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渐暖,凝和殿院中的海棠已开了大半。
殿内窗扇半开,微风拂进来,带着淡淡花香。
红渠、绿翠将茶点摆上案几。
新蒸的栗粉糕、杏仁酥,还有一碟蜜渍梅子。
锦儿与绢儿将一旁的纱帘挂好,便同红渠一起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合上。
由美子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都走了。”
桑晚正拿着茶盏,闻言笑了。
“你怎么跟做贼似的?”
“走到哪里都是一堆丫鬟仆人,一点都不自由。”
桑晚点头表示认可。
“我昨天还跟绢儿说谢谢。”
由美子抱着脑袋趴在桌上。
“还有前天,绿翠给我送药,我还说了一句‘辛苦了’。”
桑晚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没关系,我也这样。”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渐渐停下。
由美子托着下巴。
“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桑晚沉默片刻。
起身走到书案前。
从最下面取出一卷竹简。
她将竹简放到桌上。
“看看这个。”
由美子愣了愣。
小心展开。
她低头看了半天。
眉头越皱越紧。
“这写的什么呀?”
“你看得懂?”
桑晚摇摇头。
“继续往后看。”
由美子依言展开。
目光忽然停住。
她愣了一下。
“这里……好像和其它的不一样。”
桑晚点点头,
指尖落在那两个字上。
缓缓说道:
“这是现代文字。”
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瞬。
由美子呆呆看着她。
“你从哪里弄的?”
“无意中在藏书阁发现的。”
桑晚继续道,
“这两个字并非词语,但是放在一起,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在暗示什么呢?”
“难道是回去的线索?”由美子反问道。
桑晚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可以试试看,只是从何下手呢?”
“在我们之前,还有人来过这里?”由美子道。
桑晚沉默片刻,点点头,
“应该是的,否则真的很难解释。”
由美子忽然觉得心跳快了起来。
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离原来的世界似乎没有那么遥远。
“这个人到底想说些什么呢?”
桑晚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
案上的茶香渐渐散开。
她忽然想起父母。
想起大学宿舍。
想起加班的深夜……
那些原本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如今远得几乎触碰不到。
“我有点想吃拉面了。”
桑晚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了声。
“这种时候你想的居然是拉面?”
“当然啊。”
由美子一本正经。
“我还想可乐、冰淇淋,披萨,牛排……”
桑晚笑得肩膀都微微发抖。
“别说了。”
“你再说我也想吃了。”
笑够之后。
桑晚重新将竹简卷好。
神情认真了几分。
“这就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
话音刚落。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先是长廊上传来太监们低低的通传声。
紧接着,一道尖细嗓音自殿外响起:
“陛下驾到——”
声音穿过庭院。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桑晚动作一顿,迅速将竹简收回袖中。
由美子也立刻坐直身子。
方才还懒洋洋趴在案上的模样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春光一并涌了进来。
几名内侍先行入内,分立两侧。
随后,一道明黄色身影迈步而入,进门后直接在上首的鎏金云纹圈椅上坐下。
皇帝今日未着朝服。
只穿着常服龙纹锦袍。
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些许长辈的温和。
只是久居高位之人,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而在皇帝身后半步,一名身着深色内侍服,步伐稳而不缓,始终与帝王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正是太监总管简守拙。
桑晚与由美子一同起身。
“儿臣参见父皇。”
声音落下,殿内的气息也随之收束。
皇帝抬手,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都起来吧。”
他目光先落在桑晚身上,又缓缓移向由美子,停顿片刻。
那一瞬的审视并不尖锐,却足够让人不自觉绷紧神经。
由美子垂着眼,不敢抬头太久,只能维持着端正姿态。
皇帝收回视线,语气比方才缓了些:
“气色倒是比前几日好些了。”
桑晚应道:
“劳父皇挂心,已无大碍。”
由美子也跟着点头,小声补了一句:
“已经好多了。”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对这回答还算满意。
“方才朕进来时,你们在做什么?怎么连伺候的丫鬟仆人,都摒退了?”
