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蘅心情极好,她伸手撩起车幔,正好瞥见弟弟宋远舟的身影,穿梭在街上各家摊贩前,似乎是在给人传递书信。
她忙叫停马车,而后弯腰从车上下来。
“砚辞,你在这里做什么?”
宋砚辞回过头,旋即一脸惊喜:“阿姐,玉宁姐姐,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云蘅微微扬眉:“别打岔,我问你呢。”
宋砚辞神采飞扬,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阿姐,我找了份活计,替人代笔写家书,赚些银子贴补家用。”
他这两日蹲在街上仔细观察过,发现很多贩夫走卒,小商小贩,十有**不识字。他们与亲人间的家书往来,吃上诉讼官司的状子草稿等都需要人代劳。
云蘅讶异他的行动力竟这么快。
“挣的多么?”
宋砚辞腼腆地挠着头:“一封家信三五十文,润笔随意。”
他没和自家阿姐说的是,除了替人代写家书,他也接抄书的活计。
京都书肆林立,有些书商需要人抄写珍本,按页计酬劳,每百字二十文,抄一本约需半月,能得一两银子。虽然每个月挣的银子不多,拢共只有三两,但是扣除自家购买笔墨纸砚的开销,还能养活他和阿爹,也很好。
云蘅多心地问了一句:“阿爹在家可还好?”
宋砚辞嗫嚅道:“爹他……在家挺好的。”
确实挺好,虽然那样挣不着大钱,但至少他们夫子不用依附阿姐过活。不然给人说出,不止丢阿姐和姐夫的脸,他们父子脸上也不好看。
云蘅察觉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似是有所隐瞒。
她问道:“爹如今在家做什么?”
宋砚辞思索片刻,想到一个很贴切地表述:“就……活动活动筋骨。”
云蘅见这儿离娘家的宅邸不远,便和萧玉宁一道先回了趟娘家。
宋砚辞赶忙跟上,其实阿爹做的事并没有那么难以启齿,只是他生怕阿姐知道后,又要为他们诸多操心。
马车停在巷子外,云蘅让杏雨和余叔在外头等着。
她带着萧玉宁一路来到宋家大宅。
宋砚辞走在前头,他推开门,大喊一声:爹,我回来了。
前院一片静悄悄,无人回应。
先前聘请的护院和小厮以及几个丫鬟婆子,此时都不见人影。
直到两人跟着宋砚辞来到后院,才发现大家正在那块空地上忙碌着。护院翻地,小厮搭竹架、婆子种菜、丫鬟浇水,分工明确。
“爹,你们在做什么?”云蘅走上前。
宋长仁正拿着一把镐头翻松土壤,抬头看见闺女来了,抬手擦了擦汗,然后指着土里新栽种的菜苗,如数家珍:“丫头你来了?快看看我们刚种下的姜、小葱、蒜、韭菜、还有瓜豆……”
云蘅看着他们翻新的几畦菜地,心道,早知阿爹这么喜欢种地,当时就该给他安置在庄子里,种地的活包管多到干不完。
萧玉宁忍不住,抿唇轻笑:“伯父的倒是做不惯闲人。”
她这倒不是取笑,只是觉得嫂嫂的娘家人实在是心性淳朴。
宋长仁并不为此感到丢人,说起来这个倒显得很有信心:“捣鼓着在这院子里种些菜大家也不至于闲着,等得空我去后山劈些竹子回来,教他们用竹篾编些菜篮、簸箕、筛子拿去卖。”
以往在东篱村,做这类活计家家户户的男人都会,他也没法靠这个挣钱养家,如今在阙京身无长技倒可以试试。
云蘅脑海里顿时冒出一个宋家人集体出去摆摊卖菜的场景,她实在难以想象:“爹,你该不会是想让他们以后出去卖菜、卖簸箕吧?”
宋长仁点头,认为自己这个主意很好:“可是有不妥?我让他们自给自足,既能种菜不闲着,也能挣点钱养活自己。”
他自从知道了自己和儿子,再加上这几个小厮仆人,每月都需要从女儿那支出一笔银子养着,便欲将人辞退。可这些下人的卖身契都捏在云蘅手里,无论他怎么赶这几人也不敢走。
他想着也不能光靠闺女养着娘家人,说出去丢脸不说,万一哪天女婿不乐意了,恐怕会把自家闺女扫地出门,虽然萧凛州不太像是这种人。
宋砚辞搓弄着衣角,支吾道:“我和阿爹只能想出这么个法子……”
那护院叫老马,是个退伍兵丁。
他见云蘅的目光看过来,忙道:“姑娘放心,老爷让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其余的下人,忙不迭点头:“都听老爷的。”
虽然这宋家好似与阙京的大多数大户人家不一样,他们眼力也好,自进了宋宅就发觉这宋家是庄户出身。可宋老爷胜在没主人的架子,他们这些下人的也就自在些,哪怕让他们干这些粗活也不要紧。
云蘅不觉有些啼笑皆非,头疼的揉了揉眉心:“爹,这里不是东篱村,光靠大家种这么点菜拿去卖,恐怕也难以糊口。”
她并不是觉得靠双手挣钱丢人,只觉得阿爹这想法未免过于天真。
宋长仁叹息一声,有些许无奈:“爹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可我和你阿弟又无一技之长,如何在阙京存住身?”
