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早朝后,景和帝单独将太子留下,唤他到御书房。
无人知晓父子俩因什么缘由起了争执,只闻天子掷碎了砚台,大骂太子。当值的内侍只瞧见太子殿下出来时,脸色灰败阴沉,神色难看至极。
回了东宫后,依旧独坐漱石亭内,自饮自酌,借酒发泄心中的愤懑,一杯接一杯不止。那双眸子沾染上酒气,划过阴沉的戾气,嘴角的冷笑更甚。
萧祁父皇查出了他对萧凛州动手的事,当面警告他,若再有下次,决不轻饶!他并不是只生了自己一个儿子。
言外之意即是说他这储君的位置,也可以换人。
父皇以此威胁他!
他忽然把酒盏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瓷片碎裂飞溅,吓得服侍的宫女阿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
萧祁冷冷扫了她一眼:“滚下去,别这碍眼。”
阿瑶伏地磕头,战战兢兢退下去。
他向来冷静自持,从来不会让自己如此失态,可今日喝多了两杯,加上心情烦躁,便拎着酒壶想去找刘盈纾解。
行至毓秀的大门前,忽见偏殿推开一扇窗子。
廊柱交错中,只看见女人的侧脸。
颜如削玉,形似远山。
萧祁微微眯起眼,略感意外。
她怎么会在这里?
夕阳西坠时,万道霞光铺在琉璃瓦,余晖映在格子窗的宣纸上,映出窗棂的暗影。神武门方向的暮鼓远远传来,一声钝过一声。
云蘅有些坐立不安,她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
萧凛州若是知道她今夜没回去,会不会担心自己?
不过,想起刘盈那张已经逐渐溃烂的脸,她心中便畅快不已,再有一个月,她脸上的腐肉会逐渐脱落,那时定会教她生不如死……
忽然,殿门被人推开,云蘅以为是宫女,转头看去。
萧祁那张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泛白。
萧祁转头问守在门外的宫女。
“萧少夫人怎会这里?”
那两名宫女不敢说出实情,只是垂首避重就轻地答道:“回禀殿下,是娘娘邀萧少夫人来宫里小叙。”
萧祁闻言,轻轻挥手屏退了两人。
云蘅见他大步走进来,便缓缓站起身,压下心头的寒意和恨意,恭敬地敛行礼:“臣妇拜见殿下。”
萧祁微微扬眉,上下打量云蘅:“她何时跟你关系这般好了?”
他朝她走来,云蘅不自觉的微微后退两步。
她垂下眼:“娘娘贵体不适,听说臣妇略懂医理,便召臣妇进宫相看。”
“她身体不适,为何宫里这么多御医不用,独召见你?”
萧祁步步紧逼过来。
云蘅面色不变:“许是娘娘有难言之隐。”
“诊治的如何?”
萧祁目光定定地盯着她的脸,有一瞬间恍惚。
“我有没有与你说过,你长得特别像一个人?”
云蘅面无表情:“是吗?天下有肖似之人并不奇怪。”
萧祁声音沙哑:“我曾对她动过世间最惨忍的酷刑,我猜,她当时心里应该恨极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云蘅衣袖下的手掐进了掌心,倏地抬头望向萧祁,目光极其冰冷。
萧祁感受到了,他有些讶然,微微皱着眉头。
“你很生气?”
萧祁为自己产生了错觉,感到一丝好笑。
“如果有重来的机会,我不会再做当时的决定。”
当年,他并不想杀她。
但是他深知自己利用林仪做了替罪羔羊,将来有一日,她知道了后必定会恨自己,既如此他只能杀了她,可实在舍不得,便只能将脸移至到表妹脸上。
云蘅听到他说的句话,却并没有因此对他感到怜悯。
她手心捏出了汗,刻意转移话题:“臣妇医术浅薄,只会治些寻常的风感伤寒,对此怪症无解,恳请太子殿下劝慰娘娘莫耽误病情,早起另请高明。”
阿盈身上的怪症?
