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一早,云蘅收到东宫派人送来的名帖。
太子妃杨盈在贴子里说后花园新移植了数株芍药,近日初绽,幽香满庭,听闻她喜植药草,特邀她进宫赏花品茗。
她思忖片刻,唤来拂冬吩咐道:“去打听一下,各府夫人可有收到帖子。”
“好的,少夫人。”拂冬应声退下。
晌午过后,拂冬回来了。
她说已遣人去陆府打探过,国子监的陆夫人并未收到帖子,自家府上不说二少夫人,就是大少夫人阮氏也未收到请帖。
由此可知,太子妃刘盈请的只是云蘅一人。
云蘅暗自忖度,这次刘盈邀她入宫,只怕赏花品茗是托词。算算时间,她体内的毒素发作,症状估摸已应到了脸上。
上次春花宴上,有人以陆夫人的的名义给自己写那张小笺,邀她到后花园有事相告,设计了那么一出害她落水。
也多亏了那幕后之人,自己才误打误撞看见熏衣阁的所在。
她给刘盈的贴身衣物上撒了“鬼脚汁”。这毒不足以即刻致命,却能慢慢积于五脏。毒发时从脸开始显现,直至全身溃烂流脓。
鬼佬前辈说,“鬼脚汁,近黄泉”普天之下,谁也没解药。
她虽不知刘盈为何突然邀自己入宫,但是不管她是出什么目地,自己这趟都不会去的,正巧可以借负伤未愈为由推脱了。
不多时,刘盈收到云蘅的回帖,急忙展开一览。
只见上面写道:“臣妾宋氏恭请太子妃娘娘金安。承蒙召见,本应趋赴,奈何负伤未愈,恐失仪于尊前,谨此辞谢。伏惟恕罪。”
刘盈大怒,将那帖子用力揉成一团,愤然掷于地上。
“好你个宋氏,如此不识好歹,能得到本宫的邀约乃是她的荣幸,她却敢以“负伤未愈”为推辞。本宫倒是给她脸了!”
心思灵巧的采菁眼珠轻转,忙凑近前献计道:“娘娘息怒,您不妨去跟熹妃娘娘说一声,借娘娘的名义正式宣宋氏入宫,想来她不敢不从。”
刘盈眼睛倏然一亮:“好你个机敏的丫头!”
自己是情绪失控,一时昏了头,怎么没想到这点?
“备轿!本宫要去安澜殿给娘娘请安。”
“诺。”
***
云蘅以为自己推脱了太子妃刘盈的邀约,她应不会再找自己。
岂料,两日后就收到了禧贵妃的传召。
宣她即日入宫觐见。
“少夫人,咱们去吗?”
拂冬有点担心,怕又像上次在东宫后花园落水那样,经过这次事件之后,她总觉得宫里人心复杂,防不胜防。
云蘅略作思忖:“这是贵妃宣旨觐见,不得不去。”
自己与这位禧贵妃与素来无交际,忽然无缘无故传召觐见,她猜测可能是自己推脱了太子妃刘盈的邀约,她才让自己的婆母禧贵妃出面强召自己进宫。
“拂冬,替我梳妆吧。”
她静坐于妆奁前,让拂冬为她描眉上妆,又换上新裁的月白裙襦,广袖垂落如云,系好衣带,抚平衣角。
萧凛州上朝未归,她出门时嘱咐杏雨,若是侯爷回来时问起,就说自己奉贵妃旨意入宫觐见,让他不用担心。
云蘅是头一回进宫,主仆两人下了马车,抬眼望去。
高耸的城墙巍峨威武,朱红大门高,红墙黄瓦,在日光下灼灼耀眼。墙头覆着明黄的琉璃瓦,每一条瓦垄都齐整如梳篦,檐角的吻兽昂首向天,在湛蓝的背景下投下凌厉的剪影。脚下的青砖石铺的极其平整,广场空阔静谧,远处的宫殿层层叠叠,屋顶的金色刺得人睁不开眼。
时值季夏,溽暑蒸人。
主仆两人顶着烈日在宫门前等了许久,那通报的小太监才快步走来,领着她们前往禧贵妃所居的安澜殿。
进入殿内,果不其然,太子妃刘盈也在。
云蘅微微低头,敛衽行礼。
“臣妇宋氏,叩见贵妃娘娘,见过太子妃娘娘,两位娘娘金安。”
禧贵妃转头瞥了眼身侧的刘盈,心道自己召人入宫也不能没有缘由,只好临时编了个由头,说道:“宋氏,你家夫君今次出往晋州赈灾于社稷立下汗马功劳,本宫心甚慰。你身为内助,亦有贤德,本宫自当论功行赏。”
她说着,命近身侍候的掌事姑姑奉上套做工精良的赤金镶宝石发簪:“这赏赐,便算是本宫替陛下嘉奖你这贤内助,且安心收下吧!”
云蘅虽感意外,但也没推辞,忙起身叩首谢恩。
禧贵妃又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小事,云蘅皆应对得体。
此时,太子妃刘盈忽然开口道:“听说上回豫州爆发疫疠,连跟去的几位太医都束手无策,幸得萧少夫人炮制之药遂使疫气顿消,功不可没。”
原来,刘盈想让自己为她治脸!
