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沙棠酒醒便被天樱抓着去找人。到含香楼前,她让沙棠进去把人找出来。结果一问老鸨,春梅一早便已经收拾行李,拿了所有的积蓄赎身准备离开了。现在应该正往南城门去。
天樱二人在城门不远处把人堵住了。
春梅看见天樱,眼神闪烁,不敢言语,只一味的缩着肩,双手紧紧拽着包袱。良久才颤抖地喊了一句:“好久不见!天樱师妹!”
天樱目光冷峻,有些失望生气道:“春梅,你全然忘记当初是如何答应师父的吗?”
春梅只怯怯地低头:“我…没办法…我武功尽废,怀着身子,男人又跑了。债主们上门讨债。最后孩子也没了,被他们卖到含香楼。我知道师父永远不让我出现在他老人家面前,更不让我再使无极观教的任何东西…”她抹了抹眼泪:“但是我姿色平平,如果不用虞美人,根本没有恩客愿意点我!我亦是不得已!”
天樱拔出青霜剑,抵着她的喉咙,,俯视着她:“当初我便提醒你,你那个情郎并非良人,他接近你并非真心,只是看中你会做丹药,可以供他享用。你偏不听,是你自己选择的路,现在休要在这装可怜!把东西都交出来!”
春梅只能把那些虞美人的香粉全数交出,跪下求饶道:“求师妹放我一条生路,我发誓今生绝对不会再出现在师父的面前,求求你放了我!”
天樱撇过头,于心不忍:“你走吧!离开大周,莫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了!否则下次定要了你的命!”
春梅立马叩首拜谢,转身离开了。
天樱转头对着沙棠提醒道:“沙棠,可别怪师姐没提醒你!她便是你的前车之鉴。赶紧跟你那小情郎断了,万不可让师父知道!”
沙棠把东西都收拾起来,她听了一路。觉得此计甚好:“师姐,我真的跟程始均清清白白,没有你说的那些事!”
天樱瞥了沙棠一眼。这小妮子如此高兴,根本没有听进去她半个字:“今日之事,不要让师父知道,免得他老人家烦心。你快去给云儿上课,她底子差,但是很好学。说不定以后能分担不少!”
“哦!”沙棠敷衍地应着。
回到兴园,云儿的刚刚念过无启要求的早课《道德经》,就开始念《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沙棠想起昨晚程始均的话,便问云儿:“云儿,你可有想过日后过什么日子?”
云儿放下书,认真回答:“自然是勤勉学习,努力跟上师姐们的脚步。把无极派发扬光大!”
沙棠好奇道:“你不想回到亲娘身边吗?如果做了道姑,就要长年在山上习艺。不能跟家人团聚。如果学得不好,或者师父交代的事情没有完成,还会被师父责罚。即使是这样,你也不想离开?”
云儿摇摇头,不解道:“为什么要离开?师姐说的师父的责罚,是什么?挨打?还是挨饿?”
沙棠点头:“师父的拂尘打人非常疼,专门打脸!你不怕吗?”
云儿看着沙棠,一脸严肃地回答“不怕!挨打,挨冻,挨饿这些事,在村子被毁了以后每日都在发生。只是萧将军救了我们这些灾民,才不至于被饿死。但是自从做了师父的弟子,师姐你教我认字,辨认药材,每日还可以有斋饭吃。再也不需要挨饿,挨冻。”
沙棠还想再劝劝她:“可如果师父逼迫你做你不愿做的事呢?”
云儿还有些骄傲地说:“天樱师姐说,只要顺从师父,乖乖听话,他还会教我功夫,本领,这样我便有一技之长。最要的是,只要我的名字在衙门造了册,有了正经道号,那么我娘和弟弟便可以免去很多税银。这样他们都能过上好日子!云儿不明白,为何要离开?”
