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旭日初升。
云蘅送萧凛州一行人离去,按照约定来到西南山苍梧峰。
她下了马,独自步行来到两人约定的那棵松树下,环顾四周,没看见玉娘等人,她正疑惑间,忽见远处一座孤坟前,有三两身影正跪在那烧纸,真是玉娘和陈大山、陈小川三人。
她走近前,看见坟前摆着香烛纸钱和一些点心贡品。
“玉娘,你们在做什么?”
玉娘忙站起身:“姑娘,你来了。”
陈大山和陈小川兄弟俩也站起身,肃立在一边。
“这是?”云蘅满眼疑惑。
玉娘看着眼前这座坟茔,眼眶微微泛红:“这是我们以前的东家,也就是你姐姐。我们三个想着快清明了,给东家烧点香烛纸钱,让她在下面好过些。”
云蘅怔住:“我姐姐?”
她其实已经很就快反应过来,玉娘他们三人祭拜的是自己。
“你是说,我姐姐……死了?”
她宛如不敢置信般,缓缓走到这处坟茔前,假装悲伤地低头拭泪:“阿姐只写信告诉我,说她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让我不要挂念她,好好将酒肆经营好,却没想到她已经不在了……”
自己给自己上坟,这已是十分荒谬的事了。
然而严格说来,她的躯体确实已化为腐朽,埋在这抔黄土之下。她的灵魂却寄住在这具身体,代替原主活了下来。
心里五味杂陈,她跪在坟前,给自己一张张的烧纸:“阿姐,我回来了。”
这句话是说给死去的自己。
每烧一张纸,她对萧祁的恨意就多一分。
玉娘同情地望着她,心里难过:“姑娘,节哀。”
陈大山和陈小川兄弟俩也忍不住出声安慰:“是啊,姑娘,东家定然是不想让你担心,才没有告诉你她的事。”
云蘅颤着手,轻轻抚着那块无字碑,声音沙哑。
“为何不刻名字?”
玉娘还没作答,云蘅的目光就注意到了紧挨着她坟茔旁边,还有一座孤坟。
她愣了一下,指尖微微僵住。
“这里埋的……是谁?”
玉娘沉默了半晌:“是东家她爹,陆令仪大人。”
云蘅整个人怔在那里,喉咙发紧,胸口传来如针扎般尖锐的刺痛。
她眼中渐渐涌出泪。
是阿父的坟……
“是你们帮忙敛的尸首?”
玉娘、张大山兄弟俩对视了一眼,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云蘅背过手擦了擦眼泪,转过身,郑重地朝三人伏地叩首,字字千钧:“三位的大恩,我宋云蘅今生今世,没齿难忘!”
玉娘和陈家兄弟俩哪敢受她一拜,赶忙将人扶起来:“不敢当,姑娘快起来。起来说来也并不是我们做的这事。”
云蘅怔了怔:“不是你们?”
玉娘回忆起两年前的那天夜晚:“傅家抄家那天,林大人的首级被悬挂于城门示众,尸首则留在原地不准掩埋,任由风吹日晒,其余傅家人不准备被收尸,任由野狗啃食。后来有一日,东家的尸首也被抛了出来……”
玉娘声音沙哑,颤抖:“她的脸血肉模糊,可是我认得她手腕上的胎记,不知道是何人害得她如此,连死都要她面目全非……”
那是多好的一个姑娘,那个在傅家偏院长大,连件像样衣裳都没有的继女,自己活着都不易,还在外面救下了她和大山小川。
张大山伤感地说起那日的情形:“我们想偷走东家的尸首回去安葬,后来被狱卒发现了,不管我们使了多少银两贿赂,对方都不肯通融,说是太子殿下的命令。我们只好先回去再另想办法……“
张小川接过兄长的话头:“哪里想到半夜的时候,大门被敲响,侯爷戴着斗笠出现在门外,板车上放着两具完整的尸首,正是我们东家和林仪大人。”
云蘅怔了怔:“你们说的是镇北侯,萧凛州?”
玉娘点头:“是的,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衫,风尘仆仆,脸色不太好,嘴唇苍白,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他为何要帮你们?”
或者说,为何要帮她和阿父收尸?
张大山挠着头,也是一脸困惑:“我们也不清楚,当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两具尸首放下,嘱咐我们好生安葬,转身就走了。”
难怪那日去长乐坊,玉娘和张大山兄弟俩的对萧凛州殷勤的态度,似乎与别人不同,原来是因了这层缘故。
只是,萧凛州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
玉娘伸手挽起鬓角吹乱的碎发,感慨道:“侯爷对我们有大恩,是咱们长乐坊最重要的贵客。我们也没想到,东家还有妹妹,竟还嫁给了侯爷。”
她感叹世上的缘分就是这么巧。
云蘅却默然不语,她只觉得这一切都很玄妙。
“侯爷很喜欢喝酒么?”她忽然问。
玉娘回想了一下,摇头:“他来咱们长乐坊的次数很少,我记得开业第三年他来过一次,中间也来过一次,最后就是东家出事那天。”
陈小川插嘴道:“侯爷最爱烈酒,尤其是英雄盏和山河影,不过喝的次数极少,听说他从前跟着国公爷镇守临朔关,不常回京都。”
玉娘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云蘅,促狭地笑道:“侯爷喜不喜欢喝酒,东家你作为他夫人,还不清楚么?”
