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厮杀声已经稀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五六十具尸体,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半截身子泡在泥水里,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被雨水冲成殷红色的溪流。
云蘅怕自己成为萧凛州的累赘,还要令他分神保护自己。便主动站得远远的,躲起来,自己虽然帮不上忙,可也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其中两名杀手却不再与萧凛州正面交锋,身形一矮,如一条泥鳅滑出刀光笼罩的范围,短刃反握,径直朝女主杀去。
萧凛州的剑追不上他的速度,只能嘶声喊道——
“闪开!”
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慌张。
他挥剑斩倒一人,刚要迈步冲向云蘅的方向,右侧刀锋扫来,逼他回挡。同时,箭矢破空之声传入耳中。他知道来不及了,身体刚做出侧转的动作。
一道身影飞速扑过来挡在了他身前。
莫寻也顾不得主子让他看顾活口的命令,手中长剑掷出,一剑透穿了那放暗箭之人的胸膛,这个人却竟然是他们自己身边的护卫之一。
冰冷的箭簇穿透云蘅的肩甲,她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失血,连痛呼都来不及出口,人已踉跄几步,身形摇摇欲坠。
原来,刚才是离她最近的谢枕河及时拦下杀手救了她,才让她瞥见了萧凛州这边的危险,便奋不顾身扑过来替他挡下箭。
萧凛州回头看过来,脸上骤然变色——
“衡儿!”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横臂托住她往后倒的身体,目光扫过贯穿她肩甲的那支箭簇,迅速出手点了她伤口周围几处大穴。
云蘅倒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乌紫。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从没见过他神色这么慌张过。见他伸手欲按着她血流如注的伤口,她忽然轻轻抬手阻止了他。
伤口疼地嘴唇颤抖,却还是勉强挤出笑容:“箭头有毒。”
她在不归山跟鬼佬学过毒术,此刻身上不是那种箭镞射中的锐痛,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麻木与灼烧交织的感觉,像有无数细针在皮肉里游走。
鬼佬曾给她试过一种,名为“断魂散”的剧毒,她此时的感觉,比那时更痛苦十倍。他说若是不幸中了这种毒,只能祈祷下辈子投个好胎。
她浑身发冷,四肢逐渐开始麻木。
手指却紧紧攥着男人的衣襟,指尖泛白,眼中缓缓溢出泪。
“萧凛州,若是我死了,我有句话想告诉你……”
萧凛州双眼赤红,紧紧抱住她正在变冷的身体:咬牙撕下半截衣襟,固执的按住她血流不止的伤口,声音嘶哑:“别说话,你不会死。”
云蘅喉咙一甜,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嘴角涌出。
她声音发颤,笑容惨淡:“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她深深凝视着萧凛州,仿佛要将眼前男人的音容,深深刻进灵魂深处:“我宋云蘅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嫁给你。”
据说人临死前会走马观花地回顾自己着一生,她脑海里回想起他们经历过的点滴,从东篱村的初时结成名义夫妻,到阙京国公府的相敬如宾。
她认识他时。
他只是一名山野猎户。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统领千军万马,少年成名的镇北候。
他是会为了一件大氅,不惜在暗处冒险为恩人收殓尸骨的萧凛州。
原来,他和阿父之间的缘分早就有交集,她死后灵魂寄生在这副躯体里,又遇见了他,可惜她到现在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唇角弯起,目光温柔至极:“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早点遇见你,哪怕脚下荆棘丛生,也要走到你身边,为少年时的你,撑起一把伞,抵御世间所有落在你身上的风雪……”
他虽然从没和她说过。
她也知道。
少年的萧凛州,也和她一样。
过的很不容易吧?
这个在战场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都镇定自若,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却整个人僵住了,他眼眶倏然泛红,喉咙发紧:“我也是。”
谢枕河解决掉最后两个杀手,提着剑快速走来。
他拧着眉头:“伤口有毒,不宜沾雨。”
萧凛州如何不知,可此时他们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雨水混着血迹和污渍,就算脱下来覆在云蘅身上也无济于事。
他迅速将人一把抱起,情急之下对几乎是用谢成河命令式的口吻。
“马车有药,帮我取来,快!”
