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凛州全身几乎已被鲜血染透,被数十个北狄兵包围着,他双眸猩红似血,满身刻骨的杀气以形如实质,握着弓箭的手狠狠攥紧,骨节泛白明……
“大家小心!”
围住他的甲兵用北狄语提醒着同伴,却被那股气势逼得硬生生打了个寒战,一步步警惕的后退着,连手中握着的刀都有些发抖。
“你…你是谁?”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小小的村落里,竟然还有这号人物的存在,竟凭一己之力斩杀他们六百兵马!
“你…你竟然没死?”
唯有坐在马上领头的北狄将领,一双瞳孔恐惧猛地瞪大,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如见恶鬼般身子簌簌发抖,连声音都哆哆嗦嗦的结巴了。
“北狄未亡,吾安敢身先死?!”
男人低哑的声音透着冷然的嘲讽,与此同时身形快若闪电,手中短刀刺穿他的脖颈,领头的大将登时坠马而亡。
余下的北狄兵见状,顿时丢盔弃甲四散逃开。
云蘅在村尾找到赵凛州时,他手里拿着的已不是弓箭,而是一把短刀,鲜血滴滴蜿蜒顺着刀身汇成小溪淌下,渗入了脚下早已辨不出颜色的泥土……
遍地都是北狄士兵的尸体,他孑然一身伫立在那。
初秋的风已经裹挟着寒意,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吹动他染血的衣袂,猎猎作响。
“凛州?”
云蘅轻轻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哽咽,又像夹杂着劫后余生的欣喜。
赵凛州的身形微微一震,却没有回头。
“你怎么样?没事吧?”
云蘅已确定他知道了是自己,大着胆子正要走过去。
赵凛州却突然扯过一匹马跃了上去,背对着她只言片语也无,身形也只迟疑了一瞬间,便扯紧缰绳疾驰而去。
“……”
云蘅顿时愣住了,待反应过来后,怒极大喊:“赵凛州!!”
那人却仿若闻言,骑着马头也不回的离去,余留她呆立在原地,目送那抹扬长而去的背影,眼中透着愕然、疑惑和难以置信。
地上一阵阵颤动,似有千军万马又朝这里奔来。
手臂猛地被人抓住,云蘅惊地转头,见是原先躲在祠堂的阿爹和砚辞。
“爹,砚辞,你们怎么在这儿?”
她左右看了一眼,不见柳氏和青桐:“娘…和青桐呢?”
宋长仁举目眺望,只见远处尘土四起,人喊马嘶来不及解释,着急道:“我们方才走散了,远处好像又有一批兵追来了,咱们得赶紧走。”
父女三人一路不停歇的朝小路逃出村子,云蘅和赵凛州的家离村子远,远远看去屋子四周安然无恙,竟没被祸及,她冲进去手脚麻利的装了些干粮装和水。
出来后,便趁天还没亮,摸黑钻入了山林里。一夜的奔逃已是精疲力尽,直至趁夜朝小路翻过一座山才敢停下来歇息。
云蘅拿出干粮和水,递给弟弟宋砚辞。
宋砚辞年纪小,一路逃亡,此时又惊又饿,拿到食物立刻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云蘅见他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眼里还残留些许面对北狄兵杀戮时的瑟缩和恐惧,她伸手轻抚着他的脑袋安慰:“别害怕,没事了。”
宋砚辞抬头望着云蘅,眼眶泛红:“我和阿爹出来寻你,娘带着二姐走了。”
他说完怏怏地垂下脑袋,为娘当时推阿姐出去的做法,感到内疚不已。
云蘅听了,一瞬间心情复杂。
或许因为她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所以听到柳氏那句野种的话,她当时除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心里并没有多强烈的情绪起伏。
却也什么都明白了,难怪柳氏从小就不待见她,冷眼苛待,动辄打骂。
好吃的俱留给宋青桐和宋砚辞,寒冬腊月让她去河边洗衣服,甚至可以为了二十两银子,欲将她嫁给傻子…
只因她不是柳氏亲生的!
