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
皇帝放下茶盏。
沉默片刻。
忽然道:
“守拙。”
“奴才在。”
“今日宫学上,你觉得昭儿和敏儿的回答如何?”
简守拙连忙躬身,苦笑道,
“陛下这可是难为奴才了,奴才哪懂什么诗词歌赋。”
皇帝笑骂道:
“少跟朕装糊涂。”
简守拙连忙赔笑。
“若论诗文高下,奴才不懂,可若论听着舒不舒服,奴才倒还能说上两句。”
皇帝抬眸,示意他继续,
“奴才觉得,两位殿下虽说法与寻常不同,却都是写实的真心话。”
皇帝微微点头,却又缓缓道:
“太医院说她们只是暂时失忆,可朕总觉得,如今的昭儿和敏儿,与从前有些不一样。昭儿从前活泼,敏儿安静。如今竟似颠倒过来一般。”
简守拙闻言,沉吟片刻,随后笑道:
“奴才倒觉得,不是两位殿下变了。而是陛下记得的,还是小时候的她们。”
皇帝一怔。
简守拙继续说道:
“孩子小时候是什么模样,父母总觉得会一直是什么模样,可人总会长大的,更何况,两位殿下还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见皇帝不答话,他继续道,
“但奴才瞧着,昭公主见到陛下时,眼里的亲近没变。敏公主见到陛下时,眼里的欢喜也没变。”
“说到底,变的是性子,不变的是父女之情。”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失笑。
“你这老东西,倒是会说话。”
他端起茶盏,眉间忧色散去几分。
“看来,朕确实该改改对她们的旧印象了。”
好容易挨到宫学下课。
几位公主结伴往后宫方向走去。
春日午后的阳光落在宫墙之上,将朱红宫墙映得愈发明艳。
宁公主今日心情显然不错。
走了一段路,忽然笑着开口:
“今日课堂上,你们两个可算出尽风头了。”
桑晚一愣道,
“皇姐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
宁公主侧头看向二人。
“尤其是敏儿。”
由美子闻言,微微一僵。
桑晚默默瞥了由美子一眼。
她知道,那是歌词,虽然不知道出自哪首歌。
宁公主忍着笑。
“我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这样作答。”
由美子顿时有些心虚。
“是不是特别奇怪?”
“只是从未听过。”
桑晚忍不住补刀:
“我当时都替你捏了把汗。”
三人边说边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
前方长街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甲叶轻响。
铿锵有序。
几人不由同时抬头。
只见长街另一端,一队羽林卫正列队而来。
而队伍最前方的正是秦戍。
桑晚与由美子同时看向宁公主。
果然。
方才还神色自然的宁公主微微一顿。
脚步似乎都慢了半拍。
由美子眼睛瞬间亮了。
偷偷用胳膊碰了碰桑晚。
桑晚默默回碰了一下。
一副“我看见了”的表情。
宁公主显然察觉到两个妹妹的目光。
耳尖微微发热。
却仍努力维持着平静神色。
与此同时。
秦戍显然也看见了这边。
他带着羽林卫行至近前。
当即停下脚步。
率众行礼。
“臣秦戍,参见宁公主殿下,昭公主殿下,敏公主殿下。”
身后众羽林卫也齐声行礼。
宁公主轻轻点头。
“秦校尉免礼。”
秦戍起身。
目光却只在宁公主身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便恭敬垂下。
不失分寸。
宁公主也只是微微颔首。
同样没有多说什么。
待秦戍率领羽林卫继续前行后。
由美子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
“我怎么觉得刚刚空气都不一样了。”
桑晚笑出声来,
宁公主脸颊微热。
“胡说什么。”
桑晚和由美子相视而笑。
“这才是最纯粹的。”
桑晚挽起宁公主的手臂小声道,
“姐姐,早些定下也是好的。”
“说什么呢。”宁公主害羞道。
春风拂过宫墙。
几人的裙摆轻轻摇曳。
一时间竟有种岁月静好的意味。
崇安侯府。
一名青衣男子快步入内。
“侯爷。”
韩蔺正在翻看礼部送来的朝见章程。
闻言头也未抬。
“说。”
那人低声道:
“宫里的消息。”
“昭公主与敏公主今日已经恢复宫学。”
韩蔺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
“如何?”
“并无异常。”
“太医院那边仍是旧话,说是余毒已清,只是伤了神思,因此忘了许多事情。”
韩蔺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道:
“不过……”
“宫中有些传言。”
韩蔺抬眸。
“什么传言?”
“有人说,两位殿下醒来之后与从前有些不同,昭公主稳重许多,敏公主则活泼不少。据说今日宫学上,两位殿下的表现也颇为特别。”
韩蔺沉默片刻。
随后淡淡道:
“继续留意便是。”
“是。”
那人试探道:
“是否需要安排人再次动手?”
