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宫中比往日忙碌许多。
万邦朝会在即。
宫道上时常能看见捧着册子的内侍匆匆而过。
就连后宫都隐约多了几分热闹。
这一日。
宫学之中。
沈自安并未像往常一样讲诗赋文章。
而是命人抬来一卷巨大的舆图。
缓缓展开。
青色绢布铺满半面墙壁。
上面山川河流纵横交错。
大家顿时来了兴致。
沈自安手持木尺,温声道:
“万邦朝会将至,今日便与诸位殿下讲讲天下风物。”
他讲东海岛国、草原诸部、大漠商路、天宪国……
桑晚听得认真。
她开始建立这里的世界观。
由美子则听到:
西域商队会带来香料、琉璃、异兽……
眼睛越来越亮。
想出宫的心情愈发强烈。
散学之后。
三人如同往常一般回到了凝和殿。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进殿内。
案几上摆着新沏的花茶。
茶香袅袅。
桑晚和宁公主坐在一旁慢慢喝茶,闲谈着宫中为万邦朝会所做的准备。
由美子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她双手托着下巴,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宁姐姐,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嗯?”宁公主扭过头笑着看着她。
由美子看了桑晚一眼,
桑晚回了一个确认的眼神,由美子会意道,
“姐姐可有什么出宫的法子?”
宁公主愣了一下。
“出宫?”
“对呀。”
由美子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的。
“外头如今这么热闹,有各国使臣,有异域商队,还有从没见过的珍奇玩意儿,听说那条横贯京城的太初河,在一些外邦人口中被称作天河,难道姐姐不想去看看吗?”
桑晚放下茶盏。
“我也有些好奇总待在宫里,许多事情终究只是听说。”
宁公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原来你们两个早就商量好了。”
“ 一点点而已。”
宁公主被逗笑了。
笑过之后,她认真解释起来。
“元序律中虽未禁止公主出宫,但凡皇室成员离宫,都需向宗仪司报备,随行侍卫、车驾、路线也都要提前安排。眼下京城最是热闹的时候,却也是最乱的时候,若真想出去,只怕还得等个十天半月。”
“这也太久了吧。”由美子嘟着嘴。
宁公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若有正当名目呢?”桑晚问道。
宁公主疑惑的看着她,由美子顿时眼中充满了希望,满怀期待。
桑晚放下茶盏。
“今日先生讲万邦朝会时,不是提过一句吗?各国使团入京之后,除了朝会,还会有贡品登记、风俗记载、礼仪核验等事,这是为了让朝廷了解各国情况,以备日后往来。”
宁公主点点头。
“是有这么一说。”
“既然如此,若皇室子弟有学习、观礼、记录之责,是不是也算正当名目?”
“只是……即便如此,最终还是要父皇点头才行。”
这时,绿翠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东宫来人了。”
三人同时抬起头。
“东宫?”
绿翠笑着点头。
“太子殿下命人送了些东西过来。”
话音刚落。
几名内侍已经捧着锦盒走入殿内。
为首之人躬身行礼。
“奴才奉太子殿下之命,给三位殿下送些小玩意儿解闷。”
说罢。
他最先打开的是一只长匣。
匣中静静躺着一件铜制器物。
长不过尺余。
两端嵌着打磨光亮的水晶镜片。
桑晚微微一怔。
“这是……”
内侍笑道:
“此物名为千里镜,乃东海岛国商人进献之物,据说立于高处,可观数里之外景物。”
望远镜嘛,桑晚立即意会。
紧接着。
第二只锦盒被打开。
一串风铃出现在众人眼前。
琉璃呈海蓝、浅紫与月白三色。
阳光落下时流光溢彩。
还未碰触,便已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由美子眼睛瞬间亮了。
“好漂亮!”
内侍笑道:
“这乃琉璃风铃。”
由美子已经小心翼翼捧了起来。
脸上的欢喜几乎藏不住。
“宁公主殿下的本来是要送到兰香殿,听说您在凝和殿,就一起送过来了。”
“有劳公公了。”
内侍连忙躬身。
“殿下言重了。”
最后一只锦盒缓缓打开。
里面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银球。
通体以银丝编织而成。
花纹繁复精巧。
轻轻转动时,里面隐约传来细微清响。
“这是银丝香球,是天宪商队进献的。”
“太美了!”
