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几个月,紫雨和我很少通信。她没有提起谈邈生日那天的事,只说大四学业繁重,要准备毕业论文,她父亲还要让她考研究生。善良的她把所有疑问和痛苦都独自咽下了。
为什么世界上那么多男生,我们却喜欢同一个人?仿佛受了同一种蛊惑,又舍不得彼此针锋相对,剑拔弩张,不择手段,明争暗斗。
有时半夜醒来,想到对紫雨的伤害,想到她独自承受的悲痛,心像被鞭笞一样,无法入睡。我爬起来,一遍遍擦拭单位宿舍的地板,直到身疲力竭,在昏沉中睡去。
我极力克制自己,专注工作不再去想其他事。却意外地在单位碰见钟野。
他来审批文件,穿着工作服外套,头发凌乱。盖章的间隙,我随口问起紫雨。他脸上闪过几分不快,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我竟隐隐心痛。
下班时,电话铃响。他说在附近的一家餐馆,请我和大富吃饭,“别拒绝我,一定要来。”
那恳求的声音,又一次瓦解了我的防线。我应该拒绝的,但我听到自己说:“好。”
回家换衣服已来不及,下意识照了照镜子,整理好头发,忽然觉得好笑。他从没有仔细看过我,我穿什么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
等我到了餐馆,桌子旁放了半箱啤酒,两个空瓶横在一边,几个菜完整摆放,丝毫未动。
他看上去比下午更憔悴。外套随意搭在椅背,身上的衬衣皱皱巴巴,嘴唇周围一层淡青色胡茬。
“你快坐下,大富那家伙说他脸上有疤,不想出门,也不能喝酒。只有你能陪我了。”
我早该想到大富不会来。以后凡是有我在的场合,他都不会出现。庆幸的是他脸上的疤痕并不明显,就像小时候被铅笔戳了一下的印记。但他心里的疤,应该更长更深。
“我也不会喝。”
“就这一次,以后千万别碰,尤其不能和陌生人喝。你是女生,这东西太危险了。”
我不知道他是关心,还是玩笑。“你把我当女生吗?”我反问道。
“当然。”
我端起酒杯,一口气下去大半,又苦又涩。
“你知道吗?她要和我分手。我问为什么,她只说对不起,却不告诉我理由,也不愿意见我。”
我心里一惊,不知道该欢喜还是悲伤。
紫雨,你是因为我吗?因为你看穿了我那份无耻的真心吗?你不愿意我们从亲密的朋友变成冷漠的敌人,所以才这样选择吗?
我又喝掉了杯子里剩余的一半,试图压住喉咙里翻滚的酸楚。酒精快速在胃里灼烧。
“我就知道你够朋友,你懂我,我们俩一直是脾气相投的人。”钟野突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身体前倾,混着烟味的酒气扑面而来。“我对大富说,如果我有难,你一定是第一个不惜一切愿意帮我的人。不过你可不要在别的男生面前喝醉。当然了,一般男生都降不住你。”
“不要说这种话,你并不了解我。”
“你们女孩子的心思,我永远猜不透。”他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口咽下去。“我和她在一起这么久了,好像从来走不进她心里。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只能在外面转悠。我常常看她,就是歌词里唱的,雾里看花。我甚至不知道她喜欢我什么,又讨厌我什么。我希望她和别的女孩一样,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简简单单,开开心心,可她总是心事重重。以前我从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差距,可现在我越来越怀疑自己,也许真像她爸爸说的,我配不上她。”他用双手盖住脸,眼泪却顺着指缝滑落。
我认识这个男生六年了,第一次看到他的泪水。
他声音低了下去,然后又抬起头,发红的眼睛盯着我,“可我真的喜欢她,担心她。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她是不是厌烦我了,是不是真的因为我太差劲了?你告诉我真正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我不敢看他,看着桌上洒出的酒渍,“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的!”他突然激动起来,伸手抓住我的衣袖,“上次吃饭我就看出来了,她对你……比对我要亲近得多。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肯定跟你说了实话,对不对?”