像是随口一问——但正因为太随意,反而更不好敷衍。
桑晚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顿了顿,显然也意识到刚才那句“养病清静”太单薄。
由美子更是微微一僵,指尖不自觉收紧。
“回父皇,并非刻意屏退,只是儿臣与敏儿方才在看些旧日课卷,怕旁人进出打扰思路,便让他们在外稍候。”
由美子立刻顺着点头。
皇帝听完,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停,像是在确认真假,又像只是随意打量。
他当然记得。
当年昭公主对学习是能躲则躲,能拖则拖,连课卷都常常是敷衍应付。
而眼前这两人——
一个答得太稳,一个应得太快。
“旧日课卷?看的什么啊?”皇帝眼底略带笑意的问。
“随便看看而已。”
桑晚小心翼翼地回答。
“也是,这么久了,看来东西也忘的差不多了吧,看来宫学要尽快安排了,这样吧,就从明日开始吧。”
“啊”,两人顿感意外,但也应下。
“好了,朕还有奏章要看,你们继续温习吧。”
说罢笑笑起身就要向外走,
突然他回过头,故作严肃地看着她俩说
“明天朕也过去。”
两人愣了一下,对视一眼,忙作揖答应。
简守拙看着这一切,不禁低着头微微一笑。
待皇帝消失在凝和殿门口,
由美子整个人往桌上一趴。
“完了。”
一脸的生无可恋。
“我连字都没认全。”
桑晚也郁闷道,
“明天他还要亲自过去,这不等于校长听课?嗯,不对,教育部部长听课。”
“完蛋了。”
由美子抱着脑袋哀嚎。
“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吧,明天一起过去。”
“嗯,要死一起死。”
“我倒要看看这宫学有多难。”
说罢,望着一脸困惑的由美子,桑晚朝她点点头。
翌日。
天色才蒙蒙亮。
凝和殿便已经热闹起来。
“殿下。”
“该起了。”
“殿下,再不起就来不及了。”
桑晚迷迷糊糊睁开眼。
还没反应过来。
红渠和绿翠已经将床帐挂起。
另一边。
由美子更惨。
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死死抱着软枕。
“再睡五分钟……”
锦儿愣了一下。
“殿下,什么是五分钟?”
由美子瞬间清醒。
她猛地睁开眼。
“没什么。”
“我起。”
很快。
两位公主便被一群宫女围了起来。
净面。
漱口。
梳发。
更衣。
佩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快得让人连发呆的时间都没有。
由美子坐在铜镜前。
任由锦儿替自己梳头。
眼神却越来越绝望。
“上学为什么要起这么早?”
桑晚正在另一边整理衣袖。
闻言深有同感地点头。
“这点倒是古今统一。”
等一切收拾妥当。
外面天色已经亮了不少。
案几上早膳也已备好。
热腾腾的米粥。
蒸得松软的白面馒头。
还有几样精致小菜。
俩人不由眼睛一亮,终于能吃饭了。
刚坐下。
红渠却小声提醒:
“殿下。”
“时辰快到了。”
另一边。
锦儿也有些着急。
“殿下,再不出发,怕是要迟了。”
两人同时愣住。
看看桌上的早膳。
又看看外面的天色。
沉默了。
下一刻。
桑晚端起粥碗。
仰头喝了两大口。
由美子有样学样。
抱着碗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随后两人几乎同时伸手。
一人抓起一个馒头。
直接塞进袖子里。
红渠:“……”
绿翠:“……”
锦儿:“……”
绢儿:“……”
四人齐齐愣在原地。
目瞪口呆。
堂堂两位公主。
这塞馒头的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两人转身便往殿外去。
红渠先是一愣,连忙追上。
“殿下慢些!”
绿翠急忙抱起准备好的书册。
另一边。
锦儿和绢儿也慌忙跟了出去。
红渠和锦儿走在前面,
绿翠和绢儿抱着书册快步跟着,
而桑晚和由美子则并肩跟在后面。
两人手里各捧着个馒头。
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
大概一柱香的功夫,她们到了宫学殿门口,
红渠替桑晚整理衣领。
锦儿替由美子扶正发簪。
二人还用衣袖擦擦嘴,转眼又恢复成端庄矜贵的公主模样。
仿佛刚刚一路啃馒头的人不是她们。
宫学设于长极宫东侧。
青砖黛瓦,庭院清幽。
院中几株老槐枝叶繁茂,晨风吹过,沙沙作响。
红渠与锦儿领着两位公主一路入内。
刚踏入殿门。
便见一名身着深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上来。
男子约莫四十余岁。
身形清瘦,但眉目端正温和,却自有一股读书人沉淀多年的沉稳气度。
见两位公主到了。
他当即拱手行礼。
“臣沈自安,参见昭公主殿下和敏公主殿下。”
桑晚与由美子也依着宫中礼数回礼。
“沈大学士不必多礼。”
沈自安含笑起身。
“二位殿下里面请。”
说罢,微微侧身让开道路。
桑晚与由美子跟着他迈入。
殿内宽敞明亮。
两侧窗棂半开,晨光透过纱窗洒落进来。
一张张书案整齐排列。
笔墨纸砚俱已备齐。
此时学堂内已坐了不少皇子公主。
众人听见动静,纷纷抬头望来。
桑晚脚步微微一顿。
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看,多少有些不自在。
就在这时,
桑晚忽然看见了宁公主。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见两人进来,弯了弯唇角,轻轻朝她们点了点头。
随后抬手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两张书案。
显然,那便是她们的位置。
桑晚心中顿时松快了几分。
由美子也悄悄松了口气。
两人朝宁公主回以一笑。
随后便快步走了过去。