云蘅始终垂眸,心中冷笑,语气却温和谦逊:“回禀太子妃娘娘,臣妾不过略懂医理,这才误打误撞解了豫州之难,且仰仗崔太医合力,并非臣妾一人之功。”
刘盈挽着熹贵妃的胳膊撒桥:“姑母,盈儿今日身体略感不适,估计是内里的病症,不便请太医看,听说萧少夫人略懂医理,想请她诊视。”
云蘅现在才知道。
原来的禧贵妃竟是刘盈的姑母。她与萧祁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
禧贵妃握着她的手,慈爱道:“姑母知道,你那日就与我说过了,尽管让萧少夫人随你去东宫罢了,我还能不同意不成?”
刘盈只有在私下有求于她时,才会仗着小时候的性子,亲昵称她为姑母。
只不过这两次见她,她脸上总戴着面纱。
说是天气热了,在书里看到的法子,戴上面纱可防日晒伤肌,禧贵妃知道她自小爱美,便也没放在心上。
云蘅跟着太子妃刘盈出了安澜殿去往东宫。
一路上,刘盈并未与她说过话。
到了毓秀宫,拂冬不允许入内,只能在宫门外等着。
进入内殿,刘盈端坐在榻上,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臂,身体下意识绷紧了。
“你先给本宫诊脉!”
云蘅不好推脱,纤细的手指按压在她手腕寸口部位,三指轻重不一。她屏息凝神诊察半晌,收回了手,问道:“据臣妇粗浅的医术来看,娘娘的脉象好似并无异样,不知是身上有哪里不舒服?”
刘盈抽回手,皱了皱眉头:“你确定本宫的脉象,没有任何异样?”
云蘅答道:“应是没有的。”
刘盈盯着她看了一眼,满眼狐疑:“你可真比韦太医还不如,若是脉象没问题,那为何本宫的脸这阵子却感到十分瘙痒不适?
云蘅装作不知,目光往上移,看着她的脸,问道:“臣妾斗胆,不知娘娘可否摘了面纱,让臣妇看看。”
刘盈下意识隔着面纱轻抚自己的脸,有些犹豫。
“为何一定要看脸?”
她高傲的自尊心,让她没有勇气在自己看不起的这个女人面前,摘下自己的面纱,暴露这张越来越不堪入目的脸。
云蘅平静地说道:“不看脸的话,臣妇不知该如何替娘娘诊治。”
刘盈咬了咬牙,内心纠结许久,目光狠狠地盯着云蘅警告:“你敢若将今日所看见之事传出去,本宫绝不会放过你!”
云蘅点头,神色郑重地保证。
“娘娘尽管放心,臣妇绝不会将此事向外透露出一分一毫!”
刘盈这才抬手揭下了面纱。
云蘅却在看见她那张脸时,瞳孔微缩,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她好似惊吓的连话都说不出了。
这是怎样一张脸啊,两颊、额顶、下颌,没有一处不是疮痍。那些痈疽大小不一,红肿高凸冒出脓白头,像熟透的烂杏,密密匝匝连成一片。有些疽疮已溃烂,散发出腐坏的腥气,厚厚的脂粉盖上去,像受潮的墙皮鼓胀起来。
刘盈最痛恨,也最害怕别人看见自己脸时,这种反应。
她的脸色一下沉了,盯着云蘅的双眼像利刃般冰冷:“怎么,本宫的脸是有多可怕,能把你吓成这样?”
云蘅慌忙跪了下去,头伏在上,声音假意透着畏惧:“娘娘恕罪,臣妇医术浅薄,于娘娘此症实无良策,恐误了病情,还请另请高明。”
鬼佬前辈虽与她说过,鬼脚汁一旦起效,噬容蚀骨。但她也没料到刘盈中毒不过才两个月,脸上的症状已超乎她想象。
刘盈重新戴好面纱,她语气里透着质疑。
“你只看了一眼就说不会治?”
云蘅头也没抬,故作战战兢兢道:“在娘娘面前,不敢有欺瞒,实是臣妇便知自己学艺不精,无法帮到娘娘,有负所托,罪该万死。”
这时宫女采菁匆匆从外头走进来。
“禀娘娘,老夫人来了,正在殿外候着呢。”
刘盈正觉得烦躁,眉头不由皱紧了。
母亲怎么未经传召就来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云蘅,对身边服侍的另一名宫女说道:“小元,请萧少夫人移步到偏殿暖阁暂住几日,本宫相信萧少夫人既能治得了豫州疫疠,想必也能研制出对症的药,医治本宫脸上的症状。”
云蘅目光微沉,这是强行将自己扣留了?
“娘娘,我应召出来的急,并未告知我家夫君……”
刘盈打断她的话:“萧少夫人放心,本宫自会派人向萧侯爷说明。”
那叫小元的宫女,恭请道:“萧少夫人这边请。”
云蘅长睫微垂,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快意。
很好,刘盈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不去找药师付阎求助,难道是怕萧祁发现她的脸变成这个鬼样子,所以想将自己扣留在东宫,为她研制出治脸的药?
云蘅不再说什么,只能起身朝她福身行礼后,跟着宫女去往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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