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窗外洒进来,透过雕花窗格落在青石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浅金色的光影。
殿内显出一种近乎静止的安宁。
桑晚微微垂下眼睫,像是在整理情绪。片刻后,她抬起头,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她们那个世界才懂的语言。
那一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轻了一下。
对面的少女明显怔住了。
她原本平静的神情像是被轻轻撕开一道裂缝,随即迅速涌上难以置信的震动。
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轻轻颤动。
她用自己的语言回了一句。
“由美子,真的是你。”桑晚直接叫出那个名字。
“桑晚……?”
“嗯,是我。”
“我们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记得碑谷……”
她的话说得很好,没有任何的障碍,只是情绪让声音微微发紧。和21世纪那个语言不算熟练、只能说简单句子的她完全不同——在这个古代身体里,她像是被“补全”了语言能力,却依旧保留着属于本人的灵魂。
桑晚吃了一惊,一瞬间产生了短暂的错愕。
那种震惊并不夸张,却足够明显——像是一瞬间被现实轻轻撞了一下,连思维都短暂停顿。
但也只是极短的一瞬。
下一刻,她便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毕竟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穿越、身份错位、灵魂附身——如果连这些都存在,那么一个人在不同身体中语言能力发生变化,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接受。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恢复冷静。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说道
“由美子。”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你可能会觉得很扯。”
她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对方,没有回避。
“但这就是事实,是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现实,你我都必须接受的。”
“这里不是我们的时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她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或者说,我们回到了一个……我们本不该出现的历史时间里……”
由美子听得很认真,起初明显有短暂的停顿,像是在消化“身份”“时代”“规则”这些完全陌生却又不得不接受的概念。她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眼神从最初的震动逐渐变得沉静,像是在强迫自己理解这个全新的世界框架。
白日的光落在她脸侧,将她的神情照得清晰而克制。她低头沉默了片刻,把这些信息一点点压进思维深处,重新建立秩序。
最终,她没有提出质疑,桑晚在确认她已经能够承受之后,才继续补充两人接下来的原则与约定:身份必须隐藏,任何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语言、行为、习惯都要尽量收敛,彼此之间的真实关系只能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存在。
由美子点头,没有多言。
白日依旧明亮,殿内却像是被悄然划分成两个世界——一个是必须谨慎行走的陌生时代,一个是她们彼此之间唯一真实的锚点。
由美子静养了几日。初来乍到的陌生感、身份骤变的冲击,以及对这个完全不同世界的迟疑,都在时间的缓慢流动中一点点沉淀下来。她开始逐渐适应“敏公主”这个身份,也学会在宫规与礼制之间维持表面的从容。
这几日里,桑晚几乎每日都会去扶鸢苑看她。
有时是清晨天色尚浅,有时是午后阳光正盛。她不多言,只是带些宫中情况,或者简单坐一会儿,确认由美子的状态。那种不刻意安慰的陪伴,反而让由美子更快稳住了情绪。
这日,桑晚照常来到扶鸢苑,由美子已经不在室内静坐,而是立在廊下等她。她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见到桑晚,她没有多寒暄,只是很自然地开口,说自己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整日待在扶鸢苑也有些闷,想出去走走。
桑晚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精神确实比之前稳定,便点了点头。
“那就去我那里吧,你也认认路,说真的,这皇宫我也认的不多。”
“好啊,早想去你那里看看了,听锦儿和绢儿说你那里大多了。”
“走啊。”
两人随即一同离开扶鸢苑。
