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如何面对紫雨。
每天都心神不安,害怕她打电话伤心地质问。我在立刻坦白和继续隐瞒之间反复徘徊。
几天后,传来的却是大富出事的消息。他去酒吧里找苏千月,看见有人欺辱她,这个向来胆小怕事的矮胖子,在保护她的时候竟豁出了性命。
他躺在病床上,脸上身上到处缠着纱布。见到我,他摸着脸上的伤,拉着哭丧的调子,“这下完了,毁容了。”
“别装可怜,我又不是她。”
“是真的,最长的缝了五针。”
“活该,是你自己选的。你总把她当玫瑰,别忘了,玫瑰是带刺的。”
“你怎么和林紫雨一样,喜欢说那些文绉绉的听不懂的话。”
“她来过吗?他们?”
“她在北京呢。钟野倒是刚走,我才给你打电话,省得你们……”
“伤成这样,苏千月都不来看你?”我岔开话。
大富转过身,装作没听见,使唤我给他倒水,剥香蕉。
一阵敲门声。
一个穿黑裙子的女孩,站在门口。明艳的口红,诱人的黑丝袜,一手捧着鲜花,一手提着硕大的奶油蛋糕。三年多没见,她给自己包装了一层精致得体的外壳。只有眼神里的傲慢冷寂,还残留着当年的影子。
我没和苏千月打招呼,也没有接她手里昂贵的东西,提起水壶侧身出门。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她走到床边。蛋糕被搁在床头柜上,方方正正,缎带系得整齐漂亮。大富以前不知道给她做过多少个,奶油永远抹不匀,边角总是不平整。她大概一个也没吃过。
刚才还一脸苦相的大富,慌乱地用被子捂住整个身体。
这笨拙的举动,让我想起高中的一天晚上。熄灯后,一群女生在漆黑的宿舍,激动地讨论《窗外》。那一刻,看不见彼此脸上正荡漾着红光,看不见少女独有的兴奋羞涩。最后大家都安静下来,躲在被窝里,偷偷憧憬自己喜欢的人。那种单纯和热烈,如同一个年轻虔诚的教徒,闭着眼睛怀想上帝的模样。
苏千月心里一定也有一个白马王子。或是威武帅气的勇士,或是温柔体贴的绅士,都不会是大富的样子。从高中到现在,他们之所以维持这段关系,也许是她可怜他,也许是她在冷漠的人群中,需要那一点点没有伪装的慰藉。
苏千月不知道对大富说了什么。
他慢慢拉开被子,呆呆坐起来,似乎在幻想她会抱住他痛哭流涕。
她依旧笔直地在一旁站着。几分钟后,她突然低头吻了一下他脸上的那片纱布,快步走出病房。那是她为他画下的句号,是她现在能赏赐的最大额度。
床头柜的蛋糕安静地放着,没有拆开。像一个荒诞的遗物。他送出去无数粗糙赤诚的亲手做的残品,换回来一份精致体面的买来的成品。这笔账就永远了结了。走廊里电话铃响。
苏千月从包里拿出少有人用的手机,“我知道了,你把电话给她。”她特意换了一种语调,“我是安安,奶奶,是你的小安。乖,你好好吃饭,我没去北京,我一会就回来。”她一脸的温柔,像在哄劝一个生病的孩子。
可这个熟悉的名字却像一把钥匙,开启了那个被一直掩埋的真相。
我在走廊尽头叫住她。
“不留点钱吗?他为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吧。”
她停下脚步,脸色有些发白,目光却直直地接住了我的敌意。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依旧是这句台词。我等着她说那另外一句,“多少钱,我赔给你。”她却紧闭双唇。那沉默让大富所有的牺牲和尊严,更显得一文不值。
“是不是因为他特别在乎你,你才越欺负他?不过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吗,他死去的弟弟,也叫小安。他喜欢的不是你,他只是在赎罪。”
她紧紧盯住我,想要强烈地确认我是在故意撒谎,还是陈述事实。确认大富那份饱满沉重,她最不愿用钱衡量的真情,究竟是不是借来的债,只是一场拙劣的替代。
但很快,她眼底破碎的光又重新聚拢,凝结成最后的一丝矜持。“谢谢你告诉我。我从来就不需要施舍。拜托你好好照顾他。”
她将手轻轻搭上我的手腕,光滑冰冷,渗入骨头。高跟鞋敲在安静的地板上,滴滴答答,像在下一场绵绵的阴雨。
回到病房,大富正捂着被子,压抑地呜咽,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野兽的嚎啕。
错爱又痴情的人,是可怜可恨的,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根本不是你能高攀的,不过我已经替你报了仇,都告诉她了。”
大富的哭声一下停了。他猛地掀开被子,眼睛红肿着,满是怒火。“你说了什么?为什么自作主张?”
“你对她好,不就是想弥补对小安的亏欠吗?因为你没有阻止他往下跳,你被他们一群人起哄叫你娘娘腔吓怕了,你一直在赎罪,不是吗?”
“是!我就是!”他挣扎着坐起,扯动了伤口,脸上一阵扭曲,“当年我没有为小安做的事,现在做到了,我再不会做噩梦,再不会一千次一万次骂自己没胆量!可是我不需要你提醒,更不需要你告诉她!从小到大,无论干什么,我都站在你这一边。可你呢?你凭什么审判别人?你以为自己是上帝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被这一长串话问得莫名其妙,问得无从辩解。我感到生气失望,不知道作为朋友,我错在哪里。既然知道什么对一个人是好的,自然要努力让他睁大眼睛看清真相。逆耳的忠言才是最可贵的,我错在哪里?
“你以为你对钟野的心思,真没人看出来?需要我告诉你他的答案吗?”
向来愚笨忠厚的大富,真还起手来又准又狠。原来他早已看清楚,我是如何在感情的旋涡里反复挣扎。我在审判别人时,自己早已成了被告。
那双悲伤的小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出我的丑恶不堪。我无话可说,除了走出去。房门在身后无声关闭了。
我和他十几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感情,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了。我和他其实都困在这沉默的漩涡里,却自以为是地披着道德的外衣奋力挣脱,最后才发现,正是这种自以为是,汹涌而来,淹没了彼此。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