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京每年一度的春日宴，早些年是由太后、皇后或是贵妃倡首，世家命妇从旁协理，今年是以东宫太子妃刘盈为首主事。
云蘅的马车停在宫门前。外命妇的车驾也陆续到了，她们提着裙摆由各自的贴身丫鬟搀扶下，走的小心翼翼。
陆夫人也携女儿来了，双方已算是认识，便有说有笑的一道进去。
筵席设在东宫的后花园，传言太子妃偏爱桃花，见桃则喜。管事的嬷嬷去年便派人移植了几株桃树到此种下，今春三月初已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太子妃的席位居于牡丹亭正中的高台上，地上铺着朱红妆花绒毯，紫檀嵌螺钿的软榻上设鹅黄缎面隐枕。
东侧第一席位坐的是华阳公主。其余两侧依品级设长案，案上铺细白绫桌围，四角设熏鎏金铜熏炉，主酒是桃花酿，冷盘四品，点心四样。外夫人依次入座，各府未出嫁的贵女们则安置在夫人席后方。
云蘅没想到，华阳公主竟也来了。
她一坐下，目光便朝云蘅看过来，那眼里意味不明。
云蘅全程只端坐在那，旁的夫人问什么，她只是礼貌地颔首微笑，并不多话。
华阳公主大大方方道：“镇北候萧将军那样傲然的人，能被他看中娶进门的女子，定然有过人之处。想必填词作赋这等才华亦不在话下。”
果不其然，华阳公主的刁难来了！
她命宫人取来一张琴，放置云蘅面前，说道：“我看不如请少夫人即兴谱一曲，以今日宴席为题，嫂嫂觉得如何？”
她不问在座的命妇小姐们，倒是笑吟吟地看向这场春日宴主事的刘盈。
太子妃刘盈点头许可，语气温柔道：“如此甚好，只不过妹妹怕是有些为难萧少夫人了，乡下地方，哪有教这个的。”
她话语刚落，有人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努力憋着笑。
“就是，能得识得几个大字已不错了！”
“要我说，真会谱曲，那也是真真对牛弹琴……”
“我倒有个乡下表妹，听说平日的活不是喂鸡鸭、就是打猪草，哪有闲工夫学这个，再说怕是连琴弦长什么都没见过。”
只有国子监陆夫人，敢为云蘅出言维护：“莫以衣冠取人，更莫以门第论贱，公主方才所言，在座的诸位，又有几人自问能应答？”
席间低声议论的那几人，顿时面色讪然的闭了嘴。
满座的目光却都齐聚到云蘅身上。那眼中有好奇期待，也有轻蔑不屑，幸灾乐祸有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众人皆知，所谓“即兴谱一曲”难度可不小，需要极高的音律造诣，京都最好的乐师也未必能成，阙京贵女圈中有这项才华之人更是屈指可数。
云蘅朝陆夫人点了一下头，以示谢意，后者回以温和的微笑。
拂冬暗暗为自家少夫人捏了把汗，这华阳公主摆明了就是要让她们家少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她们家少夫人先前虽然跟请入府里的琴师学了几首曲目，可那也是依谱而弹，临时编曲，却是万万不能。
华阳公主根本不信她一个乡野出身的农家女有什么才华，只是略施小计便想教众人看看，他萧凛州娶的夫人有多上不了台面。
云蘅面对众人看好戏的目光，并没有胆怯，她矜持地欠身。
“那妾身便献丑了。”
纤指落下，一串清越的音符流泻而出，是在场没人听过的曲子，琴声如春风绿过田野，滑进京都清幽的巷弄、穿过布满渔火的江堤，奏响边关的兵戈铁马，行云流水，起转承合，无一不合音律。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席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华阳公主眼里透着一丝不可置信。
她怎么可能……
寂静中，陆夫人率先抚掌，道了声，好曲！
满堂喝彩。
自此没人再敢轻视这位寒门出身的萧家三少夫人。
云蘅轻轻抬眸，望向华阳公主萧妤，眉峰微挑：“不知公主殿下可还满意？”
华阳公主的脸色难看至极。
不愿失风度的她面上还是勉强挤出笑容：“看来是本宫孤陋寡闻，想不到乡野间也能出如此才华之人，少夫人真为你们那的人长脸。”
云蘅浅浅一笑，云淡风轻。
“公主殿下谬赞，妾身不过雕虫小技不值一提。古人也曾有云‘礼失求诸野，乐失求诸郊’。”
她这一句，令在场听得懂的命妇们哑然，没人敢接话。
太子妃率先笑了，轻轻击一下掌，夸赞道：“少夫人可谓真人不露相，所谱此曲清正雅乐，竟无一点市井之风，这等才华造诣，实属难得。”
她将萧妤的反应瞧在眼里，心里暗暗嗤笑。她先前便领略过了这宋云蘅可不好戏弄，这公主殿下她夫君的好妹妹倒是吃了一回瘪。
只是没想到，这宋云蘅竟连即兴谱曲这种高难度的题都能完成，倒是令她出乎意料之中，心里隐隐更多了一丝不爽。