萧祁皱起眉头,他并不知阿盈近日有恙,但她这段日子以来,确实有些举止怪异,先前还各种推脱不见他。
但此刻的萧祁无暇去关心刘盈,他注意力在眼前的云蘅身上。
“宋云蘅,你好像很怕我?”
他只呼她的名字,一点也不在意规矩礼仪。
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云蘅本能地抗拒这股危险的气息,不止是感到压迫,更是从骨子里的厌恶,她退无可退,身后抵着桌子。
“殿下怕是生了错觉,我为何要怕你?”
她迎上他审视般的目光,眼睛里丝毫没有一丝胆怯。
他与她之间,只隔着半步的距离。
萧祁忽然低头轻嗅,说了句不符合他身份的话。
“你身上好香。”
云蘅蓦地紧张了起来,语气变的冰冷:“殿下请自重!”
萧祁也恬不知耻的笑了。
“怎么,害怕我会对你怎么样?”
云蘅偏过头不去想看他。
她一直没有机会接近萧祁,这是距离最近的一次,他恨不得拿刀捅死他,也恨不得对他下世间最毒的药,可是她不想因为自己连累了宋家和萧凛州。
萧祁抬手攫住她的脸,强行掰过来,强迫她看着自己:“我看到了你眼中的情绪,你为何这么恨我?即使你隐藏地很好,本宫还是从城门外见你的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恨极了我!”
云蘅心惊肉跳,这男人的洞察力很可怕。
他们拢共就见过三次,她明明掩饰得这么好,竟然还是被他察觉出了。
她忍住想唾他一口的冲动,故意道:“臣妇在乡下就听说当今太子殿下是个昏庸无道,手段残忍之人,不知害了多少忠臣良将!”
萧祁一怔,信了。
在乡野里,他竟是这样的名声?
他眼底闪过阴鸷:“胡说八道,本宫要将这些散布谣言人的舌头拔了!”
他把眼前的女人,当做记忆中某个女人重叠了。
这张脸明明一点都不像,可是这双眼,以及她的神态却像极了。从他当初在城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莫名的眼熟。
“你可真是他的贤内助,豫州克疫你帮他,晋州遇刺你为他挡箭,临朔关战役他死里逃生,在东篱村落脚是不是也是你救的他?”
他心里羡慕又嫉妒,凭什么他凛州能得到这么好的女人?
而他的太子妃,终日只知道涂脂抹粉,纵有闺秀之仪,胸中亦不乏诗书之华,却不知为何叫他感到日渐无趣,乃至觉得腻了。
云蘅听着他这些话,脑海里却有些混沌。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萧祁那张脸突然靠了过来,亲在她脖颈上。
云蘅大惊,用力一把推开他。
“萧祁,你疯了?!”
萧祁冷笑:“怎么,你已嫁为人妻,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了,在这装什么贞洁烈女?我偏要试试萧凛州的女人又是什么滋味!”
云蘅使劲推搡他,大骂:“无耻!”
“你骂的没错,那本宫就无耻一下给你看看!”
酒气上涌,他不管不顾地将她压在身下,只想发泄心中所有不平。
云蘅男人的力量压制,丝毫动弹不得,情急之下猛地拔出藏在衣袖下的匕首,朝他胳膊狠狠扎去,尖锐的利刃划破了萧祁的手臂,鲜血滔滔流出。
萧祁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胳膊,目光落在她手中匕首。
他怔了怔,用力看清那把曾见过一眼的匕首后,止不住咬紧牙关,眼里染上恨意:“好啊,父皇连随身携带的这把刀都送给了他……”
果然是极爱啊!
先是西域进贡的那匹宝马,他和老四都求之不得,他却在春蒐那日作为战利品奖赏给他,在他眼中,萧凛州配的上他给与最好的东西。
只怕,连金銮殿上那张龙椅也是吧?!
萧祁忿恨的几乎要随后槽牙,打掉她手中的匕首,强行动手撕扯她的衣裳:“他的女人又如何?我若染指了你,且看他又敢怎样?”
