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凝和殿时,桑晚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宫殿掩在树影与重檐之间,并不张扬,却在日光下显出一种安静的秩序感。
如今第一次踏出凝和殿。
竟有种久困之后忽然看见天地的感觉。
宫道很直,铺石细密,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朱色与金色在光线里显得柔和,并不刺目。
宫人从各个方向穿行,低头、避让、转身,动作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桑晚好奇的看着。
对于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
这样的景象终究还是有些不真实。
转过一道月门时,前方的空间忽然被整齐的步伐切开。
一队羽林卫正沿宫道巡行。
甲衣在光下略微反光,却不晃眼。
为首的年轻人停下脚步。
他看起来很年轻,约莫十**岁。
身形利落,肩背挺直,站定时没有多余的动作。
“秦戍见过昭公主、宁公主。”
声音清晰,带着军中习惯的克制。
宁公主微微点头。
“秦校尉不必多礼。”
他起身时,目光在宁公主脸上停了一瞬。
宁公主也恰好抬眸。
四目相对。
不过片刻。
两人又极自然地移开视线。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桑晚站在旁边。
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无论古今。
有些东西都是藏不住的。
秦戍很快恢复公事状态。
“臣还需巡防宫禁,先行告退。”
宁公主颔首。
队伍重新移动。
脚步声很快被宫道吞没。
桑晚才悠悠开口。
“这位秦大人倒是一表人才。”
宁公主脚步微顿。
转头看她。
桑晚眨了眨眼。
“随口夸一句。”
宁公主看了她片刻。
忽然有些无奈。
“倒像从前那样会打趣人了。”
过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
终于到了扶鸢苑,
院门半掩着。
庭中的花木无人精心打理,枝叶长得有些散,却也因此多了几分自然。
偶尔有宫人端着药碗进出。
脚步都放得很轻。
像是生怕惊扰了殿中沉睡的人。
院外廊下。
只有一位看上去约莫30来岁的太医守着。
面前的小案上摊着几卷医册。
旁边还放着尚未喝完的浓茶。
显然已经在这里守了许久。
见宁公主与昭公主前来。
见两位公主到了。
连忙行礼。
宁公主开口问道:
“敏儿如何了?”
“回殿下,方才已经服下元院正送来的药。”
“脉象较昨日平稳许多,若无意外,很快便能醒来。”
宁公主闻言明显松了口气。
“如此便好。”
桑晚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看来元院正已经用了那张方子。
其实那份药渣,本就是她故意留下的。
她不方便主动解释药方来源。
更不可能直接跑去太医院告诉别人如何解毒。
可若让太医自己发现。
许多事便顺理成章了。
只是她也没想到。
那天皇帝竟会亲自去凝和殿。
想到这里。
桑晚轻轻揉了揉额角。
也顾不得多想,跟着宁公主一起走进内殿。
床幔半垂。
少女静静躺在榻上。
脸色苍白。
桑晚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可下一瞬,呼吸微微一滞。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年纪。
眉眼尚未完全长开,脸颊也比记忆里稚嫩许多。
可那轮廓,那眉峰微微上扬的弧度,还有安静时独有的神情……
都让她想起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桑晚怔怔望着她。
理智告诉她,这或许只是巧合。
可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不断提醒着她——
有些东西会随着年岁改变。
可有些东西不会。
就像一个人的眉眼。
也像刻在骨子里的气质。
宁公主已经站起身。
“既然脉象稳定下来,我们也先回去吧。”
桑晚沉默片刻。
忽然开口:
“姐姐,元太医开的药既然已经见效,想来现在便是最关键的时候。”
“我想在这里陪她一会儿。”
“也好。”
宁公主笑了笑。
“这几日为了敏儿和你的事,兄长与皇嫂也没少费心。如今总算有了好消息,总要去告诉他们一声。”
桑晚点头。
宁公主又嘱咐了扶鸢苑的宫人几句,这才带着随侍离开。
殿门轻轻合上。
桑晚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确认人已经全部离开,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转身对红渠、绿翠道,
“你俩去门口守着吧,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让进。”
“是,殿下。”
两人应声离开。
不多会儿,
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是被光惊扰,又像是从很深的梦里一点点浮上来。
随后,那双眼睛缓慢睁开。
起初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过了片刻,视线才一点点聚焦。
床幔。
梁顶。
陌生的光影。
她轻轻皱了一下眉。
似乎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床边。
桑晚站在那里。
没有再靠近。
也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看着她醒来。
那一瞬间。
榻上的少女动作微微顿住。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意识深处轻轻一撞。
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而是看着桑晚。
很久没有眨眼。
仿佛在问:
——你是谁?