看着他痛苦的脸,我愤怒又嫉妒。我也像他一样,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辣得肠子火烧一般,眼睛即刻湿润了。
“既然这样,那就照她说的做。”我的声音冷酷得不像是自己,“分了吧,她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没想到……连你也这么俗气!”他绝望地不再看我,抓起剩下的半瓶酒,直接对着瓶口一阵猛灌。
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这样喝酒,那种心碎让我不知所措,不知如何阻拦。他就这样一点点被酒精吞没,最后趴倒在桌上。我拦了辆出租车,费尽力气才扶他上去。深夜里一路找去他家店铺,却大门紧闭。
司机不耐烦地问还走不走,我和他站在街边冷得阵阵发抖,没有电话,没有其他地址,我只能带他去我宿舍。
他躺在床上,一阵剧烈的呕吐。
我整理干净床铺,让他漱口,喝水,又给他擦脸。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紧紧贴在胸前。
“为什么不让我碰一下?为什么总是看不懂?你的心是万花筒吗?”他像孩子一样霸道委屈地哭喊,泪水顺着眼角流下。他不是在对我说话,是在对那个梦里的影子哀求。虽然他所有的深情付出与执着,完全与我无关,但这副模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我心痛。在这静谧的冬夜,看着往日高大的男人变成弱小的男孩,看着他渴求安慰的眼神,我身体里本能的母性,完全决堤。
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脸。青色的胡茬,浓密的头发,悲伤的表情。他是我青春里关于蓝衬衣的一切幻想。为了这个幻想,我放弃了高考,失去了未来,丢掉所有的矜持自尊。
我从未想到,那些感官的生理的诱惑,竟会引我走入迷醉的歧途。仿佛有一面魔镜,他蓝色的身影,对我挥舞双手,他含笑明亮的眼睛,让我一步步不觉奔向镜像深处。那朵最初纯洁的莲花,渐渐褪去白纱,化作妖冶的罂粟。
一种巨大的**的力量推动着,我究竟是爱还是迷恋,已无法自知。那些魑魅魍魉的东西,不知从何而来,我一直努力建造的铜墙铁壁在这一刻全部坍塌了。带着迷乱的醉意,我闭上眼,不觉投入那温暖宽阔强壮有力的怀抱。
我没有想到,他会张开手臂,抱住了我。也许是和我一样,被酒精的火焰点燃了**,也许是他将我当做了心爱的紫雨。他似乎先迟疑了一下,随后用全身力量将我紧紧裹住,呼吸急促,热切地将嘴唇贴紧我的头发我的脸。
那一刻,我和他热烈相融在一起,就这样陷进诱惑的泥淖,跌进那只在梦中才有的快乐,再做不回从前那纯洁的自己。
“我抽支烟。”他声音嘶哑地说着,颤抖地掏出烟。打火机在手里响了好几下,火苗却总是刚窜出来就灭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拿起暖壶,水倒得太快,从杯子里溢出来,又顺着桌腿滴在我脚面上。感觉不到是冷是热。
“对不起,你报警吧。”他声音细弱却坚定。
“然后呢。”
“让警察把我抓走,该判几年判几年。”
“你回家吧。”我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这疯狂的大度意味着什么。
他离开时,低着头,甚至忘记了穿外套。像个逃兵,落荒而逃。几分钟后,他又返回来。
我还在桌前呆呆站着,像被谁遗弃了一般。
他取了外套,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温柔地安慰,甚至亲密的告别。哪怕是一句客套话。
他看着那只敞口的暖壶,壶口在冒热气。他伸出手,拿起被我忘在一旁的壶塞,压下去盖紧了。所有的热气都被封死在壶里,就像所有的秘密,都被永远埋藏在心里。
他转身消失在门外。
“我是一朵盛开的夏荷/多希望你能看见现在的我/风霜还不曾来侵蚀/秋雨还未滴落/青涩的季节又已离我远去/现在正是最美丽的时刻/重门却已深锁/在芬芳的笑靥之后/谁人知我莲的心事/无缘的你/不是来的太早/就是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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