待内侍退下,
宁公主对着桑晚和由美子轻声道:“既是东宫来的心意,按礼也该去一趟谢个恩。”
二人表示赞同。
凝和殿外,春日光色正好,宫道被晒得微微发亮,远处传来宫钟的余音,沉在风里,有种不紧不慢的规矩感。
宫墙的颜色在行进间悄然变化。
由内廷那种沉静的朱红,逐渐过渡为更深、更压人的赭色。
同一条宫道,气息却像被分隔成了两重。
宫门前通传之后,内侍很快折返。
“太子殿下此刻正在内殿理事,请三位殿下稍候片刻。”
宁公主点头:“有劳。”
不多时,另一名内侍上前,语气恭谨:
“殿下暂未得闲,但太子妃在内苑,请三位殿下先随奴才入内稍坐。”
三人对视一瞬,并未多言,随即随行入内。
入内苑时,一名女子已在廊下等候。
她着浅月银色宫装,外覆轻纱,衣料在日光下隐隐浮光,金银双线绣出的缠枝海棠低调而端稳。
乌发高挽,点翠嵌珠凤钗端然其上,东珠轻垂,随着她微微转身轻晃。
韩蕴微微一笑,起身相迎。
“妹妹们来了。”
她语气温和。
宁公主行礼:“见过皇嫂。”
桑晚与由美子随之见礼。
韩蕴抬手示意免礼。
一旁宫女早已上前奉茶,动作轻而有序;内侍则立于廊下候命,不多言语,只在需要时低声应对调度。
韩蕴落座后,先看了三人一眼。
“殿下还在内殿议事,一时脱不开身。”
她语气温和。
茶盏已奉上,热气微微升起。
“听闻两位妹妹已经入宫学,想来身子也都安稳了。”
她顿了一下,
“只是近日万邦朝会将至,东宫与宗仪司诸事繁杂,一时未得空去看你们。”
宁公主快速朝她俩递了个眼神,
桑晚会意,微微一笑,语气恭谨:
“劳皇嫂记挂。”
由美子也随之道:
“皇嫂辛苦了。”
韩蕴闻言轻轻一笑道:
“都是宫中之事,谈不上辛苦。”
不多时,廊外脚步声起。
内侍入内通传:
“太子殿下至。”
韩蕴起身。
三人随之行礼。
太子珩入内时,衣袍未换,显然仍是从政务间暂抽身而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桑晚和由美子身上略做停留,随即微微抬手。
“不必拘礼。”
在主位落座后,才开口道:
“万邦朝会在即,宫中诸事渐繁。”
他指尖轻轻一压案沿。
“今日和外务司与宗仪司商定,已在议定一处外设馆驿,用以接待各国使团,并兼观礼与风俗记录之用。”
他顿了顿,目光略过三人。
“同时,会从宫中择几名皇室子弟随行,一并参与礼制记录与观风之事,算是提前熟悉诸国往来规制。”
话音刚落,
由美子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真的能出宫?”
她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桑晚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快,想提醒也来不及了,只能端起茶盏,低头喝茶。
宁公主默默扶了扶额。
韩蕴抿了抿唇角。
太子珩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敏儿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急性子了?”
由美子一怔,不好意思的笑了,
太子珩笑意未散。
“从前问你十句话,你也未必回上一句,如今倒是活泼了不少。”
正当由美子不知如何回答时,
桑晚适时接过话头。
“皇兄方才说,会从皇室子弟中择选?”
太子看向她。
“不错,若有意愿,公主亦可参与。”
桑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太子珩略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昭公主会问能不能出去看看。
桑晚轻轻颔首。
“倒是件有意思的事。”
宁公主也赞同点头。
韩蕴坐在一旁。
听到这里,不由抬眸看了桑晚一眼,她并未多言,只安静地端起茶盏。
太子珩也看着桑晚。
片刻后,忽然笑了。
“昭儿如今倒是比从前稳重不少。”
桑晚笑了笑,
“沈先生讲天下风物时,我便在想,舆图终究只是舆图,若有机会亲眼见见各国来使,想来学到的会更多。”
廊下忽然静了静。
韩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太子珩看着她。
半晌后,
“的确如此,此事我会禀明父皇,至于最终是否成行,还要看父皇的意思。”
“多谢皇兄。”
宁公主安静地看着两人。
敏儿越来越像风,总想着宫墙之外的天地。
而昭儿的目光,也渐渐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她既高兴又担忧。
太子饮了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他看向宁公主。
“今日早朝,父皇倒是还提起一人,说他近来行事愈发稳重,已将万邦朝会时的宫内布防与禁卫调度尽数交予。”
桑晚与韩蕴几乎同时会意,低头浅笑,并未作声。
宁公主脸颊瞬间浮起一层薄红。
由美子仍有些茫然。
“谁呀?”
桑晚侧眸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像是在说“这还用问”。
由美子却仍未反应过来,一脸认真困惑。
韩蕴见状,轻轻拍了拍宁公主的肩,含笑道:
“还能有谁,自然是我们的秦校尉了。”
由美子这才恍然大悟。
太子唇角微扬,带着几分调侃意味:
“万邦朝会之后,要不要为兄替你向父皇提一句,顺道赐个婚?”
“皇兄——”宁公主顿时更窘,低声嗔了一句。
韩蕴连忙笑着打圆场:
“好了好了,殿下就别再逗宁妹妹了。”
一时间,东宫庭院里笑声轻轻散开……
宫灯一盏盏点起,暖光沿着廊道铺开,将白日里那份喧闹与试探都收束进深宫的静影之中。
太子珩正立于案前,低头翻看着今日未竟的文书。
韩蕴停在门口,略顿了一瞬,才缓步入内。
“殿下。”
珩抬眸:“蕴儿,快进来。”
韩蕴在他身侧落座,宫人无声退下,殿内只余灯火微晃。
片刻安静后,她忽然轻声开口:
“殿下可曾觉得,如今的昭儿与敏儿,似与从前不同了?”
珩点点头,随即将手中册卷合上。
“是有些不同。”
他语气平淡,却并不迟疑。
“昭儿沉稳了许多,言行之间也更有分寸。敏儿倒是比从前开朗些,少了几分拘谨。”
韩蕴轻轻点头。
“臣妾也有此感。”
她顿了顿,目光微敛。
“只是…… 依元序旧例,若东宫久无嗣,朝中议论难免。”
这话说得极轻,却并不回避。
殿内灯火微微一跳。
珩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蕴儿多虑了。”
话语中带着一种笃定的安稳。
“昭儿与敏儿,皆是自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人若经历过生死,有些变化,本就是自然之事,不必往深处想。”
韩蕴沉默片刻,低声道:
“可终究…”
不等她说完,珩走近一步,在她身侧坐下,声音低了些,却更稳。
他看着韩蕴,忽而轻笑。
“蕴儿不必忧心这些旁的,至于子嗣之事……”
珩看着她,语气低缓下来,目光微柔。
“夜还长。”
灯影轻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交叠在一起。
殿外风过廊檐,宫灯微动,一切都静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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