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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买鱼

是夜,刚用完膳,皓粦来到落天院,对阿绯说:“陪我走走。”

“嗯。”父女二人穿过曲径通幽,月华如霜,抬首便见“纾晚居”三字。

自回流波山以来,阿绯常走到纾晚居外,却一次也未踏入。

她怕看见物是人非,怕那些遥远的记忆,会像一场虚梦。

皓粦推开了院门,阿绯鼻尖一酸,眼眶渐渐有些湿润,一切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仿佛母亲还站在池边,撒下鱼食,含笑看着锦鲤争相竞逐。

走过拱桥,阿绯忽然倚在护栏上,低头望向池中,数尾肥硕的锦鲤正悠然摆尾,她激动地指着它们:“爹爹,你看,它们都还在!”

她又指向护栏上悬着的一根红色锦带:“还有这个,这个也在!”

那是她当年学着人间许愿墙系上去的,她还记得,那时小小的她一手牵着爹爹,一手牵着娘亲,扬声说: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护栏翻修过几回,锦带已褪去颜色,却仍还在。

皓粦蹲下身,微笑着看着那根随风轻晃的锦带,“你不是说要永远留着,愿望才能成真么?”

阿绯猛地伸手抱住父亲,爹爹还在,可娘亲已经不在了。

眼泪滚滚而落,滴在皓粦的手背上,烫伤了他,那一瞬,恨不能倾尽所有,止她伤悲。

阿绯抽噎着说:“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哭过了,回了流波山,倒哭了两次,每次都是在爹爹身边。”

皓粦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阿绯。”对不起……我的女儿。

阿绯将头埋进膝间,半晌,方抬起脸来:“我不哭了。”

她拽着爹爹站起,走到拱桥另一端,拿起一包鱼食,像小时候娘亲那样,轻轻洒入池中:“爹爹,从前只觉得鱼儿争食热闹,如今才懂,大荒万千部族,皆不过是这池中之鱼。”

皓粦闻言,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他垂眸看着女儿,那双眼眸在月色下幽深如古井,却似有万千情绪在井底翻涌:“鱼儿争食,为的是活命;部族相争,为的也是活命。”

阿绯仰起头,声音微弱却坚定:“爹爹,有时候我真希望,你不是东方氏的族长,我也不是东方氏的女儿,我们只是普通人。”

皓粦伸手抚过她额边的龙角,眸中哀色淡淡:“阿绯,有一天你坐到爹爹这个位置,许多事,自然就明白了。”

阿绯眨眨眼:“那若是站得更高些,看得更远些,是不是就能更随心所欲一些?”

皓粦怔了一瞬,忽而朗声大笑,眼角细纹散开,却丝毫不损他的魅力,“或许能更随心所欲,却也会更孤独,阿绯,你当真准备好了么?”

阿绯唇角微扬,那笑意里,是天生的不羁与骄傲:“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回到落天院,阿绯将凝华唤入寝内:“之前让你在雷痕城置办宅子的事,办得如何了?”

凝华:“宅子已经选定了,原是位过气贵族的旧居,奴婢已命人修缮整理,留了仆役看守清扫,随时可住。”

阿绯一手撑着头,突然想起飞蓅的事是烛阴查来的,人手也是向长庚借的,她说道:“你去鲛人奴隶中,替我物色一些机灵的人,不要那些认了命的,也不要那些满心仇恨、只想玉石俱焚的。我要找那种,心还没死透的。”

凝华疑惑地看向她:“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阿绯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你是我的心腹,有些事也该学着做了,我不要只会哭哭啼啼心疼我的丫鬟,我要能帮得上我的人。此事,你只管放手去做,切记莫要声张。”

她望向远处黑沉沉仿若能吞噬一切的大海,说:“我要找的人,是被折断了鳍,被拔去了鳞,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笼子里,可眼睛里还留着一丝光的。那种还记得大海是什么味道的人,那种在梦里还在游的人,那种哪怕只剩一口气,也想着活下去、而不是去死的人。明白了吗?”

阿绯回过头,看见凝华眼底深处,有什么正在悄无声息地碎裂,又有什么正在废墟之中破土而出。

她又问了一遍:“明白了吗?”

“奴婢,明白了。”

阿绯心中微动,这丫头,当真和以前不一样了,大哥那件事,到底让她长大了些。

满者损之机,亏者盈之渐,损于己则益于彼,外得人情之平,内得我心之安,既平且安,福即在是矣,古人诚不欺我。

她挥手让凝华退下。

次日清晨,阿绯心情甚好,像一缕穿堂而过的微风,悄无声息地出了屋子,在庭院里闲闲绕了几圈,便懒洋洋地倚在吊椅上,眯眼望着阳光,开心地笑。

长庚过来的时候正巧看见了这一幕,望她同天女花彼此相映,他的心漏跳了几下。

他走近打趣道:“你偷油了?”

阿绯扑过去,作势要掐他的脖子:“你才是老鼠!我告诉你,若惹火了我,我便……我便……”

“便如何?”

“便掐死你。”她语气凶得很,却因眼底却带着笑,一点威慑之力都没有。

长庚忙道:“好好好,陪我下盘棋。”

阿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会……”

长庚指了指偏厅:“你那儿放着的棋盘,是摆设?”

阿绯撅了撅嘴:“摆着好看不行么?”

