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睡了一天一夜,程始均终于醒了。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坐下喝茶读兵法的萧顾行。
他艰难坐起身,口渴难耐,欲找水喝。
“要叫丁香来吗?”
“什么时辰了?怀瑾兄怎么来了?”
“戌时过了。关大夫说你今日会醒,我明日便要启程回京,所以今日特意来看你!”
“人都安排好了吗?”
萧顾行饮了一口茶,龙井,口感一般:“安排成婢女,混在队伍里了。放心!到彭泽会派人护送她们回去的!”他顿了顿,接着问:“杨文德与皇甫誉贪墨徇私的证据都已经呈报给刑部,应该这两日便会有结果。不枉你之前去了彭泽每个县,见了每个县令,收集了两个多月的证据。”
程始均点点头:“嗯!他们也算罪有应得!”突然忆起被杨文德审讯时听到的话:“怀瑾兄,杨文德那日审我时,曾说过他是受大皇子的令搜查抓捕逆党,可我记得当时独孤家的人已然束手就擒。现在想来,当时他们似乎一直在找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亦或者是人?”
萧顾行低头沉思片刻:“可陛下从未提起要找何物?会是什么呢?”
“我想大皇子找的那个东西,定然与独孤家有关。不知与那守墓人的传言有无关系?”
萧顾行回过神:“但那传言已经近百年,真实与否无法证伪,说不定也只是百姓们的谈资。况且,你不像相信那种怪力乱神之说的人啊?”
程始均回想在凉州狱中所见之景,心中疑虑仍未能消除,所以独孤家的秘密是什么呢?
良久他回想起在地道里与沙棠的话,便问道:“怀瑾兄,你受伤了没?”
萧顾行笑了笑,自信地说:“这大周能伤我的,还没出生。不过那个叫天樱的功夫确实了得,招招狠厉,招招毙命。”
“怎么听着,你还挺欣赏她?”这与沙棠说的不吻合:“当真不是因为你占了她手无寸铁之利?”
萧顾行反驳道:“确实,女子有她这般身手的,实属难得。但是我那日并未下死手,只是将她拖住。”
“如此便好!”程始均放下茶盏,眸色一沉:“你已经亲自确认过她不是陛下要找的人,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萧顾行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琢之,如今无量国师已经身死,也算告慰了你父亲在天之灵。你也该高兴了,从今往后也应该放下过去,往前看了!”
“关大夫也这样说过!确实我也替我高兴!”
萧顾行点点头,好不容易这小子想清楚了,不再沉溺于以前的事情:“所以你是不是该考虑进京的事情了?昌平公主对你设计的万寿塔很满意。等你到了京城,为兄举荐你到工部,你便可大有作为。”
“再说吧!在京城做事总束手束脚,我不太喜欢!还是在外面自由些!”
“换个地方,兴许会不同!你的伤关大夫没办法根治,但宫里太医肯定有法子。你听兄一句劝,莫要再任性。”
程始均叹了口气,站起身,到书案前拿了几张图,放到萧顾行面前:“谢过怀瑾兄!既然她不是陛下要找的人,我们所谋之事太危险了,就不要把她牵扯进来了!”
“那是自然!她本就与我们所谋之事无关!”他拿起图纸看了看,破感惊喜:“妙啊!这样做的弓箭肯定射程比之前的远!”他指着另外几张设计图:“这是?”
“乌蛮人最近频频骚扰大周,这瞭望楼我已改成适合建造在多山林河道的西南边陲。去到那边,你自己小心!”
他喝了最后一盏茶:“是铁环跟你说我将要出征的事吗?所以这次进京所呆时日不多,等为兄击退了这次的乌蛮人,回来再跟你庆祝!”
“别了!自从认识怀瑾兄,天天在做杀头的买卖,我们还是少见为妙!”
萧顾行低头一笑,看他会开玩笑,估计也好得差不多了:“你是不是对那个叫钟离念的姑娘有意思?”
他连忙否认:“没有!怀瑾兄你别胡说!我只是可怜她家破人亡,不想她再被我们连累!”
萧顾行怕拍他的肩头:“你怀瑾兄是过来人!等日后你封侯拜相,风风光光地迎娶人家就好!不需要如此扭捏!”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我只求可以功成退,不求光宗耀祖。”
萧顾行狠狠瞪他一眼:“为兄绝不是兔死狗烹之人!你休要污蔑为兄!”
萧顾行走了后,程始均坐在书案前笔拿在手中许久一笔未落。是的,仇人已死,自己已经无仇可报,是应该当放下过往种种了。他拿出许久不曾吹过的洞箫,吹了一曲《飞雪落雁》。曲子吹到一半,发现了不知何事出现,坐在回廊的沙棠。她今日穿的一身月白色圆领窄袖袍的男装,倒跟她平常大不一样,英气飒爽。他收起洞箫,走回房间:“钟离姑娘这么晚来,有事?”
“曲子怎么不吹完!?”他的箫声宛转如咽鸣,曲调惆怅忧愁,听着让人想哭泣。与他往日那运筹帷幄的意气风发的样子完全不同。
虽然关大夫为了他好好养伤,特意把这处僻静的院子收拾出来。可他仍怕下人见到他们二人在一处:“解闷而已,许久不吹了,有些生疏!姑娘见笑了!”
“不会!你吹得很好!只是箫声听着有些伤感…”
“你来,是有何事?”
“来看你死了没有?”
“没死,还见好了许多,是不是有些失望?”
“是有点!给你带了一壶好酒,一起喝!”她跟着他进屋,顺便把虚掩的窗关上。
他无奈地看着她:“嗯!人见到!感谢姑娘!此处经常有下人送药。姑娘留在此地委实不便。”
她干脆把门也关上:“我来是想告诉你,杨文德今日来盘问我了。我好不容易才甩开他的人来给你报信。你有对策吗?”
