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村头老槐树上的乌鸦毫无征兆地惊起，黑压压一片，聒噪着盘旋不去，夜色浓稠得没有一丝月光。
半夜时分，熟睡的赵凛州和云蘅同时被频繁的狗吠叫惊醒了。
听着好像是从村子里传来，即便隔得这么远，依然能听见狂躁的犬吠声此起彼伏，连窝棚里圈养的骡子也异常的焦躁不安，不时的发出几声嘶鸣。
赵凛州向来睡眠极浅，立即警觉起身点亮烛火，径直走到窗前，推开纸糊的两扇窗子望去，只见漆黑的夜色里，村子的方向火光冲天。
“怎么了？”
云蘅也醒来，下床披了衣服走过来看见这异象，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安。
“村子里恐是出事了！”
赵凛州脸色凝肃起来，身上的气息瞬间变了。
他迅速披上外衣，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弓箭，低声嘱咐云蘅：“你留在家里，我走了之后把门锁好！”
“不，我跟你同去。”云蘅也迅速套上衣服，眼底染上担忧和焦急：“我爹娘和砚辞青桐都在村里。”
赵凛州的手重重压在她肩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低头深深凝视着她，语气严肃道：“听话，我很快就回来。”
在他安抚的目光下，云蘅深吸一口气。
她缓解了紧张的情绪，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小心。”
赵凛州拿上弓箭就快步走出去，云蘅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再举目看向那火光照亮的方向，一颗心莫名悬了起来。
虽然她们家住在这山脚下，离村子远，可她还是隐约听见了兵戈铁器响，以及马匹的嘶叫声，嘈杂中似乎还夹杂着女人和孩子的哭声……
赵凛州出去后，久久没回来，云蘅在家里简直坐如针毡。
她站起来，焦躁不停的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此时不知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阿爹他们怎么样了，甚至连赵凛州都没回来……
她坐下来喝了口茶，十指下意识的紧紧绞在一起，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耐心等待。突然，地面传来一阵颤动，似乎有千军万马的声音朝这里过来。
她脸色一变，当下再也坐不住，打开门跑到院子里把骡子里放了出来，又回屋匆匆取出床底藏钱的罐子，临走时将那几本医经揣在怀里吹灭了屋内的烛火。
她挎上包袱，牵着骡子即奔出门外，朝村子里的方向跑去。
漆黑里的夜里，刀光血影。
东篱村的上方，熊熊火光照亮了整个苍穹。
云蘅赶过去时，整个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士兵身着东夷的服饰，手持各种兵器见人就杀，见畜生就宰。
马蹄踏过无数尸体溅起喷涌的鲜血，人们在恐惧和惊叫中奔向逃命，男人和老人，孩子都一刀捅了个肠穿肚烂，女人们被狞笑着压在身下……
她惊骇在站在原地，感觉这一刻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这时想起爹娘还有砚辞和青桐，她猛地回神，立即拔腿就朝自家的方向跑去。
沿途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具尸体，这些都是她在村子里昔日打过交道熟悉的人，冯坡子，巧嘴婶，村长，辣子婶，还有孙郎中夫妇以及阿满父母一家……
她停下来看着孙大夫满是血污的脸，那双眼惊惧的睁着，似乎死不冥目。
“阿姐我们在这里！”
恍惚中传来弟弟宋砚辞惊惧的呼喊声。
云蘅唰的抬头望去，只见阿爹背着砚辞，她娘柳氏牵着青桐往这边奔来。
她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危难之中，看见至亲都安然无恙的活着，她情不自禁的红了眼眶，眼里涌出泪光。
“快走，凛州让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
宋长仁背着儿子奔过来，一把抓住她就要走，却见云蘅整个人僵在那里没动，目光突然直直的望着他们身后——
前面火光处，一片混乱的厮杀中，有道熟悉的身影清晰的映入眼帘。
男人被十几个手持兵器的北狄军重重围住，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鲜血染红，分不出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火光的映照下，他宛如变了一个人。
墨发被夜风扬起，凌乱的黏在脸上，他双目赤红，英挺的眉眼间是浓浓的戾气，即使是被困在这些凶残的北狄军中，依然掩不住那一身的冷厉肃杀。
尸山血海里，他傲然独立，铁骨铮铮，像一柄尘封许久，出鞘的利剑。
“阿姐！”
宋砚辞近在眼前的哭喊声拉回了云蘅的神志。
宋长仁知道她在担心赵凛州，握紧她的手腕急切道：“云蘅快跟阿爹走，凛州让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
柳氏已经被沿途的尸体和北狄军的残暴吓得惨白着脸，哭喊催促道：“啰啰嗦嗦什么，还不快走，你们想死不成！”
云蘅被宋长仁拽住手腕催促着赶紧躲起来，她却隔着奔向逃走的人，频频回头焦急地冲那道身影大喊、
“赵凛州！”
