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盈对着铜镜,重新系紧面纱。
“去请夫人进来。”
不多时,采菁领着刘家夫人金氏踏进来。
“臣妇拜见娘娘。”
宫里规矩大过天,即使是做母亲的也得恭恭敬敬地给女儿行礼。
“这儿也没外人在,娘不必多礼。”
刘盈屏退宫女,上前扶起她:“母亲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支会一声。”
金氏笑道:“娘在家里烦闷,便想着进宫瞧瞧你,于是托人给你姑母熹妃娘娘递了折子,这才获得娘娘恩准我进来一趟。”
刘盈心中藏着事,只好随意问了句:“家里可好?”
金氏愁容满面,欲言又止。
刘盈看她神色不对,追问道:“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金氏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鸳儿,鸳儿她……”
她捂着嘴,一度哽咽的语不成句。
刘盈心生不好的预感:“母亲,鸳儿怎么了?”
金氏问她:“你可还记得,之前在你跟前服侍,后来在我内院负责洒扫,那个叫的丫头?”
刘盈回想起来,点了点头。
她倒是记得有这么个人,听说她爹嗜赌,将她卖给了人牙抵债。因有几分姿色被管家挑中买入府,之前还在她身边服侍过一段时日,后来她嫌这丫头手脚笨拙,便把她安排到母亲的内院负责洒扫了。
金氏捏紧手中的帕子,恨声说起来:“她娘手艺精,缝制的人偶惟妙惟俏,谁知近日染上急症死了。这贱蹄子洒扫院子的时候,便喜欢趁没人在,偷偷坐在在天井边,拿出那人偶思念她那死鬼娘……”
刘盈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心里清楚这个娘家小侄女的秉性,看上自己喜欢的东西,一定要想办法得到,不管这东西在谁手上。
金氏继续说道:“谁知碰巧给鸳儿看见了,你知道她自小最喜爱新奇的玩意,便要抢夺这人偶,那贱蹄子竟是不肯。两人争执之下,鸳儿不慎跌进井中溺殁了,那挨千刀本该偿命的丫头,竟然连夜逃了,至今也没抓住人。”
“……”
刘盈闻此噩耗,瞠然良久。
两个月前,鸳儿在自己宫里还活泼乱跳,转眼就没了。
她心里也难过不已,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劝道:“是鸳儿命薄,请母亲节哀,保重身体。”
金氏拿着帕子拭泪:“可怜我们和你兄嫂,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事我没敢派人传信告诉你,也没教你姑母知道,怕你们地难受。”
刘盈又问:“那袖红这丫头,就任由她逃了?”
金氏咬牙,双眼迸出浓烈的恨意:“哪能这么容易放过那贱蹄子,你爹已暗中派人将她爹打死了,也算是给我的鸳儿偿命。至于那小贱蹄子…最好别被我们抓到,否则就算把她剁碎了喂狗,也难消你兄嫂的心头之恨!”
她擦了擦眼泪,又欣慰道:“不过幸亏你嫂嫂又怀上了二胎,你爹和你大哥才从失去鸳儿的丧女之痛走出来,也算鸳儿那丫头给她娘带来的福分。”
她忽然盯着刘盈的肚子,眉头皱地能夹死苍蝇:“话说回来,你与殿下成婚也快一年了,怎么肚子还没消息?”
刘盈回过神来,心中五味杂陈。
自两年前她用了这张脸后,药师严厉叮嘱过一年内不宜有孕,否则胎气破了他用在这张脸上的咒术。因此她与萧祁温存过都会喝避子汤。
她淡淡道:“御医说,我的身体还得调养调养,不急于一时。”
金氏握紧了她的双手,急切道:“那也得抓紧,早日为殿下诞下一儿半女,最好生个儿子,这样将来殿下荣登大典,你皇后的位置就稳妥了。”
刘盈语气严厉道:“请娘慎言!”
虽然殿下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但毕竟还没有,若这番话被有心人传到了陛下耳朵里,只怕对萧祁名声不利。
金氏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忙佯装抬手抽了下自己嘴角。
“是娘的错,都怪娘为你心急。”
她留意到今日刘盈一直戴着面纱遮脸,觉得有些奇怪问道:“盈儿,天气这般热,你怎还戴着面纱?”
她说着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在宫中,伸手就去掀刘盈的面纱,却见刘盈转过脸去,躲开了她的手,声音低落:“娘你别碰,我没事。”
金氏满脸狐疑:“没事为何蒙着面纱,连在娘面前也不摘?”
她的女儿在别人面前向来最是自信,何曾突然变得像今天这般唯唯诺诺,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刘盈声音沙哑:“没什么,娘就别问了。”
“你从来不这么遮遮掩掩的……”
金氏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转而盯着她的脸:“盈儿,可是你的脸怎么了?”
在母亲的追问下,刘盈只得狠了狠心,索性一把扯查下面纱。然而,当那张脸出现在金氏眼里时,她猛地吓一大跳,险些惊地从椅子上跌下来。
直到看到女儿那张阴沉的脸色之后,金氏才忙收敛好情绪,面上努力保持镇定,颤声问:“我的乖女儿,你的脸怎会变成了这样?”