白日的宫城并不喧闹,却处处透着森严有序的规制感。回廊交错,殿宇层叠,路径看似规整,实则复杂,一旦不熟,很容易失去方向感。
桑晚走在前方,步伐不快,由美子安静跟在她身侧,开始观察宫道与建筑的走向。
抵达凝和殿时,由美子在门前停了一瞬。
这里比扶鸢苑明显更为开阔,殿宇布局也更规整沉静,在白日光下显出一种克制而稳定的气息。
她看了一眼,轻声感叹了一句环境确实更好。
桑晚没有延伸话题,只是看向前方,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先记路。”
由美子点头应下,没有多言,随她一同踏入殿内。
白日的光从殿门缓缓铺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落在安静的地面上。
御书房内,镇国将军秦伯苍与其子秦戍,还有崇安侯韩蔺站于御案之前。
韩蔺今年不过二十**岁,却早已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出身崇安侯府的他虽然承袭爵位仅三年,却深得皇帝信任,时常伴驾议政。其妹韩蕴更是东宫太子妃,韩家在京中的地位可谓显赫。
他身着绯色官袍,身姿挺拔,眉目俊朗,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从容与矜贵。面对君王时恭敬有度,面对同僚时温和谦逊,令人很难生出恶感,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深沉。平静的目光之下,偶尔会掠过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精明与算计,转瞬即逝。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仿佛无论面对什么事情,他都习惯先在心里权衡利弊,再决定如何开口。
而站在另一侧的镇国将军秦伯苍,虽不到五十岁,但因常年驻守边关,风吹日晒,又历经无数战事,脸上早已留下岁月与沙场的痕迹。两鬓泛白,眼角也刻着深深的皱纹,看起来要沧桑许多,可即便如此,那副高大魁梧的身躯依旧挺拔如松。久经沙场所沉淀出的威势,并非寻常人能够比拟。仅仅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御案之后,皇帝垂眸看着案上展开的舆图。
手指缓缓划过图上的边界。
片刻后,皇帝的手指停在北境边线上,淡淡开口:
“北境近来如何?”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伯苍当即上前一步,抱拳回禀:
“回陛下,大漠诸部暂无异动,各处边军巡防如常……”
皇帝微微颔首。
指尖向西移动几分。
“草原那边呢?”
“草原诸部近来比往年安分许多,各部首领虽有摩擦,却无人敢轻易挑起大战。臣已命边军加强巡视,一旦有变,可及时应对。”
皇帝没有说话。
目光又落到东侧海岸。
“东海诸国的使团可都抵达?”
韩蔺拱手回道:
“回陛下,各岛国遣使大都已入京,最晚一批再过半月便可抵京。”
皇帝淡淡“嗯”了一声。
随后,目光停在舆图南方。
良久。
皇帝的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上。
“这些年,四海诸国皆以元序为尊。”
他顿了顿。
“唯独天宪。”
御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秦伯苍与韩蔺都明白其中含义。
放眼天下,草原诸部、大漠部族、东海岛国,皆不足以真正威胁元序。
唯有南方天宪。
疆域广阔,物产丰饶,兵甲充足。
是唯一能与元序并立于世的大国。
韩蔺低声道:
“天宪的使团近日即将抵达,据说他们派了三皇子。”
韩蔺顿了顿,又道:
“这位三皇子虽非嫡出,却颇受天宪皇帝器重。”
皇帝微微颔首。
“四方齐至,这京城倒是热闹的紧。”
话虽平静,却听不出喜怒。
韩蔺垂首,继续道:
“陛下,礼部已按规制重新拟定迎仪路线,分级安置各国使团,驿馆、朝见次序、宫宴席位皆已安排妥当。天宪为最重之客,单列一案,不与诸国混同。”
“京城如何?”
秦伯苍上前一步,抱拳回道:
“回陛下,近日入京人流骤增,驿馆与坊市皆比往年更为拥挤。臣已命巡城司加派人手,严查各坊出入,城防暂无异动。”
皇帝微微颔首,未置可否。
目光随即转向秦戍。
“宫内呢?”
秦戍立即出列,神色不变。
“回陛下,宫城内外已重新布防。”
“羽林卫三班轮值,宫门验牌加严,夜间巡防增至两倍。内廷各道要路已设暗岗,凡出入宫禁者皆有登记查验。”
他说到此处略顿,继续道:
“此外,臣已将宫城动线重新梳理,一旦有变,可在最短时间内封锁各宫出入口,确保内廷不失。”
“做得不错。”
语气不重,却带着明显的认可。
他目光在秦戍身上停了一瞬,神色略缓。
“比起上次入宫述职,倒是更稳了些。”
秦戍微微一怔,随即抱拳低头。
“臣不敢怠慢。”
秦伯苍站在一旁,眼底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欣慰,却仍保持着肃然神色。
御书房内光影微动。
而这座京城,也随着万邦来朝的临近,渐渐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热闹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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