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叔站在这头,感受到来自远处萧将军那道凌厉目光的压迫,也知家主此举太没分寸了,忍不住心里直打鼓,不住朝他们家主使眼色。
这可是萧将军的夫人啊,家主怎还如此毫不避嫌!
谢枕河却当做没看到,讲完了一个笑话,眼角的余光便瞥见萧凛州沉着脸往这边走来,他才稍稍退后一步,与云蘅保持了半步距离。
萧凛州大步走过来,冷脸执着云蘅的手,便带着她往前走去。
“随我去前面看看。”
他全然无视谢枕河,后者脸上却维持着彬彬有礼的笑容,神色淡定,甚至还朝他低首致意,以示尊敬。
董叔走过来,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家主,老奴是越来越看不透您了,是您说要好好结交萧将军,可你偏偏又跟他夫人走得这般近,不怕得罪了他么?”
谢枕河一脸无辜:“哪里近了董叔,你可莫要冤枉我。”
“那您刚刚……”
“我不过是看焦县令设醮祭河,百姓愚昧,着实无趣,讲个小时候听来的谐谈,活跃一下气氛罢了,萧少夫人觉得有趣,还不准人家笑么?”
“……”董叔无言以对。
啧,他们家主做事,可真是随性而行啊!
这边,萧凛州携着云蘅的手,十指缓缓紧扣,声音有些吃味:“他刚刚与你说什么了,这么好笑?”
有些迟钝的云蘅还没反应过来,答道:“谢家主讲了一则谐谈。”
她也有些不明白,方才谢枕河好端端为何给她讲起了笑话?回过神来突然琢磨出了什么,她若有所思地侧头看了眼萧凛州。
只见他紧抿着唇,面无表情地冷哼:“谐谈而已,谁不会。”
云蘅嘴角微微翘起,惊奇道:“你会呀?那说一则来听听。”
看着她眼中的期待,萧凛州轻轻抬手,抚顺她被风吹乱的碎发,眼底泛柔:“我不爱讲这种,你若想听,回去了我给你讲些别的。”
云蘅心头一软,轻轻点头:“好。”
两个时辰后,设醮祭河的仪式总算结束了。
百姓们相继散去,萧凛州等人也准备启程,焦县令心里踏实了,又是送吃食,又是说尽恭维话的话,满脸笑容的相送他们到城外。
萧凛州策马走在前头,他身后一辆青帷马车不疾不徐地行着。其余莫寻和余望之等数十骑人马,甲胄锃亮,鞍辔齐整地紧随其后。
后面则是谢家的人,这辆马车对比前面的却更精致些,通体紫檀木作骨,窗棂镂空透雕狻猊纹,糊着极薄的鲛绡纱,车幔是雨过天青色的云锦。
一行人刚走出少阳县的地界,准备踏上晋州的官道,天色逐渐变得昏沉,阴云蔽日,山雨欲来。不一会,天上就密密匝匝落起了雨点,大家正欲寻地方避雨,只见□□马匹突然躁动嘶鸣,驻蹄不前。
马车的里云蘅微微蹙眉,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拂冬顿时紧张起来:“少夫人……”
“嘘!”
云蘅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静,手已经摸向藏在软垫下方的匕首。
萧凛州扯紧了缰绳,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那十几名身穿黑衣的蒙面杀手,他们肃然而立,手上明晃晃的亮出刀剑。
领头的蒙面黑衣人伸出舌头舔了舔刀尖,声音粗嘎沙哑:“萧将军,有人出重金买你的项上人头。”
萧凛州跨坐在马背上,冷笑着勾起唇角。
“值多少?”
黑衣人布罩下露出的双眼,杀气毕露:“行业规矩,恕不奉告!”
莫寻肃容蓄势待发,手已按上了刀柄。
后方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出现了十几名黑衣杀手,前后夹击,朝他们一行人缓缓逼近,企图将他们两边包围住。
谢枕河似乎已预料这出。他掀开车幔,神色淡然的从马车上一跃而下,靴尖点地的同时,将一只像是装着画卷的扁平长匣抛给董叔:“接着!”
董叔抬手稳稳接住,抽出里面的长刀,指尖轻弹刀身。
他平时略显佝偻的身形,此时却慢慢直起来,精神抖擞,目光烁烁,那里还有半分耄耋老人的模样:“老奴这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
雨声骤然密集起来,打在车篷上如万点急鼓,云蘅听着外面的刀剑交击声,心里也忍不住焦灼起来。不断有鲜血溅在车幔上,一片刺目的猩红。
萧凛州手下这支三十人的队伍,都是在他麾下曾经历过冲锋登城,他亲手挑选出来的精锐,很快便于压倒性的气势冲杀过去——
兵刃相接,刀光剑影,血混着雨水在石板上蜿蜒汇成细流。
余望之也是上过战场的人,此刻早已没有在东篱村那时的无助和害怕,他按着车幔的边角,不让它被风吹翻。
“嫂嫂,你们待在马车上,别出来。”
云蘅和拂冬主仆俩人相视了一眼,皆没有动,手不自觉握紧了匕首,只轻轻应了声:“好,你们小心。”
后方谢枕河这边,除去谢家自己的五六名亲卫,还额外雇佣了十三名护卫,实力上倒与对方不相上下,半炷香后就相继倒下了。
莫寻忍不住驱马上前:“主子,之前少阳县那波人已被我们杀的一个不剩,这些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萧凛州目光冷而锐:“他们背后的主使是同一个人。”
看这些杀手的招式,若说先前数十人是有人豢养的死士,那么眼前这伙人不过就是一群靠赏金活的亡命之徒。
周围的蝉鸣、细雨、草木气息,都突然静了一瞬。
萧凛州下颌倏然绷紧,警觉心顿起,目光猛然扫向左右两侧的树林:“小心,杀我们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柄长刀从他头顶呼啸而过,劈空了。他借着前倾的惯性向前一个翻滚,再起身时,已经与杀手拉开了三步的距离,右手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莫寻,保护好夫人!”