云蘅绝望至极,一边大声喊着救命,一边对眼前发疯的男人又踢又打。她的剧烈反坑,更引发了萧祁深埋内心的那股征服欲……
正在此时,殿门忽然被人猛地大力踹开。
萧凛州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的怒火瞬间燎原,他额上青筋暴涨,双眼猩红,几乎是从齿缝里咬牙迸出一句。
“萧祁,你敢动她!”
他手中的长剑夹杂着雷霆杀气,迅猛地朝萧祁杀去。
冰冷的剑气擦着萧祁的脖子而过,削下一缕长发,若不是他闪躲的快,只怕自己的脖颈已喷了血柱。
两人首次,正面对峙。
萧凛州毫不畏惧,手里的长剑直逼萧祁的命门,出手狠辣,招招致命。萧祁手无寸铁,只能不断腾挪闪躲,根本不敢近那剑身。
他虽会武艺,却不过都是些花架子,哪里是身经百战,无数次在疆场和万千敌人的铁骑刀枪里活下来的萧凛州的对手。
两人只交锋了三招,萧祁就被他一脚踹到心窝,重重地砸在那张檀香木制的厚重案几,狼狈地卧倒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萧瑾见要出大事,急忙在阻止了萧凛州。
“萧将军三思!”
弑杀太子,无论是什么原因,都要被诛九族的大罪。
萧凛州手里的长剑猛地收势,剑尖停在萧祁的咽喉处,只差一寸。
云蘅也疾步走上来,握住他持剑的那只手,目光温柔地望着杀红眼的他,眼泪落了下来,轻轻摇首。
她不能让萧凛州背上弑杀太子的大罪。
萧祁该死,但不是今天。
萧祁能感到这把剑刃携带久经疆场,淬炼出来的冰冷杀气,划破了他颈项的肌肤,微微的刺痛传来。
萧凛州看见云蘅被撕开的衣襟,心里恨不得将萧祁就地斩杀了!
他迟疑半晌,看在萧瑾和云蘅的面上,最终收回剑。
不屑地瞥了眼萧祁,薄唇溢出嘲讽般的冷笑。
“太子?你德不配位!”
最后,他温柔地拢好云蘅的衣襟,又亲手整理了她微乱的鬓发,看也不看萧祁一眼,紧紧携着云蘅的手,带她离开了东宫。
萧瑾对自己这位兄长今日的所为,眼底满是失望:“皇兄,这件事我不会告诉父皇,但是你最好不要再打云蘅的主意!”
他清楚即便这件事被传了出去,死的只会是云蘅。
若是父皇想保全太子的名声,只需反咬一口,定云蘅一个“引诱储君”的罪名,将其赐鸩酒,并祸及全家流放。而皇兄最多被罚跪太庙或是罚几个月俸禄,丝毫不影响他将来继承大统。
此刻,萧祁的酒醒了几分,也十分懊悔自己做出如此失德的事,他方才不知为何神志昏聩,竟然强行想将宋氏……
刘盈闻讯赶来,惊得怔在原地。
她急忙上前蹲下身,紧张道:“殿下你手受伤了,臣妾给你包扎。”
恼羞成怒地萧祁不领她的情,猛地一把推开她。
“滚!”
语气恶劣,令刘盈呆住了。
然而他粗暴的动作,令刘盈脸上的面纱不合时宜地掉下来。
刹那间,萧祁瞳孔猛缩。
刘盈看见他脸上的反应,心中的遽然一惊,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捡起面纱戴上。
“殿下,我……”
她说不出什么,只能难堪的别过脸。
萧祁不敢置信的盯着她的脸,皱紧了眉头,既心痛又失望:“我明明给你换了张好脸,你为何让它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刘盈爬过去想靠近他,萧祁下意识的退避,以及眼底闪过的嫌恶,令她僵在当场,再没有勇气往前一步。
萧祁缓缓站起来,脸色灰白,身形踉跄地走出了毓秀宫。
刘盈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她的眼泪蓦地流了下来。
她的指甲几乎狠狠掐进了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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