刘盈喉咙发紧,眼泪在眼眶的打转,声音逐渐哽咽:“我也不知,就是突然有一日醒来就这样了。”
在自己最亲的人面前,刘盈这段时日积压的恐惧、无助和焦躁,一瞬间全部化为了委屈,伏在刘夫人肩上痛哭出声。
“娘,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哭地双肩颤抖不止,连妆容都花了:“殿下若知道了,肯定会嫌弃我的,我怎敢以这副面容去见他……”
金氏心疼地搂住女儿,一时间也觉得心痛不已。
她的盈儿十三岁那年,因为丫鬟贪睡,失火点着了帐子,不慎烧毁了她整张脸,她自此闭门不出,变得郁郁寡欢,几次寻死不成。
后来两年前那次,太子殿下身边的药师,医术高超,竟奇迹般替她治好了脸伤,只是却好像换了一个人的面容。
但不管怎么样,她的女儿脸上终于不再是那张烧毁的脸,恢复了一副人人见了都称羡的好样貌,还嫁给了太子殿下。
这是他们刘家的荣光。
她低声问道:“乖女儿不哭,为何不宣召太医呢?”
刘盈害怕地发抖,双眼露出恐惧:“我不想闹得宫里所有人都知道,西阁还有两位良娣呢,她们怕是巴不得我有个什么不好,好将这正妻之位夺了去。”
金氏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谁也没别想夺我女儿的妃位!”
她轻轻拍着刘盈的背,亲生哄道:“放心,娘回去就和你爹商议,以娘得了怪症为由,征召天下名医,到时你托个说辞,跟殿下说回娘家省亲。”
刘盈伸手揩去眼泪,点了点头。
“不瞒娘说,女儿也正有此意。”
她如今既不敢告诉药师,怕萧祁知道,又不敢宣召御医,闹得宫里人人皆知,为今之计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娘家。
母女俩又聊了些别的,金氏以女儿的事为当务之急,便匆匆出宫了。
刘盈派宫女去御药房跟太医要了当归、白术、茯苓、石斛等各类寻常的药物以及较为珍贵的人参、灵芝、鹿茸等送去偏殿。
她的目的显而易见,想让云蘅为她研制出治脸的药。
这些药材分门别类摆在桌上,云蘅却一点丁没动。
她打开窗子透了透气,便坐在在屋里喝茶,只对送药的宫女说道:“请转告娘娘,宋氏素未习医,不懂治病,望娘娘勿要误了自己的病情。”
领人来送药的宫女,正是刘盈的贴身心腹采菁。
她抬起下巴,趾高气扬地看着云蘅:“宋氏,让你为娘娘看诊是你三世修来的福气,莫要不识好歹!”
三世修来的福气?
云蘅微微挑眉,只是垂眸冷笑不语。
采菁见她只顾低头喝茶,也不说话,气的转身就走。
云蘅微眯起眼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上回领她去偏殿更衣的那名叫采苓的宫女,好像不见了。
她应该也是刘盈身边的心腹。
难道是死了?
当日随手自己送给她的镯子,提前泡过剧毒。
戴在手腕上久了,毒素进入体内会让人的精神日渐衰弱,身体犹如脆弱的瓷器,稍有不慎,气血逆流上脑,会导致当场毙命。
她知道自己害了一条无辜的性命,但是为了除掉刘盈,她不能冒一点险。她若出了差错,只会连累宋家和萧凛州。
采菁将云蘅不配合的事,禀报给刘盈。
刘盈压着怒气,来到偏殿。
云蘅见她来了,不紧不慢地起身行礼:“臣妇见过太子妃。”
刘盈盯着她,咬牙问道:“你到底是不会,还是不敢?”
云蘅垂下眼,平静道:“臣妇已说过,于医理实属门外,不过以前在乡下闲时好奇,翻过两本本草,胡乱记了些药名,只是娘娘不信罢了。”
刘盈忽然轻嗤一声,冷笑:“听说你们一家都在京都,你爹开了家酒坊,你阿弟在国子监进学吧?”
云蘅猛地抬头,对上她那双泛着阴冷的目光。
她脸上却毫无畏惧之色,语气依旧恭敬:“娘娘即便拿臣妇家人威胁也无用,从未听说有人强行令素不习医者以处方治病,此事实在荒谬,闻所未闻。只怕此话传出去有失您体统。”
刘盈微微眯起眼,眼底对云蘅的厌恶毫不遮掩。
“宋氏,你可知道,本宫见你的第一眼,就很不喜。”
云蘅垂首站着,并未言语。
刘盈咬牙:“若不是本宫得了这该死的怪症,又听说你先前炮制之药清除了豫州疫疠,你以为本宫喜欢你出现在我面前?”
云蘅沉默了半晌轻叹一声:“恕臣妇斗胆,宫中御医无数,天下也不乏名医,娘娘不去寻他们,却来为难我一个只看过几本医书的妇人,是否强人所难了?”
“你……白费本宫的时间!”
刘盈终是败下阵来,怒气腾腾地转身,拂袖而去。
云蘅微微皱紧了眉头。
话都说得这么直白了,这女人竟不想放自己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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