太子妃先是领着众人游园赏花，又请夫人们品了新茶，有年轻的几位夫人闹着要行酒令，太子妃便命人摆上酒令筹筒让诸夫人击鼓传花，满园笑语不绝。
云蘅对世家贵妇小姐们聚在一起的这些玩法，早已轻车熟路，无论是行酒令，投壶还是对句，她都没落过下风。
太子妃刘盈原本并没有刻意去关注她，可她的表现实在太过于耀眼，谁都不看在眼里的萧家三少夫人各方面比她们出类拔萃。
她起先并没打算请这位萧家的三少夫人，各家命妇的帖子都提前三日发完了。华阳公主却来找她，问起春日宴的事，得知并没邀请萧家三少夫人，便同她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她只好派人给国公府递了帖子。
刘盈也聪明，华阳公主的那点小心思，她如何不懂，便由着她去。
席间，一位面生的宫女，给云蘅斟茶时，悄悄将一个纸条压在杯盏底下。
云蘅趁不被人注意时，拆开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请少夫人移步洗砚湖，有要事当面提点。”
落款是：国子监陆夫人。
云蘅眉头微微拧起。
陆夫人想找自己说什么？
她有些不解，抬头看去，却见给自己传递纸条的那名宫女，此时正低声附在陆夫人耳畔说了什么，陆夫人朝她看过来微笑着点头后，起身离席。
云蘅猜测，对方许是真找自己有事相商，念及她方在为自己解围，她也起身，让拂冬在此等着，自己去去就回。
东宫的西北角有一处人工湖，，名为‘洗砚湖’。方才太子妃引众人游园时到过此处，因此云蘅倒不用人引路，倒也知道怎么走。
云蘅依照纸条上约定的地方，来到洗砚湖，却不见陆夫人的身影。
正疑惑间，忽然听见噗通一声，水面突然炸开巨大的水花。
云蘅倏地抬头看去，那是一个把岁左右的小姑娘，正在湖水里疯狂扑腾，双臂惊慌失措地的拍打着水面，嘴里一张一合似乎想喊叫，随即被灌入的湖水扼住喉咙。每次浮出都张大嘴巴，很快又沉了下去……
人命关天，又四下无人。
云蘅顾不得多想，疾步走过去。
好在小姑娘落水的位置不远，她蹲在岸边，身子微微前倾，手伸出去。
“快把手给我！”
对方仿佛看见救命稻草般，努力伸长手臂，一点点慢慢搭上云蘅的手。
云蘅好不容易抓住对方的手腕，正想将她拽起来，忽然间对方一个使力。她惊愕了一瞬，毫无防备的情形下被带着栽进湖里。
原本在水里喊救命的姑娘却一改先前慌张的模样，快速的爬上了岸。她浑身滴着水，看着在水里扑腾的云蘅，也不喊人，就那么冷冷看着。
云蘅跌落水里，下意识本能的挣扎，双臂慌乱的向两侧划动，本想喊救命，湖水却灌入口鼻，猛烈呛咳的窒息感令她只能发出含糊的“咕噜”声。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下沉，湖水直至将她的头顶淹没，渐渐地，湖面上不见她的身影，只余下出几圈淡淡的波纹。
这时，岸上的姑娘才扯开嗓子喊道：“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宴席离这儿并不远，大家听见声音，立即朝这边赶来，问了才知道是萧少夫人落水了，可这时湖面哪里还有人影。
有位嬷嬷急匆匆赶来，围着落水的小姑娘上下打量道：“我的祖宗哟，怎一会不见，你就跑到这玩水了，小姐若有个好歹，老奴哪里还有命活……”
拂冬站在岸上，心急如焚：“求求你们，快救救我家少夫人……”
这会护卫小厮们都不在内院，只有好些个洒扫院子的嬷嬷丫鬟，在场的贵妇们也没有一个会凫水。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拂冬急得落泪时——
忽然，平静的碧波上水花四溅，一颗湿漉漉的脑袋破出水面。
云蘅探出头的瞬间，水珠糊的睁不开眼。
她抹了把脸，大口大口的喘气。
“少夫人！”
拂冬又惊又喜，她四处张望，目光慌乱地扫过四周，想寻找竹竿或绳索，却什么也没看见，她什么也没想急的褪去鞋袜，就要跳入河里。
忽听的云蘅细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别……下来。”
岸上的众人看见她双臂交替划着水，竟是自己慢慢朝岸边游过来。
远处的华阳公主，脸色倏沉。
她竟然会水！
云蘅游至岸边，有几个心善的夫人忙帮着拂冬一起将她拉起来。
三月天倒春寒，湖里的水依旧冰凉寒冷。她刚上岸，就止不住冷的浑身发颤，拂冬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裳给她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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