云蘅是有打算的,她转头对宋砚辞说道:“砚辞,你领玉宁姐姐四处转一转。”
宋砚辞点了点头,带着萧玉宁去院子四处观看。
云蘅也心知不能一直拿自己的体己养活娘家人,为此心里早有打算。
父女俩移步到客厅,她遣退下人,正色道:“爹,我准备盘下一间铺子用作酿酒,我把酿酒的方子交给您,您照着学。今后酒坊所出的酒水,一律送去长乐坊,我与那边的掌柜交好,您有多少,她如数尽收。”
宋长仁眼睛一亮,又听云蘅说道:“但爹需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您学会之后,未经女儿同意之前,秘方绝不外传给第二个人,包括……娘。”
她虽然不想再唤柳氏‘娘’,但毕竟从小养育了她。
“第二,酒坊我出资但不参与经营,盈利你我三七分。不知爹可同意?”
所谓亲兄弟明算账,父女之间亦如此。
她将丑话说在前头,也以免日后产生不必要的纠葛,伤了父女之情。
宋长仁点点头:“爹同意,你说怎样就怎样。”
以前在东篱村,他也听说过闺女酿的酒水在镇上酒楼卖得极好,可他没想过占闺女的便宜,因此从未过问。他想着闺女能靠这手艺挣着钱,和女婿好好过日子,他做爹的已心满意足。
如今他们父子俩在阙京身无一技,正愁无处立足,闺女肯将她酿酒的技艺传给酿酒,叫宋长仁一时百感交集。
“闺女你放心,爹可以立字据为凭。”
云蘅见宋长仁一脸严肃,顿时笑道:“这倒不必,我相信爹的人品。”
父女俩就此议定。
“对了,砚辞上学的事,如今有着落了吗?”
弟弟宋砚辞不能一味在家里跟着先生学,容易闭门造车,到底还是去正经书院,常言道“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宋长仁道:“这附近有一家书院,爹去看过了,每季只要三两束脩,我跟砚辞说了,让他先进去学着,不必担心费用问题,爹自会想办法供他读书。”
云蘅听了微微点头:“普通书院倒也能进去,不过我另有想法……”
她将打算送弟弟入国子监的事与阿爹说了,宋长仁惊喜之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闺女还有这等本事。
恰逢今岁正值三年之期,在陆府陆夫人附在她耳边说了,纳赀只需五百两,加上打点实际支出约莫要八百两。
云蘅算仔细过,这笔钱她出得起!
只是这条路自说出去,到底不如正经考进去好听。
她走到院子里,朝宋砚辞招手。
“砚辞,你过来,我有一事与你说。”
宋砚辞快步走来:“阿姐,你说。”
云蘅以商量的口吻问道:“阿姐已经找人打听过,交点银子就能入国子监求学,你意下如何,可想走这条路?”
宋砚辞大喜过望,激动地点头:“想!”
能进国子监求学,是他从不敢想的事,可一瞬又忧心起来。
“这要花不少银子吧?”
云蘅轻抚着他的发顶,笑道:“无需担心,阿姐会替你打点好,你只管安心读书。国子监不比外面,处处要小心谨慎,莫要辜负了这个机会。”
宋砚辞却摇头:“不成,我和爹已经欠阿姐和姐夫诸多,都不知几时才能还清,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
无论云蘅如何劝说,宋砚辞都不愿答应。
她一时拿他没撤,只能说道:“不如这般,你进国子监三年的所有花哨,自己一笔笔记着,等你将来有所成,再还给阿姐,如何?”
宋砚辞不语,心里权衡片刻,终于点头。
“好,那就当是我欠阿姐的,日后出息了,定当如数奉还。”他说这句话的神情语气,坚定的像一句誓言。
云蘅道:“就这么说定了,在家等我消息,阿姐自会办妥。”
她回府后,刚摘下惟帽,坐下饮了两口茶。
杏雨从外头匆匆进来:“少夫人您回来了,太子妃遣人送来帖子,正在外头候着呢。”她说罢将手中的帖子恭敬地双手呈上。
云蘅微微拧眉。
太子妃刘盈给她递帖子做什么?
她接过那张粉金红笺徐徐展开,上面只有寥寥两句话。
大意是邀请她三日后进宫赴今岁的“春日宴”。
落款处:太子妃刘氏肃启。
明日就赴宴?
云蘅不动声色地将帖子合上,问:“可知各府夫人收到帖子是何时?”
她这一问,教杏雨愣住了。
她低垂着头老实回道:“这个奴婢还未打听。”
云蘅倒也不怪她,只是觉得这帖子下的有些不合常理。
据她所知,这种宴会通常需要提前三日下发帖给各府的夫人、贵女们。怎么到论自己这里,临时才收到这帖子?不过也无妨。
“备纸笔,回帖。”
她将那张笺纸随意扔在桌上,眸底泛起一丝幽冷。
这是对方主动送上来的机会。
她得好好把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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