两张书案并排而设。
位置不算太靠前,也不算太靠后。
待两人落座后。
一直跟在身后的绿翠与绢儿这才上前。
绿翠将准备好的书册整齐放在桑晚案前。
又将笔架摆正。
绢儿也轻手轻脚地将敏公主的书册放好。
确认没有疏漏后。
二人这才退至学堂后侧侍立。
两人刚刚落座。
还未来得及细看案上的书册。
学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
原本还有些细微交谈声的学堂渐渐安静下来。
沈自安神色一肃。
众人也纷纷起身。
下一刻。
一道高亢的通传声自殿外响起。
“陛下驾到——”
桑晚心头一跳。
由美子也猛地坐直了身子。
果然来了。
只见殿门缓缓开启。
皇帝身着明黄色朝服,大步而入。
金线绣就的龙纹在晨光下隐隐流转。
身后跟着简守拙与数名内侍。
众人齐齐行礼。
“参见陛下。”
皇帝抬了抬手。
“都起来吧。”
“谢陛下。”
众人这才重新站直身子。
皇帝的目光在学堂内扫过。
很快便落在了桑晚和由美子身上。
眼底不由掠过一丝笑意。
内侍将一张紫檀扶手椅安置于讲席旁侧。
皇帝径直走过去坐下,接过内侍奉上的茶盏。
随即看向沈自安。
“沈卿不必顾及朕。”
“照常授课便是。”
沈自安拱手应道:
“臣遵旨。”
皇帝微微颔首。
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一副旁听的模样。
沈自安这才转身回到讲席之前。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今日,我们先温习前些时日所学。”
众人齐声应是。
沈自安负手而立。
缓缓讲起前几日讲授的内容。
桑晚认真听了一会儿。
虽然能听懂一点,
但大部分仍觉陌生。
而旁边的由美子则听得一脸严肃。
仿佛十分认真。
可桑晚只看了一眼便知道。
她根本不懂。
就在此时。
沈自安的话音忽然一顿。
“昭公主殿下。”
桑晚心中一跳。
他没有立刻出题,而是侧过脸,看向窗外。
春色正好。
他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看这春色。”
他顿了一下。
“若用一句诗句描述它,你会说什么?”
桑晚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在脑中翻过那些背过的唐诗宋词,心想反正这些人又不知道。
沉思了片刻道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支红杏出墙来。”
沈自安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评价。
他顿了一顿。
“若以一句诗,写‘月夜静’?”
桑晚沉思片刻道,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他吃了一惊,微微侧首,看向上座。
皇帝神色也略有停顿,微微点头,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
他顿了一下。
“最后一问——”
“若以一句诗,写‘离别’?”
桑晚沉默一会儿道,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沈自安没有立刻点头。
他只是慢慢将这三题在心中合了一遍——春、月、别,皆是寻常景,却被她答得都有“落点”。
他轻轻合了合眼,再睁开时,语气依旧平缓。
“可以了。”
上座之上,皇帝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停。
随后,他淡淡道:
“意不浮。”
只三个字。
沈自安微微颔首,没有再停顿。
目光转向另一人。
“敏公主殿下,同一题,写春色。”
由美子抬眼,略想了想,声音不高不低:
“春天啊,遥远的春天,若闭上双眼就可以发现她在那边。”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一时微妙。
由美子也觉得不对,低着头不敢看。
桑晚在旁边替她捏了一把汗,连宁公主也表现出一脸的不可思议。
沈自安指尖微顿,侧目看了一眼上座。
皇帝神色不变,只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沈自安收回视线,示意大家安静,
再问。
“同题,若以一句写月夜静。”
由美子没有立刻背书式思索,而是看向窗外一瞬。
“油菜花田里,夕阳渐淡,远望山脊,晚霞深深。”
这一次,虽然没有笑声,但大家在下面议论纷纷。
沈自安眉心微动,没有立即评价,
下面讨论声不停,由美子偷偷瞄了眼桑晚,桑晚也无奈的朝她摇摇头。
直到皇帝清了清嗓子,大家才安静下来。
于是沈自安开始第三问。
“同一题,写离别。”
由美子抬眼,看了下沈自安,看了看旁边的桑晚。
桑晚一脸无奈,示意她还是要回答。
由美子一脸不情愿的回答,
“如果有一天我们变成回忆,说再见是为了拥有未来。”
大家交头接耳,连宁公主也轻咳了声,
由美子低着头,
沈自安沉默了一息,像是在判断——这不是“诗”,也不是“词”,但它确实在表达某种“意”。
皇帝缓缓起身,走到沈自安身侧,停住。
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沈卿辛苦了。”
沈自安微微一躬身。
皇帝没有再多言,目光这才缓缓转向两位公主。
他看了片刻,语气平稳,不带偏向。
随后,他缓缓开口。
“昭儿之答,稳。”
他顿了一下,又看向由美子。
“敏儿之答,出常格。”
他收回目光,不再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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