男人于火光厮杀中转过头来——
刀削般凛冽的脸庞上染了血，却漠然的没有任何表情，甚至那双无情的眼眸冷冷的扫过云蘅。
云蘅怔住了，这一刻好像又回到她初次见他时……
宋长仁容不得她发怔，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拽着云蘅。柳氏带着青桐紧跟在后面，一家人暂时趁乱躲进了村里的祠堂。
柳氏的心脏狂跳不已，胸口剧烈起伏着。
整个人更是害怕的浑身抖如糠筛，抓着女儿宋青桐的手心全是汗。
宋长仁带着家人一番死里逃生的奔波，此时瘫在地上重重喘了几口气。
宋砚辞和宋青桐像受惊的幼兽，脸上都露出显而易见的惊惧和惶恐。
只有云蘅惊魂甫定，脑海里反复只有赵凛州那双看向自己冰冷漠然，嗜血无情的眼眸令人望而生畏！
那种骇然入骨的浓烈杀气，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
宋长仁看见了女婿失常的模样，心惊他竟能以一人之力抵挡住那些兵，他宋长仁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从没见过那样令人胆颤栗寒的杀气。
那个男人，似是天生就能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恰在这时，柳氏忽然慌张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
很快听到外面有人声：“快去搜那边！”
有兵卒朝这边走过来，宋长仁连忙将儿子紧紧护在怀里，环顾着身边的妻女，一时间刚放下的心又紧张的悬了起来。
祠堂里光线极暗，里面供奉着东篱村家家户户历代的祖先牌位，虽然夜里有点阴森，却总比在外面的茹毛饮血的北狄军杀了强。
几个北狄军举着火把，拿着滴血的钢刀捅开了门锁。
宋长仁携家人就躲在供奉祖先的桌下，听着渐近的脚步声，全家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彼此的心都紧张的提到嗓子眼。
就在北狄军举着火进来四处搜寻时，眼看就近前来，谁也没预料到，柳氏这时突然伸手一把将云蘅推了出去。
宋长仁登时双眼惊惧的睁大了，回过头低声怒喝：“柳凤霞，你疯了？”
柳氏的回瞪着他，狠了心咬牙道：“她不过是你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野种，难道比我们一家人的性命还重要吗？”
云蘅猛地转过头来，不敢置信的瞪着他们藏身的地方，震惊的不是因为柳氏把她推出来，而是她那句：你不知道从哪捡回来的野种。
“你个狠毒的婆娘！”
宋长仁喘着气就要爬出去，却柳氏死死按住，狠了心哭道：“你想找死吗？你不能出去，青桐姐弟俩不能没有爹。”
“可那是我女儿啊……”
宋长仁含着泪，望着云蘅那双回望过来满含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双眼，心里既痛又悔，云蘅，爹对不住你……
“阿姐，我要阿姐！”
宋砚辞挣扎着想跑出去，也被柳氏死死按着，低声怒喝道：“不准出去，她才不是你姐姐，你真正的亲姐在这旁边。”
宋青桐奋力捶打着柳氏，泪流满面地哭喊道：“娘，你做了什么啊！”
“我没有办法，养她十五年，总该要报恩，眼下生死存亡，只能牺牲她保全咱们一家！”柳氏冷硬着心肠说道。
云蘅被柳氏猝然推了出来。
她浑身如坠冰窖，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就传来北狄军狞笑的声音——
“好个姨娘们，长的真标志！”
那两三个北狄军如狼似虎般围上来，淫邪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眼底露出垂涎的光芒：“想不到这个小小的村子里，竟然还有这种绝色。”
云蘅脸色发白，衣袖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她努力压抑着心头的恐惧，警惕地一步步后退着。
眼前的北狄军却形成一个包围圈，像捕猎般狞笑着不紧不慢地朝她逼近。
“姨娘子，别害怕，陪兄弟几个玩完，我们就放了你！”
其中一个士兵诡笑着说完，就猛朝她扑了过来。
突然不知从哪奔出一头骡子，从旁横冲扑过来，将那北狄军猛地撞飞出去。
云蘅脸上蓦然露出惊喜：“山客！”
“杀了这畜生！”
几个士兵不知是谁喊了声，几人围着骡子就砍了过去。
谁知这头骡子看似体型不大，虽然瘸了一只腿，却身形矫健，动作敏捷不逊与马，一蹄上去踢翻了其中一个兵卒。
云蘅趁机立刻翻身爬到骡子背上，山客托着她动作矫健如马冲出围杀。
她看见漫天的火光中，村子里尸体遍地，血流成河，这其中有村民的也有东夷士兵的，而能使北狄军损失这么多人马的，只有那个男人。
云蘅骑在骡子背上，环顾四周。
她的脸色渐渐仓惶发白，目光快速在混乱的废墟中搜寻着那个身影，心里默默祈祷他没事。
沿途昔日熟悉的村民死的死，散的散，喊救命和哀恸的哭声交织成一片。
有些在刀口下侥幸死里逃生的，都已经拖家带口的躲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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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村子被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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