云蘅想起在东篱村时,男人从未在她面前自饮过。
“他,确实很少喝。”
不善言辞的张大川挠挠头说道:“我感觉侯爷是个很自律的人,我见过不少在咱们店里喝酒的将士,兵卒,喝醉了不是胡言论语就是打人。”
幸亏玉娘跟巡城御史做了拜把子兄妹,这才没人敢在酒肆闹事。
“难怪你们对他与旁人不同。”
云蘅想起他先前说过,是两年前的一桩旧事。他当时也没搬上什么大忙,所以不值当提。
帮她们父女俩收敛尸骨,交给玉娘等人妥善安葬。
怎么能不算是大忙呢?
她长睫低垂,一股说不清的酸意猛地涌上鼻腔,心里又酸又涨。
那个男人,怎么能这么好。
此生得以嫁给他,又何尝不是命运对她最好的眷顾?
***
东宫,后花园漱石亭。
长案中央搁着一盘棋,两人相对而坐。
一袭紫衣锦袍,面容俊朗的太子萧祁捻起一枚白棋,思忖片刻,最后落在棋盘最遥远的星位上。
“药师,你说本宫这枚棋子还有活路么?”
付阎耷拉着眼皮,观察着棋盘上形成的三劫循环。
“那十人是殿下精心培养的杀手,凭他再刁钻的棋子也断无活路,何况……”他顿了顿,一子落下,吃掉了萧祁刚落下的那枚白棋。
“我制的离魂散,但凡伤口碰上一丁点,便逃脱不掉阎王的勾魂索。”
萧祁闻言,满意的勾起唇角。
“一个人的运气再好,也会有用尽的时候。”
期间垂手恭敬地侍候在一旁的宫女,倾身给两人续上一壶热茶。
萧祁目光盯在棋盘上,又落下一子。
“这两日,怎不见太子妃?”
“禀殿下,娘娘近日身子有些不适。”
萧祁眉头皱起:“生病了?”
“好似不是。”宫女答道。
萧祁抬眼看向对面的付阎,付阎却还在观察棋盘,头也没抬。
“应是小症罢了,叫个太医把把脉就是。”
萧祁知道他不耐烦给女人看病,便没有说什么,只让宫女阿瑶召个太医过来给太子妃瞧瞧,而后也将心思投入棋盘中……
宫女阿瑶敛衽一礼,静静地退下。
此时,太子妃的寝殿。
刘盈对着铜镜左右瞧了瞧,脾气越发不耐。
“这药粉怎么涂上一点用没有?”
两名近身服侍的宫女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刘盈冷冷地瞥了眼地上跪着的宫女。
“问你们话呢,哑巴了?!”
宫女们惊惧的将头伏的更低了,心里有苦说不出。
这是贵妃娘娘处派人送来的玉肌散,专治风疹瘙痒,她们也没用过,怎知道有用还是没用,太子妃的迁怒她们只能受着。
门外想起刘盈的心腹宫女采苓,匆忙惊喜的声音——
“娘娘,韦太医到了!”
韦太医背着药箱踏进来,先是给太子妃躬身见礼。
“听闻太子妃召见,不知身上何处不适?”
刘盈端坐在榻上,脸上戴着面纱。
“你近前来看看。”
韦太医依言走进两步,刘盈抬手摘下面纱,只见她下巴长了豆子大小的红疹,分布在各处,还不算太严重,但是有碍玉容。
韦太医端详了片刻,问道:“娘娘近日的吃食可有改变?”
“不曾改过,所食之物皆如故。”刘盈很确定。
韦太医捋着长须,诊断道:“肌肤微见红疹,似属风热外透,臣开几剂药,娘娘按时煎之服用,不日即可好全。”
刘盈闻言,急躁的心总算安稳下来:“多谢韦太医。”
不知怎么回事,前两天一觉醒来,她就发现自己下巴冒出了红疹,起初只是一颗,她便自己用寻常的止痒霜擦了,谁知昨日竟慢慢又起了好几颗。
这张脸可以说是她的命,她什么都忍受,唯独不能忍受这张脸有一点瑕疵,便立刻心急的让人去婆母禧贵妃处要来了珍贵的玉肌散。
没想到昨日擦了,今日起来一看,竟丝毫无用。
宫女采苓脸上堆着笑,讨好奉承道:“娘娘放宽心,韦太医医术高明,连陛下偶尔身子不适,都宣韦太医,娘娘的脸定能好起来。”
她暗暗舒了一口气。
娘娘最珍视自己这张脸,上回只因小锁服侍她洗漱时,不小心摔了手中的盥盆,热水渐起一滴在她脸上,她立即坐到铜镜前照了许久。
随后小锁就被两个嬷嬷按住,用木板抽打脸颊,直打的她满脸鲜血,血肉模糊,至今脸上都是没好全的一道道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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