韩蔺摇头。
“不必。”
“宫里如今盯着她们的人不少,此时多做一件事,便多一分破绽。”
那人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刚退下,管家匆匆进来禀报道,
“侯爷,经过几日观察,天宪三皇子入京以来,倒也安分,每日不是游览京城,便是宴饮,暂时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韩蔺闻言轻笑了一声。
“若真是个只知玩乐的人,天宪皇帝不会派他来。”
管家点头称是。
接着道,
“各岛国最后一批遣使今日已经抵京。”
“名册送来了么?”
“已经送到。”
管家连忙将一份册子呈上。
韩蔺随手翻开。
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的名字。
良久。
才合上册页。
“让下面的人盯着些,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
“是。”
管家应声退下。
韩蔺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经渐渐降临。
京城灯火次第亮起。
天宪皇子入京。
岛国遣使抵达。
万邦朝会在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场盛会之上。
韩蔺收回目光。
两位尚未及笄的公主而已。
如今的京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西边最后一抹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
宫墙之上镀着一层浅浅金辉。
暖黄色灯火映在纱帐与屏风之上。
竟添了几分温馨。
凝和殿内,
三人在一起有说有笑,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再过几日,就是万邦朝会的日子了。听说现在京城内热闹的很,真想去看看,只是不便出宫。”
宁公主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都有哪些人?”桑晚问道。
“有来自东海诸国的,也有草原和大漠来的,听说天宪也派了三皇子过来。”
“这天宪看来很重视啊,竟然派皇子来。”
桑晚道。
“恰恰相反,天宪这些年势头极盛,朝中对此颇为忌惮,这次派皇子来其目的并不简单。”
宁公主有些严肃。
桑晚点点头,她在慢慢熟悉这个世界的一切,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多知道点准没错。
由美子并未认真听这些,一门心思想着怎么能去京城看看。
“时间不早了,今天敏儿还宿于此吗?”
桑晚和由美子相视一眼,同时点点头。
“也罢,我也要回去了,你们也早些歇息,明天宫学早点去。”
“好的姐姐,路上小心。”
桑晚继续道
“红渠、绿翠送下宁公主。”
二人应声,随宁公主与随身的两位侍女退下。
“锦儿、绢儿茶有些凉了,再去换一杯。”桑晚吩咐道。
二人应声退下。
殿内只剩桑晚和由美子。
“刚宁姐姐在,我不好说,你今天课上念的什么歌词啊,我怎么都没听过。”
桑晚问道。
“就是我们那里的一些老歌的歌词,现代的他们更接受不了。不过你的挺有诗意的,但是好像和这里的也有些格格不入。”由美子道。
“的确,这里的诗体和我们那里学到的很不一样,像几种诗体的混合,我也说不清,不过难度也更大,照搬都没有现成的,看来这里的文学之路是走不通了。”
“你还打算在这里常驻啊?”由美子挤眼一笑。
“难道你想回去就能回去?”
“看来真得做好长期打算,还好我们是公主,皇帝对我们也不错,这里也不错,我们这趟旅行还蛮特别的,还都变年轻了。”
桑晚忍不住笑道,
“你可真乐观,你想想,我们的前身是被害下毒的,皇帝那么宠爱的公主被人下毒,看来盯着我们的人不少,但是是谁目前也不清楚,宁姐姐说下毒的宫人被找到时,已经没气了,我们最好低调点,还有学点东西傍身,以备不时之需。”桑晚提醒道。
“有道理,我们得研究研究。”
“这里的医学还落后很多,很多我们那里能够轻易辨认的病症,在这里都算疑难杂症。就像这次我们的中毒,对太医院棘手,好在我儿时常在爷爷身边耳濡目染,恰好知道几味能解此毒的药材。”
“我们的毒是你解的!?我一直以为是那个叫元什么的太医。”由美子惊讶道。
“小点声,我跟你说过,我爷爷是老中医,小时教过我一些这方面的知识,我也很感兴趣,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 那岂不是比太医还厉害?为什么你大学不学中医,倒学了国际法?”
“我妈想我继承她的衣钵。”桑晚耸耸肩。
“在这里我觉得你可以继续研究中医,将来开个医馆,我嘛也要拾起我的老本行。”由美子手点着下巴道。
“你不会打算开一家画廊吧?”桑晚笑着道。
“这可是我的梦想,只是需要好多钱,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有个皇帝老爹。”由美子嘻嘻一笑。
桑晚扶额。
突然,由美子压低声音道,
“我们要不要出宫看看?”
“你疯了?”
”你就说想不想吧?”
“想……只是这皇宫戒备森严的。”
“总会有办法的。”由美子眼珠骨碌转道
“你有办法了?”
“目前没有,不过会有的,你想想万邦朝会、各国使臣、异域商队,还有那个什么皇子。这种场面一辈子能见几次?”
桑晚点点头,也开始盘算怎么出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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