谢枕河听了,快步走向马车。
在车厢里翻找到云蘅之前随身带的包袱,打开发现里面却是有几瓶颜色各异的小瓷瓶。折回来时,又不知给她服用哪瓶才是对的。
云蘅只觉得五脏六腑绞痛的厉害,还是努力保持着清醒的意识,她目光移向谢成河,声音细弱无意,断断续续道:“紫……紫色瓷瓶”
谢枕河慌忙在一堆颜色各异的瓶瓶罐罐里,找出那只紫色瓷瓶,拧开塞子发现里面只有两三粒药丸,他倒出一粒给云蘅吞服下。
云蘅也不知道这药丸没有用。
只记得药婆曾说过,在你感觉自己快要死的时候服下它。
“前面离客栈不远了,恳求谢家主帮忙找个大夫。”
萧凛州说完,迅速将怀中昏沉的云蘅抱上马背,让她侧身伏在马颈旁,动作极轻,生怕牵动她的伤口。
谢枕河点了点头,帮忙把人扶着,萧凛州翻身跃上马背,他伸臂将受伤的云蘅箍在胸前,不敢耽搁,狠抽一鞭,那马吃痛,长嘶一声。
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莫寻环视了眼四周,不见余望之那傻小子和拂冬,他只好押着被困成粽子的领头黑衣人,带着车夫余叔和他们这边剩下不到两百的亲兵留下善后。
谢枕河和董叔也同时翻身上马,往另外一条道疾驰而去。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大夫带到前面客栈。
云蘅箭伤在背后的肩甲处,靠在萧凛州怀里,她面色惨白,意识昏昏沉沉。只觉劲风割面,马上的颠簸令伤口阵阵抽痛,她却咬紧唇不出一声。
慢慢地,她感觉伤口依然剧痛不止,身体却好像恢复了点力气。
不算清明的脑子里,升起一丝盲目的猜测。
难道是那粒药丸起了效?
萧凛州坚实有力的臂膀紧紧箍在她腰间,将她稳稳的揽在怀里。
她喘了口气,眉头紧紧蹙着,忍着疼,竟还有心情开起玩笑:“我感觉好些了,能不能撤……撤回方才的胡言乱语?”
萧凛州一手扯紧缰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只想快点赶到客栈为她治伤。
他下颌绷紧,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一句。
“不能,住嘴!”
云蘅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焦灼,却还是想听到那句真心的话。
“……我也是”
她疼的喘了口气,微微闭上眼,唇角却弯了弯。
“是你说的。”
萧凛州伏在她耳边,温柔地低语了一句。
那句话,擦着耳边的劲风和山雨,清晰地传入她耳中,稳稳落在心上。
他说:“嗯,我说的。”
鸿途客栈面阔不过三间,上下两层,统共只得十来间客房。
此刻平时供行脚商和路人住宿打尖,此刻外面下着雨,临时涌入客栈的人,竟比往日还多些,都争相排队要住店。
客栈里人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紧接着,砰地一声响,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满堂的人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男子,抱着怀里同样湿透并身负箭伤的女子心急如焚地冲进来。他语气微喘,神色焦灼:“掌柜的,要一间上房。”
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静了下来,看见这一幕,人人都噤若寒蝉。
店家老冯愣了一下,认出他就是奉命从来晋州赈灾的御史大人。便不顾后面排队的人,连登记都省了,亲自带人上二楼:“大人,请随我来。”
萧凛州即刻抱着人,奔上了二楼客房。
那些尚在排队还等着住店的人,见来人身上那股凌厉决然的气势,又见老掌柜毕恭毕敬地唤他大人,也不敢有所抱怨来人插队的事。
老掌柜将人带到一间僻静的客房,随即招手叫来两名跑趟的伙计,语气极快地嘱咐:“柱子,你端盆热水,准备多几条毛巾去楼上壹号房客官,站在门外随时听候他吩咐,大虎,你打伞去附近的村子,找个郎中回来,要快!”
两名伙计应声,各按吩咐行事。
萧凛州抱着云蘅进了屋里,低头看去,云蘅伤口渗出的血染上了他的前襟,他的呼吸乱了,那双波澜不惊的眼里,首次出现慌张。
“衡儿别怕,我们到安全的地方了。”
云蘅头脑昏沉,疼的没法开口说话,却知道自己是死不了了。
客栈的伙计很快端来一盆热水和毛巾:“大人,掌柜的吩咐我给您打来热水。小的就守在外面,您有需要随时吩咐。”
萧凛州急切地命令:“去拿干净的棉布、剪刀和烈酒来!”
伙计连忙应声,立即转身出去,很快就取来了。
他也不敢多看一眼那床上中了箭,伤口血流不止的年轻女子,慌忙心惊胆战地退出去,仔细关好门后守在门外,并随时听候吩咐。
萧凛州将云蘅半揽在怀里,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头,不让她乱动。箭簇入肉太深,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肿胀,血把中衣黏在了皮肤上,难以撕开。
“忍着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云蘅连点头都显得艰难无力,只是嘴唇翕动:“……我准备好了。”
萧凛州先用匕首烧红,断去箭尾,又用干净的烈酒浇在伤口上。云蘅猛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浑身颤抖不止,眼泪直流。
疼,太疼了!犹如在活着被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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