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江沉璧无意间翻开史册,其上对雍历七百三十四年的记载是——魔尊江沉璧死后第一百年,天下承平日久,妖魔绝迹。
这是太平还徜徉人间的最后一年。人不知兵,尚发白日大梦。
“诸位同僚且听好,白某竞选下一任道盟魁首的宣言是——一旦在下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扩招执法司人手,以后每人每天最多上工六个时辰,月假,至少四日!”
“夭寿嘞白兄,都做梦了能不能不要那么拘谨。在下还是更支持卫兄,他的宣言是以后执法司武官扩充一倍,分两批,干半年休半年,月俸不减。”
“……既然如此,白某也支持卫兄,愿意为他投出宝贵一票。现在他离天门大会的最低准入门槛只差十万七千九百九十九票了。”
“在下也投卫兄,现在是十万七千九百九十八。”
“你们都支持卫兄,那我投给奉婵娟好了。”
“……陈兄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那可是奉婵娟啊,你也不怕她被玄门和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我靠,做菜的厨子换人了?这醋鱼做得忒好吃。”
“……”
午时三刻落下蒙蒙细雨,尚是倒春寒的时节,窗外玉兰被几日前的乍暖赚开几朵花,黑褐瘦枝上缠着零星花苞,如停栖的白鸽,于春风中瑟瑟掀动翅子。
洛城郊外的不入流客栈内,几个身着靛青圆领袍、腰缠蹀躞带的玄门执法武官酒足饭饱,正眉飞色舞地玩笑胡侃着。
“吱呀”一声,客栈大门被推开,一位年轻姑娘停在门前,一时间,客栈内喝酒摇骰、高谈阔论的都止了声息,在漫进客栈的如水天光里齐齐凝注这位姑娘。
并不因为她有多漂亮。
她细眉圆眼,素淡的眉毛像雾气掩着两弯毛绒绒的亏眉月,眼神则是深秋小石潭里凄清的潭水,瞳仁作漆黑石子,镇在潭水底,圆润冰凉。
也不因为她有多狼狈。
郊外明明下着沾衣不湿的毛毛雨,她却仿佛刚从哪个河沟子里爬出来,一身绯红襦裙湿哒哒淌着水,面色惨淡如纸,若非此刻青天白日,几乎让人以为有水鬼借雨上岸,找人索命。
年轻姑娘顶着满屋子热闹的目光,从容步入客栈。
伙计没有拦她。疲于奔命的人身上少见她这样的从容气度,这位姑娘出身必定不凡,不是玄门世家,也至少大富大贵。
“客官里面请,近来客房紧缺,小店未来一个月皆已客满,您若不嫌弃,不妨稍歇片刻,品鉴洛城本地正宗名菜。”
伙计笑脸迎人,左右一晃眼,其余桌子挤得满满当当,遂将人引至大堂里侧一方稍显逼仄的小木桌前。桌旁已坐定二位男子,一位黑衣佩剑,神采飞扬,另一位襦衫翩翩,斯文清隽。
座中二人感受到周围似有若无钉过来的目光,勉强搭话:
“在下施明曦,乃是闯荡江湖一游侠,身旁这位书生姓易名鸣字时也,是去洛城考举人的秀才,敢问姑娘贵姓?”
“免贵姓奉,双名婵娟。”
姑娘语调轻细,话一出口,却仿佛滚油入沸水,让小小一家客栈瞬间炸了窝。
“天爷,我就说她看起来这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敢情是在悬赏令上。”
“真是那个传闻中的奉婵娟,那个玄门臭虫?”
“除了她还有谁,这种名声谁有病才去冒认,不怕大家伙一拥而上把她打死咯?”
“打死?人家再怎么说也出身琅琊奉氏,敢打死她的都早已进城堵鬼去了,像我等出身小家小派,抑或没权没势的散修,连城门都进不去,有胆子动玄门五家的人?”
“纵然不能动她,哪怕露宿荒野,我也绝不与其共处一室!”
“……”
“哗啦啦”一片桌椅翻倒之声,一半人躲瘟疫般鱼贯而出,另一半人留在原地,以瞪瘟神的目光恶狠狠看向奉婵娟。
名为“奉婵娟”的姑娘安之若素,点了一碗热汤和醋鱼,又往身后书橱里挑了挑,最终抽出一本封皮残缺的书,细细翻看。
与她同桌的书生张目一望,只见书皮上依稀可辨七个大字——如何做好一个人。他是个爱书之人,更兼两耳不闻窗外事,没听过奉婵娟的名声,当即温声提醒:
“姑娘,这是本仿书。您想看的大概是徐庸大师写的《如何做一个好人》罢,那本确实字字珠玑,饱含哲理;这本书的著书人叫徐痛,名字和标题仿得像,但内容狗屁不通,专来骗人的。”
年轻姑娘抬眸扫他一眼。
书生肩膀一歪,被同桌的游侠扯了一下。
游侠是闯江湖的,消息灵通,耳朵也有幸闻过奉婵娟臭气熏天的名声,之所以没走,只因囊中羞涩,差旅费交过不退,别说眼前是个活人,就算闹鬼……
那还是要跑的。
但奉婵娟好歹是活人,只要他们不与之说话,摆出泾渭分明的姿态,在场众人想必也不会认为他们是一伙的。
“施兄,你扯小生的衣袖作甚?诶,你眼睛怎么抽抽了?”