宋长仁轻叹一声,突然从怀里摸出一块物件,掀开层层包裹的白布后,递给云蘅,意味深长道:“这是阿爹当年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带着的长命锁。”
他回忆起十五年前,那是他去府城参加乡试,落第后心灰意冷返乡,却在半途遇上一伙蒙面人追杀个怀里抱着襁褓,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那女子腰腹中了一刀,血流不止已性命垂危,临终前将孩子托付给他,断断续续一句:求恩公.......话还未说完就断气了。
想来那未说完的半句话应是托付,他不得已抱着襁褓里才几个月大的孩子躲过黑衣人的追杀,才平安回到村子。
那晚他刚回去,便碰巧逢上自家婆娘柳氏头胎难产,孩子夭折了,便顺理成章将抱回来的云蘅当成自己生的,这样也好掩人耳目。
云蘅接过那块赤金打造的长命锁,拿在手上反复观看。
底下刻着两个小字:蘅。
当初宋长仁将她抱回来,看到刻在长命锁上的字,便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云蘅由此释然,难怪柳氏对这具身体的原主自小就不喜,颐指气使,动辄打骂,全是因为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这块锁我一直藏着,这么多年了,即使是你娘也没有发现。它是你身上唯一的信物,将来或许能凭它找到你的生身父
母。”
他知道这或许是唯一能证明女儿身世的东西,柳氏嗜财如命,这块赤金的锁能换普通农户家一年吃食无忧,若是被她知道了,哪还能保留至今。所以,哪怕在宋家最落魄,自己积劳成疾没钱治病的时候,他都没动过这块锁的念头。
“云蘅谢阿爹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云蘅摩挲长命锁上刻着的两个小字,内心却很平静。
“阿姐会去找你的亲生父母吗?”宋砚辞小心翼翼地问。
宋长仁眼底满是愧疚:“孩子,阿爹无能,在我们家这些年是委屈了你。”
他也知赤金打造的长命锁何其贵重,身上能带着这东西,必定家世不寻常。只是他家贫走不出广陵镇,无法为闺女找到亲生父母。
云蘅抿唇摇了摇头,微微笑道:“阿爹和砚辞便是我的家人。”
她将小金锁贴身收好,稍放松下来就感觉到心神俱疲,她不是宋家人,不是阿爹的亲生女儿,她真正的身世又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
宋长仁说起今夜他们一家都睡沉了,忽听的村里四周亮起火把,马蹄踏踏,人声嘈杂,并有哭喊惨叫声,他以为山贼洗劫村子,赶紧摇醒了柳氏和一双儿女,锁紧门窗,躲在屋中瑟缩不出。
然而不久就有人大喝着撞开门,幸得女婿突然来到及时救了他们,宋长仁这会不由担心,问起女婿赵凛州的去处。
云蘅疲惫的揉着眉心,神情有些茫然摇头:“我也不知……”
她并没有自己见到将赵凛州,那一刻的不同寻常告诉爹,这件事即使他知道了也没意义,谁也不知道在他身上曾发生过什么。
宋长仁神情担忧:“盼望女婿也走脱了……”
山林寂静,此时只有风声穿过,沙沙作响。
父女三人怕引来追兵,故不敢点火,宋砚辞疲惫极了,趴在宋长仁膝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做爹的勉强合了一下眼,却不敢真睡。
云蘅也无睡意,她伸手抚摸着骡子脖颈上粗糙的毛发,低声喃喃道:“今夜幸亏你救了我。”
黑夜映出骡子一双湿漉漉的大眼,明亮安静。它温顺地低下头,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她手心里。
此时天光蒙蒙亮,山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是脚踩在树叶上的沙沙声,紧跟着几道嘈杂的声音由远而近:“你们去那边看看!”
父女三人登时如惊弓之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都避到山林里了,离村子已经有几十里路远,竟然还能撞上这些北狄士兵。
殊不知北狄的人马已经聚集在前方五十里路扎营,这几人只是探路的兵卒。
宋长仁连忙摇醒睡着了的宋砚辞。
云蘅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屛住呼吸听声辨物,心里默默计算着…按脚步看来,来的不多,似乎只有四五个。
她当机立断迅速把包袱打开,分作两样:“爹,一会我来引开他们!”
她将银子塞进弟弟宋砚辞的衣兜里,又将装着干粮的包袱则塞到了宋长仁怀里——
“你带着砚辞先走,我们在抚州汇合!”
宋砚辞惊伸手楸着她的衣角,眼泪都出来了:“阿姐,要走一起走。”
“丫头你带砚辞走,我引开他们。”宋长仁说着就要站起身。
云蘅按住了他,看着阿爹和年幼的弟弟,突然跪下朝宋长仁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哽咽道:“阿爹多年的养育之恩,云蘅无以回报,我会保护好自己,您和砚辞一定要活下去!”
宋长仁一慌,连忙伸手要去扶她:“丫头……”
“阿爹,你听我说完。”
云蘅打断他的话,冷静道:“你带着砚辞去抚州,那里有朝廷镇守的兵马,你们到那会安全些,你放心,我一会跟你们汇合的!”
宋长仁看了眼小儿子,又看着目光坚毅的女儿,只能含泪点头。
云蘅的手落在宋砚辞的头顶揉了揉,温柔地叮嘱道:“照顾好自己和阿爹。”
说完,爬到骡子背上,蹿出了藏身的山坳处,她一动身立刻吸引了几个北狄士兵的注意,有人扬着火把大喊:“快看那,有人!”
“阿姐……”
宋砚辞不舍的哭出声,却被宋长仁捂住嘴,哑了声音道:“砚辞,听话。”
他老泪纵横的望着女儿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
孩子,你可一定要活下去啊……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