉宁踌躇半晌：“可这是贵妃娘娘赠的…”
意义不一样啊！
那可是后宫之主，谁收到贵妃娘娘的赏赐，不如获至宝似的藏在箱底，并为此天大的恩典感到荣耀和骄傲。
云蘅却似对那支金步摇毫不在意，她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的合上眼，靠在车壁上，轻描淡写道：“物是死的，人是活的，谁给的都一样。”
今日的春蒐，先是长乐那一箭的下马威，接着又在锦帐里应付太妃子的刁难，还有景和帝的召见，更不说后面撞见的太子萧祁和那名巫师。
她的精神全程绷紧，这一刻放松下来，忽然觉得身上被抽去了力气。
萧玉宁似乎感觉到了云蘅的疲惫，便不再推辞，收好那装金步摇的宝函放入袖中，拿过盖毯轻轻覆在云蘅膝上保暖，便不再出声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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