又仿佛在问:
——我是不是应该认识你?
桑晚没有回答。
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心口却一点点收紧。
太像了。
不止是轮廓上的相似。
床上的人缓缓坐起一点。
动作还有些迟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身上的衣饰。
最后才重新开口。
声音很轻,还有些哑。
“这里……”
她顿了一下。
像是在组织语言。
“是哪?”
桑晚这才开口。
语气很稳。
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元序国,雒渊,长极宫。”
少女怔了怔。
似乎没有立刻理解这个名字的意义。
她又看了一圈四周。
殿内安静得过分。
没有任何熟悉的痕迹。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桑晚身上。
停住。
这一次,停得更久。
桑晚也没有移开。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步距离对视。
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像被拉得很薄。
只要再轻一点,就会断开。
“我……”
她停住。
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开口。
又像是有些词语,卡在记忆与现实之间。
终于,她低声道:
“我是不是……见过你?”
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
桑晚心口猛地一沉。
她没有立刻回答。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只是那一瞬间,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见过。
不是巧合。
而是她最不愿意轻易触碰的那个答案。
桑晚缓慢地开口。
声音很轻。
“你还记得什么?”
床上的少女怔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
她低头想了很久。
眉心微微蹙起。
“我记得……雾。”
她顿了一下。
“还有石碑。”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些。
像是某种不属于现实的残片。
桑晚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住。
“碑谷。”桑晚补充道。
殿内的空气却像被压得更紧了一层。
宫墙逐渐变换颜色,从内廷的沉静朱红,过渡到更深的赭色。
守卫也逐渐不同。
越靠近东宫,值守的规制越严。
到宫门前时,侍卫齐齐行礼。
“见过宁公主。”
殿内燃着淡淡沉水香。
窗边坐着一名年轻女子,约莫十**岁,
她穿着浅蓝色宫装,衣料上用银线暗绣着缠枝海棠纹。
乌发高挽。
发间簪着一支点翠嵌珠凤钗,垂下的细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耳边坠着两颗圆润的珍珠。
太子妃韩蕴出自名震京城的崇安侯府,
韩家世代勋贵。
祖父曾随先帝征战四方,以军功封侯。
如今侯爵之位由长兄韩蔺承袭,在朝中亦颇有声望。
而眼前这位侯府嫡女,却总是一副温婉端庄的模样。
此刻。
她正低头翻看着东宫账册。
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来。
眉眼柔和。
她放下手中账册,唇边浮现浅浅笑意。
“宁妹妹来了。”
宫女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
“方才听下面的人说,昭儿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宁公主点了点头。
“今日还陪我去了一趟扶鸢苑。”
韩蕴闻言轻轻松了口气。
“那便好。”
“这些日子父皇惦记着,我与殿下心里也总放不下。”
二人正闲聊之时,殿外便传来内侍通报声。
“太子殿下到——”
韩蕴微微起身。
宁公主也随之行礼。
很快,一道明黄色身影自屏风外步入。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
身形修长,眉目清朗,并不似寻常储君那般锋锐迫人,反倒带着几分温和的书卷气。
太子珩。
他抬手轻轻一压。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声音不重,却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宁公主直起身,唤了一声。
“兄长。”
太子看了她一眼,点头。
“今日倒是得空。”
宁公主笑了笑。
“刚从凝和殿与扶鸢苑过来,便顺路来看看皇兄与皇嫂。”
“昭儿既已能下床,看来这次是稳住了。”
宁公主点头。
“今日还陪我去了扶鸢苑。”
太子珩指尖微顿,随即淡淡“嗯”了一声。
“太医院这次倒是尽心。”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惯性判断。
顿了顿,他又道:
“既然昭儿无碍,敏儿那边也让他们多用些心。若能早些醒来,也免得父皇一直挂心。”
韩蕴在一旁安静听着,唇边仍是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殿下说的是。”
宁公主也应了一声。
“太医今日也说,药下去之后,脉象比前几日稳了许多,应该很快会醒来。”
太子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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