沙棠一怔,竟有些无法反驳。她居然忘了,在大周,和尚道士这些身份都能免杂税,免服役的。这一刻,沙棠终于明白,为什么程始均让她问云儿自己的意见。云儿对于能成为无启的徒弟是甘之如饴的。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是一个活法。人各有各的苦楚,各有各的命运,所以各有各的选择。你之蜜糖,我之砒霜,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天下之大,道观众多,只要离开无极观,还可以去三清观,紫微观。这确实也是一条生路。沙棠便没有过多的劝阻云儿,日子长了,她便知道无启的为人,只要不像天樱一样,爱上老妖怪,终有一日也会像自己一样择一法子离开。
天樱从炼丹房过来,身上带着一股子血腥气,不知道以为她刚大开杀戒了。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沙棠,欲言又止,最后淡淡道:“公主让你们去前厅。”
去前厅为什么要露出如此表情,沙棠有些纳闷:“师姐可是有事?”
“没有!快去,别误了公主的事!”
前厅无启并不在内,却听到程始均那清朗和睦的声音,徐徐介绍万寿塔设计图的声音。沙棠见他今日精神头比昨日好,气息也匀称了许多,由衷地替他高兴。
云儿在门外探头望去,看见穿了青色长袍,芝兰玉木的程始均便问道:“沙棠师姐!那个哥哥是谁啊?”
昌平公主突然把沙棠和云儿一同召进屋。
她上下打量了沙棠:“沙棠姑娘?你跟你师父几年了?”
“回公主,三年多!”
“这时日也不长,你的身手可是师父教的?”
“回公主,是师姐天樱所教,炼丹的手艺也基本是师姐所授!”
昌平公主点点头:“你们几个可知你师父有何喜好?平常喜欢吃什么吃食?喜欢什么颜色?”
沙棠摇摇头:“回公主,除了炼长生之术,师父对其他事情都不感兴趣!”
一旁的云儿有点着急,眼神急切地想回话。
昌平公主看见了,转头问她:“你知道?”
云儿怯怯地回:“回禀公主殿下,师父喜欢喝茶,喜欢食灵芝,平常爱着浅色的衣服!”
昌平公主满意地扬了扬嘴角:“你叫什么名?”
“回公主殿下,草民云儿!”
“很好!云儿,你心细!”她命晚春拿了一些首饰赏给他们。
沙棠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程始均:这是要拿?还是不拿?公主这是何意?
程始均微微放缓了眼色,告诉她公主今日心情好,东西要拿。
沙棠选了一只白玉梨花簪,云儿选了一只玛瑙镶嵌的金镯子。
昌平公主对程始均说:“程文书,你也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挑一件?”
程始均却之不恭,挑了一枝做工精美的珍珠桃花簪:“下官谢过公主。”
昌平公主满意的点点头,笑盈盈道:“哦?!是姑娘款式。程文书是要给心悦的姑娘?”
程始均作揖 “回公主,臣看这支发簪做工独特精美,故想带回去研究研究!”
昌平笑而不语,看着眼前两人:“程文书,可娶妻了?”
程始均有点错愕,摇头道:“回公主,未曾!”
“程文书才华横溢,日后定是国之栋梁,不知道哪家的姑娘有福气,可入得了你的眼!”昌平公主说这话时,分明看了一下沙棠。
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奇怪昌平公主今日怎么突然点起鸳鸯谱,牵起红绳来了?
程始均客气恭谨地回:“谢公主谬赞!只是下官目前只想潜心公事,并无心其他!”
昌平公主不知为何,像得到正确答案似的,流露出比平常多出许多的欢喜:“好了!好了!下去吧!你们都下去吧!”
他们几人一前一后的退出前厅。
晚春抱着猫儿给昌平公主,公主接过猫儿,摸了摸了它脖子下的毛,猫儿呜呜几声欲跳走。她抱紧它:“一会就好!就摸一会!你这太舒服了!别跑,跑也把你抓回来!”
猫儿似听到命令似的,乖乖地让她揉着,有些享受地痒痒地躺在她怀里:“这就对了!你这么漂亮,就是专门陪我的!知道吗?”
沙棠要先把云儿支走,再到那处他们那日跌落地道附近的长廊。那长廊的栏杆,挂落甚至来不及翻新,上面的图案斑斑驳驳,寒风一吹摇摇欲坠。远处的角门,仆役正推着七八车垃圾往外倒。那榆树一片叶子都没有,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程始均手里拿了一些字帖,迎着长廊尽头的栏杆站着等沙棠。昨日萧顾行临走前便说了公主今日下帖召见的事。方才公主听他讲了万寿塔的设计和寓意非常满意,意欲让程始均担任建造总工。看来,这回还是要进京了。他心中有些放心不下钟离念,不知道她叛逃师门的计划是什么?又是否能成?她的解药是不是能配出…
沙棠看见他出了神,点了点他的肩头:“程始均!想什么如此出神?”