他们坐下,程始均便闻到她身上的酒气:“你喝酒了?”
“喝了点,在一个叫含香楼的青楼喝的。觉得味道不错,就想着带过来让你尝尝!”沙棠二话不说便把酒壶打开倒了一杯给程始均。
他抬手拒绝:“我身上有伤!就不喝了!你今日还去青楼了?”他又忍不住打量她的穿着,白色的交领袍配白色的快靴。虽然看着利落干练,可仔细辨别还是一个活脱脱的女孩子的模样。青楼的人难道没认出她?
“我方才说了,杨文德的人,实在是追得紧,我才想这么个法子脱身的。今日还遇见一个旧同门。”她自顾自地喝了起来:“你真不喝啊?在凉州没喝过这个,很特别的酒香。”
“我睡了一天一夜,今早才醒。你说你被杨文德怀疑?他都问你什么了?”
“他一直问我为何没有出现在兴园,我只能扯谎说身体不适。结果他依然不依不饶,我便佯装被他调戏,用银针扎了他一下。把无启跟公主引出来。最后把他骂走了!”沙棠偷偷看了程始均一眼,她怕自己打草惊蛇。
“胡闹!万一他真的…”看着她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委屈的表情。突然明白她扎那一针,实际是为自己报身上挨的鞭子的仇。他的重话,便无法说出口。杨文德的仇,还没完:“他真的要抓你去审,你全推到我头上…”
“程始均。”她有些生气打断他:“人是我们一起救的。我不想牺牲自己来保全你,也不想你牺牲自己来保全我。我们有问题,一起解决,一起承担。就像地道时走出来一般。可以吗?”
她语目光坚定,不容置疑。想起地道里救人的种种,她勇敢果决,机敏聪慧。程始均发现,原来她没有变,还是当年在永定一同御敌的姑娘:“我想说,我已经有对策!”
钟离念高兴地眉眼一弯:“真的?那要我怎么配合?”
她靠得太近了,还能闻到她身上除了酒气以外属于她的药香。程始均不免身子一僵:“不着急,既然他已经出招,我们以逸待劳便可!”
钟离念不解:“什么意思?”
程始均微微坐正:“你知道殴打朝廷命官,要徒三年,流放两千里,重则绞刑吗?”
沙棠吓得杯子都掉在地上:“这么重?可…可今日公主不单没抓我,还骂了杨文德是废物,赶他走了!”
“这就是重点,公主根本不信任她。我们现在只要加把火,他一个贪功冒进的人,有的是把柄可抓!”
沙棠松了一口气:“好!那就好!”她顿了顿,想起还有另外一件事:“对了,大周一般给孩子读的识字书是什么?”
“《三字经》,《千字文》!是你要学?”
“不是我,是无启新招的徒弟。她的功课现在是我负责!不过我只读过《道德经》和《**经》,两本我觉得都不适合。所以就问问你!”
“你教?”程始均怎么记得她的汉字也写得有些生疏。
“你这里有吗?”
程始均指了指书架上的那叠旧书:“在那个书架最上面那层!”
沙棠拿到《三字经》后,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些规整的注释,惊喜道:“太好了,居然还有注释,省的我还要解释半日。”她翻了几页,有些好奇:“谁的字啊?好漂亮!”翻到书面有“琢之”二字:“这是你的书?你儿时的书怎么还带在身边?”
程始均微笑道:“这是我儿时与母亲来青州游玩时,所住的房间!书也是那时候留下的!”
“原来是这样!你小时候的字就写这样好啊!真羡慕!我的汉字真不好意思拿出手!”
程始均温柔地看着她,微微扬起嘴角:“我的楔形文就不如姑娘。所以你没必要妄自菲薄!”
“也对!我的骑术比你好,功夫也在你之上!”她有些开心,不知道是因为程始均的话,还是因为喝了酒,她忽然觉得要给云儿伸张正义:“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云儿被无启害!我得得到解药以前,想法子让她离开!你点子多,帮我参谋参谋?”
程始均想了想,问道:“云儿是自愿做无启的徒弟的?”
沙棠回想了一下,点点头:“那日敬茶,云儿很高兴,不像被迫!但是无极观又不是什么福天洞地,简直是人间地狱。当然要离开!”
“姑娘可有想过为何云儿愿意做无启的徒弟?”
沙棠摇摇头。
“不如姑娘回去问问云儿的想法,正好我现在也一时想不出好的法子!”
“好!等你伤好了,再邀你去含香楼喝酒!”
天樱特意等在沙棠的房间,见到她人时,闻到一身酒气的沙棠,生气道:“师妹!你这么晚回来,是不是跟那个程始均去喝酒了?”
沙棠被抓正着,索性也不反驳:“是喝酒了,但是不是跟他喝的,是跟青楼姑娘喝的。”
天樱看她醉醺醺的样子,心想着要如何瞒住师父:“休想骗我,不是他还有谁?”
“真的!师姐,我今日还见着一个人。如果不是她用虞美人,我都不知道她竟然也是我们无极观的人。”
天樱顿时紧张起来:“虞美人?”她警觉道。“那人长相如何?你在什么地方见到的?”
“一个叫含香楼的青楼里!我在那喝酒…”她似醉未醉道:“那个姑娘施了粉黛,可看得出她姿色平平,年纪也不小了!见着我,惊慌失措的,也不敢相认!”
她回头看了看天樱:“所以师姐,她真的是我们的同门?那她为什么不回来无极观?要在青楼讨生活?”
天樱思考了一会,看到一身酒气的沙棠,倒抽一口气:“明日,你带我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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