游侠挤眉弄眼的表情一僵,姑娘面无表情道:
“他并不愿意你与我说话。”
“咳咳咳!”
书生睁大眼:“为何?”
“你可知汝南周氏的三公子周采?我爱慕他。”
“那又怎么了?”
“一个月我前听闻姑射山主谢静的徒孙即将与周采订婚,十分嫉妒,于是雇佣乞丐,让他在大庭广众下高喊谢静堕魔杀人无恶不作……至于为什么搞谢静不搞她徒孙?”
姑娘说到此处,撑着面颊,细长的手指轻轻点着太阳穴,作出费解的神态,
“大抵是因为思路清奇,觉得要是谢静名声臭了,她的徒孙自然也受牵连,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从根源解决问题。”
“只是没想到东窗事发,造谣被人逮了个人赃并获。我抵死不认,被关回奉家,半个月前又偷偷潜回姑射山,火烧玲珑遮月塔,带上宝物若干,潜逃至今。”
书生听完前因后果,热血沸腾。
刚要反思自己近来是否心灵扭曲抑或道德败坏,一扭头发现原是客栈内倒吸凉气的人太多,温度急剧上升导致热血,终于安心。
“大庭广众之下,她竟然若无其事地说出来了!”
“还说得如此事不关己,好像不是她干的一样,甚至自我剖析了作案动机和心路历程!”
“天爷诶,好一个天生坏种,自魔尊江沉璧死后世间已很少见这种歹毒货色了。喂,那几个执法司的,别装不在,人都亲口承认了,还不快收了她,关到离火十七狱去,关死。”
客栈内讨伐之声甚嚣尘上,骇得游侠与书生闪到一旁。
水淋淋的红衣姑娘依旧端坐原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动书页,安静等待几个执法司武官上前拿她。
只听到“江沉璧”三个字时,她睫毛微不可察地一颤。
自己都已身死百年,这些小辈拿人拉踩开涮时能想到的最恶毒的人居然还是她。
人间呐,真是太平。
*
江沉璧还记得寄空山上被正道魁首谢静一剑穿心的瞬间。
她们对决第三日的黄昏,风裹黄沙,积云沉重滚烫,一如烧红的铁水,纠集起密密麻麻的电蛇朝山顶压来。
谢静临阵突破,在雷劫中挥出惊世一剑。
待雷暴平息,苍穹高远明净,苍翠了千年万年的寄空山沉默矗立,面不改色,万古长河于脚下滚滚奔流。
她徒然倒地,瞳孔中最后映照出的尘世景象是谢静的佩剑——滴珠。
那真是一把漂亮的剑。斜垂的剑面上有细小血滴汇聚,滴滴血珠顺剑锋滚下,砸在被霞色熏红的尘埃地里,连成一串深色的朱砂结。
一如未来书给出的预言——魔尊江沉璧将亡于谢静剑下。
再睁眼时,时移世易,江沉璧泡在冷冰冰的湖水里,好容易挥动无力的四肢挣扎游上岸,还不待喘一口.活气,便透过粼粼水影看到自己改换的面容。
她的魂魄附在一个人族女孩儿的身上,重生了。
紧接着,凌乱破碎的记忆涌入脑中。
她看到月隐星匿的夜晚,这具身体的原主赶夜路行至湖边。身后响起细微的脚步声,她未及回头,后背传来巨力,便身形不稳跌下湖去。
岸上传来笑声,紧接着一颗接一颗的尖锐石子砸落在她周身,划伤头脸。
她眼睫被额角流出的鲜血糊住,没看清推她那人的长相,只依稀见得柳树后一角褐色的衣袍,笑声惊得柳枝轻摆,带起幽冷的夜风,细拂面颊。
奉婵娟就在这样的恐惧中脱力沉入湖底,直到第二日旭日初照,水面被人破开,游上岸的人却已换了芯子。
这便是江沉璧拥有的关于奉婵娟的全部记忆,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她上岸后踽踽独行,没走两步,迎面便撞上一个来杀她的杀手。
也是从杀手的遗言中,江沉璧大致了解了奉婵娟的身世姓名以及“丰功伟绩”。
自奉婵娟胆大包天污蔑谢静后,邪道中人听说她携重宝潜逃,纷纷出动欲杀人夺宝。
玄门弟子大多是谢静拥趸,对于正道楷模被小弟子抹黑名声,而始作俑者竟被轻轻放过一事义愤填膺,皆想将她找到好好教训一番。
这些只是明面上的,背地里甚至有人向无常殿买凶,花重金聘请杀手来杀奉婵娟。
光枉死簿上留名的杀手就请了十余位。
江沉璧内视这具身体的修为,不过区区炼气九段。与枉死簿上的杀手相比,说是以卵击石都是抬举自己。
好歹以卵击石真能淋对方一身蛋花汤。杀手或邪修要弄死现在的她,连血点子都不会溅上衣角。
为免自己刚睁眼便立刻性命垂危,江沉璧思索片刻,终于想出一个邪修杀手绝不敢靠近之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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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江沉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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