“没什么!你找我可是有事?”
她看了看程始均,今日他气色不错,衬得他本就好看的眉眼,多出一些温润之感。他穿着月白色的圆领袍,披一件青色的披风。站在廊处,颇有世家公子的模样:“想告诉你,云儿的事想明白了。”
他点点头,把手里的字帖给她:“找了些字帖,你看适合用吗?”
她拿过字帖,翻了翻,是适合刚启蒙的:“替云儿谢谢你!”
“过两日,我应该要离开青州了!”程始均语气有些迟疑。
“回彭泽?”
“去京城!”
沙棠有些意外,但刚刚在门外听见他与公主的谈话,也能猜出个七八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嗯!那你保重!”
一阵寒风吹过,挂落突然掉落,程始均眼疾手快,下意识伸手把她揽入怀里,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头。“啪啦”一声,挂落碎落在地。
程始均回过神:“没事吧!”正欲松开揽着她的双手。
沙棠的余光却瞥见长廊远处站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无启与天樱。天赐良机,正好让他们误会。她娇嗔地喊了一身声:“哎呀!头有点疼!”
程始均被蹙了蹙眉关切地问道:“哪里?”
沙棠指了指自己的头:“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出血?”
他仔细帮她看了一圈,没找见受伤的地方。突然觉得自己举止太轻浮,脸也羞红了起来,后退了一步:“钟离姑娘,冒昧了!”
沙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人已经走了,长舒一口气。这回被抓正着,晚上等着挨打就行!她的心突突地跳,一直劝自己不要慌,不要露出破绽。要坐实他们的关系,还需要个性情信物什么的。她狡黠地看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的程始均:“那支桃花簪好像比这支白玉簪好看!我们交换吧!”
程始均心中犯嘀咕,方才明明是她先选的,怎么突然换主意了?他把簪子递给她:“送你了,两支簪子都是你的!”
沙棠拿了他的桃花簪,硬塞给他那支白玉簪:“不行!这给你的!”
他看着她有些着急的口气,心里疑惑:“这两支簪子我用不上,而且这白玉簪款式普通。没有值得研究的工艺!”
沙棠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硬把簪子塞给他:“那这支白玉簪先放你那几日,回头我再拿!”
程始均看了一眼碎在地上的挂落,又循着沙棠方才看的方向,突然明白过来,忍俊不禁:“原来这就是你的计划?让你师父和师姐误会我们之间有私情?气他,让他赶走你?”
沙棠颇为惊喜,眼神都冒出赞美的光:“太厉害了!居然全猜对了!”
“这法子是那个含香楼的那个同门告诉你的?”
“我天!又让你猜准了?!”
程始均有些无奈,叹了口气,摇摇头:“你还是再想别的法子吧!”
“为何?我觉得这个法子天衣无缝啊!只要挨几顿打,再把武功废掉,便可以离开,简直太值了!”沙棠顿了顿,才想到应该先跟程始均说一句的,现在是有些先斩后奏的意思。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当初在地道时,说了会帮我的,现在反悔了?”
果然要受皮肉之苦,居然还要废掉武功。这样的法子,怎么能是好法子。他想了想,误会可以,但是不能让钟离念受皮肉之苦。得让无启不得不放人走:“这期的解药你拿到吗?”
沙棠摇摇头:“解药明日会发!”
他望了回廊的另一头:“他们方才已经看见了?”
她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他沉思了一会:“他们方才并未向前揭发,更没动怒。我猜无启想让你主动承认这个错误。想必你于他还有利用价值,他并不想就这样放走你!今日先你静观其变,不要打草惊蛇!一切待明日拿到解药后,第一时间去老关那,其他我来想法子!!”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把那支小玉笛给她:“这玉笛你应该知道如何用它吧!”
沙棠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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