长庚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到棋盘前坐下:“我教你。”

阿绯捏起一枚棋子,左瞧瞧右看看,落在一处,抬头问他:“这里好么?”

“试试看。”

她试探着落下。

两人便这样你来我往起来。

长庚的棋艺很不错,阿绯却是悔棋不断。

长庚也由着她,只是在阿绯每次悔棋后,问他:“下哪里好?”他只淡笑不语。

却在吃掉她的棋子后,会告诉她为何被吃,告诉她该如何下,才能避免他吃掉她的棋子。

他还会把某个子比成某一方势力,谈笑间便是一番策论。

阿绯渐渐觉出,长庚似不只是教她下棋,更像是借棋盘在讲大荒的棋局。

小半个时辰后,她的棋子已七零八落,她双手在棋盘上胡乱一抹,把棋局全打乱了:“不玩了!玩不过你!”

长庚微笑着,目光灼灼地看着阿绯,让阿绯的心突突跳了几下,等安静下来,便沉默地回望。

长庚说:“我要走了,玉山会武再见。”

阿绯把玩着手中的棋子:“好。”

长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盯着手中的棋子不语。

他像平时那样轻笑了一声,没良心,都不知道送送我。

长庚走后,凝华走到阿绯身边:“小姐,长庚公子走了。”“嗯。”

“你不送送么?”

阿绯将手中的棋子丢到棋盘上:“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和他在一块,我确实很放松,也很开心,可还至于到依依不舍的地步。”

“可我看过太多分离散场,尝过肝肠寸断的别离之苦,自然而然地筑起了高墙护住自己。往好听了说,是通透清醒,往难听了说,便是薄情冷漠。”

“凝华,我不会再轻易爱上任何人了,这样待到失望时,纵使心底酸涩,也能安然接纳。”

“三百多年前,我从须弥山离开前,曾去找过炫哥哥。我问他,可愿陪我回东海,因为爹爹不让我回去参加娘亲的葬礼,他说小姨的死他也很难过,让我安心在须弥山再住一段时间,等流波山的局势稳定下来,他再陪我回去祭奠。”

“他用场面话安慰着我,我当时多么想,他能让我相信,他愿意为我做些什么,哪怕就一次。”

凝华蹲下身,握住阿绯的手,半晌后,她说:“小姐,你还有我,奴婢会一直陪着你的。”

凝华是孤儿,年幼时便被阿绯的母亲从奴隶市场买回来,一直贴身伺候阿绯。

阿绯拍了拍她的手,表示她都明白,“凝华,去把毕毕叫来。”

毕毕飞进来时,棋桌上多了一个小锦盒。

凝华好奇道:“小姐,这是什么?”

阿绯说:“幻蛊,毕毕的幻术,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毕毕跳到锦盒上,黑豆似的眼睛盯着她:“你要让我变成谁?”

阿绯指了指自己:“变成我,不需要太久,只需公开露一面便够,等到玉山会武时,你戴着斗笠即可,若碰到迫不得已要露面的情形,再用此蛊便是。”

毕毕啄了啄盒盖:“我变成你,那你去哪儿?”

“明日你便知道了。”

翌日天光微亮,阿绯携凝华与毕毕悄然出了落天院。

至暮色垂落,毕毕那团雀跃的玄色身影消失不见,阿绯身侧却多了一名随行女子。

女子容貌寻常,唯独一双漆黑眼眸似盛着无边深海,沉静而惊艳,正是有穷狸狸。

‘阿绯’步履从容,领着凝华与狸狸,向着流波山而去。

途经山脚鱼市,狸狸左顾右盼,一会儿说这条鲜活,一会儿指着摊贩鱼篓里的鱼:“这条个头壮实,炖汤最是滋补。”

她径直上前问价,渔翁是个老者,见她身旁二人气度不凡,便报了个高价。

狸狸拎起一条鱼在手里掂了掂:“老伯,你这坑我呢!”

老翁捋须而笑,说此鱼常年以灵泉草饵喂养,自然值这个价。

狸狸把鱼甩回竹篓,指着那几乎不再蹦跶的灵鲤:“只剩一口气了,死了更不值钱。”作势要走,老翁连忙唤住她,叹口气松了口。

狸狸却不满足,与他你来我往讨价还价,最终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将整篓鱼买下,凝华立马上前接过鱼篓,好奇地打量着狸狸,若不是亲眼见她变幻,她真要怀疑这是不是自家小姐了。

老翁收摊回家,自是高兴,已是傍晚,未卖出的鱼也算不得新鲜,等断了气只能贱价处理,这一笔全卖出去,也能早些回去。

狸狸三人沿途走走停停,时而瞥一眼路边的灵果摊,时而驻足看溪中小鱼,行至东方氏聚居地之外,才唤来云辇,径直飞回落天院。

进了卧房,狸狸随手布下隔音禁制,‘阿绯’便变回了一只小小的玄鸟,累得趴在地上直喘气。

狸狸指了指凝华搁在地上的鱼篓,对毕毕道:“这几日好生歇着,莫要出门,这些鱼都是给你买的,拿去吃吧。”

毕毕眼珠滴溜溜一转:“累!不动!”

狸狸失笑,又取出一只小玉瓶丢给它:“万年寒玉髓。”

毕毕这才蹦起来,一把抱住玉瓶,扑进鱼篓里,埋头吭哧吭哧地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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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买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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