萧凛州周身的气息冷的像出鞘的刀刃,直觉告诉他,这些人绝不是一般的杀手,且与前面那些不是同一批人。
莫寻和余望之立即持剑站在左右两侧,紧紧看护着马车。
三十多条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的加入厮杀中。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杀手,而是精锐中的精锐,血雾混着雨飘洒,没有喊杀,没有怒喝,只有刀刃划开皮肉的闷响,和身体倒地的沉闷声。
萧凛州一夹马腹,战马长嘶着冲进敌阵。刀刃在雨中划出冷白的弧线,每一刀落下,雨水和血同时飞溅。
那领头的黑衣人不服地啐了一口,声音狠戾道:“干他娘的,有人截活!弟兄们先杀截活的,再取目标人头。”
两方黑衣杀手顿时混战起来,只不过很快他们就不敌对方,几乎全数覆灭,眼看那领头的黑衣人就要死于对方剑下。
萧凛州抢先下手,一刀劈进那人的肩颈,左手短刀从对方喉间迅速抹过,鲜血喷涌而出,他转头沉声命令:“ 莫寻,留活口!”
莫寻虽被雨水糊了眼,还是配合得当,一把揪住黑衣人头子的后领,及时拖了出来,这头子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
莫寻一个手刀将他砍晕后,五花大绑扔在马上。
与此同时,余望之被两名杀手缠住,他的身手尚欠火候,应付起来颇为吃力,一个杀手寻着空隙,森冷的长刀直刺入车内——
“少夫人小心!”拂冬大惊失色。
刀锋离云蘅的脖颈不过一寸,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脏突突狂跳,一动也不敢动。忽地,长刀被抽了出去,车幔掀起——
细雨中,萧凛州那张冷峻的面容映入眼前。
他发梢滴着水,眉骨如削,手中紧握的长剑淌着血,一只手朝云蘅伸出,声音依旧沉稳不惊:“跟着我!”
云蘅身子发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心有余悸还不待她把手伸出去。四面刀光合围而来,马匹长嘶倒地,马车翻倾,车辕断成两截。
萧凛州一把扯过云蘅,紧紧护在怀里。
他低头定定地望着她:“若是我们俩今日都会死在这里,你会害怕吗?”
云蘅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神情平静:“不怕。”
萧凛州眼波微动,将她的脑袋按进怀里。云蘅以为他要说一句:有妻如此,夫复何求。谁知他竟哑着声音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云蘅呆了呆:“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他的语气平稳而认真:“我想知道。”
云蘅心微微垂眸,似是认真想了起来。
“容我想想……”
余望之与两人缠斗中脱开身,眼见萧大哥和嫂嫂深陷数十名杀手的围攻里,他丝毫丝插不进去,急得直挠头,眼角瞥见落单的拂冬尖叫一声。
他忙从杀手刀下救了人,攥紧拂冬的手腕。
“拂冬姐姐,冒犯了!”
他此时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先将拂冬抱上马。岂料马突然受惊嘶鸣,不受控制地尥起后蹶,接着便发足狂奔,竟驮着人径自蹿进树林里……
“拂冬姐姐!”
余望之慌忙追了上去。
这帮杀手的目标,似乎只是萧凛州。
一个杀手从侧翼扑来,刀还没举起,萧凛州转身,剑已出鞘,剑刃贯穿了杀手的胸口,毫不拖泥带水。
谢枕河离的不远,身上干净的白衣染上点点血迹。
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雨打在他身上,杀手重重围剿,也没有让他慌乱半分,依旧从容调侃:“不知萧将军得罪了哪路厉害人物?”
云蘅分神看去,谢枕河竟然会武功,这点出乎她的意料。
“我之前便与你说过了。”萧凛州神色冷然。
谢枕河微微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不太平,寻常的普通杀手他倒也不怕,可这种级别的死士分明是大人物私下豢养的压箱刃,每一个都堪比杀手组织天字级的杀手。
只怕他的小命要交代在这里。
董叔以刀尖驻地,喘了口气道:“家主,太危险了,你要是在这出了事,老奴回去得被二爷和侯爷五马分尸!”
谢枕河无奈的摇头:“唉,这桩买卖咱们只怕折本了呀!”
“董叔,你当时怎么不拉着我?”
“家主可甭让老奴背黑锅,我劝了你也不听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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