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当年的那个过错，会伤害另一个无辜的人如此之深。
小时候，每次从这片灰色的院落经过，一扇大铁门从里面挂着长长的铁链紧锁着。母亲就会告诉我离远一点，那是关疯子的地方。可现在，我却来到了这里，来看那个待我如母亲一般的人。
雪地里，陈旧的水泥楼病房更显得沉重压抑。走进一楼，昏暗的窗口，一个护士让我做完登记，将水果和奶粉放在柜子上，带我穿过幽深的长廊。
我心里惴惴不安，感觉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两边病房的门紧紧关着，空气里说不清楚的各种味道各种吵嚷的声音混在一起。
走进办公室，一位中年医生告诉我，“病人正在进行康复治疗，情绪不稳定，只能在外面看一会儿。”
我不敢相信那是她，曾经那个端庄洁净的女人。
她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病号服，头发散乱地披着，手里攥一朵褪色的塑料花，呆呆坐在床边。她似乎朝我看了一眼，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见。也许是长久不见阳光，她的脸苍白透明，看上去极不真实。
我不敢再看，快步逃到走廊尽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睛一阵模糊。这全都是我的错，我的罪孽。是我让她失去了紫雨，把她一个人留在那个家里。她在那里，是劣势的一半，是犯了深重错误的一半。没有了紫雨，再无人分享她的心事，倾听她的痛苦。
“她什么时候能好？”我稍稍平静了之后，去找医生。
“不好说，受了太大刺激，心病难医。她很少说话，包括和她家属，谁都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我留下联系方式，希望有什么事他第一时间告诉我。他问我是她什么人，我怔了一下，不敢看他疑惑的眼睛，更无法回答。
第二次去探视时，原来的病房却换了其他人。
我去护士站询问，听见两个护士正低声说话。
“刚搬过去的302药快用完了。”
“昨天刚补上，继续用进口药。”
“账户上的钱够吗？”
“有人预付了整整一年。”
她们看见我，不再议论。
我说了紫雨母亲的名字，一个年长的护士看着桌上的文件夹，又好奇地打量我。她们说的302的病人就是紫雨母亲。那个付钱的人，会是谁呢？钟野，那个很久没有想起的名字，这一刻却忽然在脑海里闪过。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对紫雨，对她父母的歉意吗？用这种最实际的方式，弥补他缺席的愧疚吗？
如果真是如此，我的罪孽似乎得到了一丝遥远的慰藉。可是我还有什么理由，再去幻想。我和他这辈子，只能是无关的人，各自走着各自赎罪的路，偿还各自的债。新病房温馨洁净，她坐在靠窗的椅子里，头发松散地垂在瘦削的肩上。窗外是焊着栏杆的铁窗，再往外是一堵斑驳的高墙。
我恳求医生能进去看她，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他们商量了一下，反复叮嘱我，不要用过于强烈的言辞刺激她。
我不知道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走到她面前，她又将以什么样的心情看向我。
“阿姨。”
她缓缓转过来。那曾笼罩着巨大伤悲的脸，似乎被时光抚平了些，只是额头眼角添了更多的细纹。她的眼睛近乎空洞，仿佛所有的记忆都已离去。 “你是谁？”
我不敢说我的名字，不敢显露我的恐惧，刻意保持着微笑。 “我来看您。”我举着手里的紫罗兰鲜花。那是她最喜欢的，她曾把我当女儿一般看待时送给我的礼物。
“小雨……小雨最喜欢紫色花。”她语调变得轻柔。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花瓣。
“小雨去哪儿了？”她忽然紧张地扫视着房间，“好久没见她了……这孩子怎么还不回家。”
门口的护士，示意我把床上的娃娃给她。
她张开双臂，高兴地抱起布娃娃，呼唤着小雨的名字。又从我手里摘了花瓣，别进娃娃头发里。
“小雨，妈妈要把你打扮成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公主。我们小雨是妈妈的乖宝宝，睡觉觉。”
她含糊不清地唱起歌谣，像说着梦里的呓语。边哼边眯起眼睛，不知记起什么。也许是可爱漂亮的小女孩，正活泼地在院子里跳皮筋；是温和慈爱的女人，在叠放充满阳光味道的衣物；是湛蓝天空下，那一处盛开的紫罗兰花丛。
过了一会，她放下布娃娃，仔细地看着我，摸我的脸，我的头发。我心里的痛远远超过恐惧，眼泪不住地往下淌。
“小雨不哭，不哭，有妈妈在，妈妈会永远保护你。”
她用纤瘦粗糙的手指，替我擦去泪水。从前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现在我闻到的却是一个老妇人的味道，和弥漫在整个病区走廊一样的味道。
她细细地盯着我看，眼睛里似乎辨认出了什么。忽然猛地用手抓我头发，打我的脸。
我下意识用手臂去遮挡，她竟在我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那凶狠发泄的样子，仿佛是因为纤瘦的身体里藏了太多秘密，承受了无法承受的压力，只有咬碎什么才能找到出口。
我感到剧烈疼痛，本能地喊出声。
门外立刻冲进几个医生护士，一起将她按在椅子里，并让我快点出去。我请求他们，不要弄伤她。
她嘴里一直大喊，“坏蛋，打死你，打死你！”
我挽起袖子，小臂上一个深深的牙印。周围青紫色的地方，有一点微微渗血。
医生熟练地帮我清洗消毒，让我原谅她，毕竟不是正常人。
我感到无比愧疚，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同样被咬噬。如果能减轻她永失所爱的痛苦，我情愿用我身体的千疮百孔去换。可是无论我做什么也于事无补，她再不能回到从前，那个温柔和善优雅的母亲。
我唯一可以补偿的，就是告诉医生随时联系我，不论什么时候。他再次问我是她什么人，我告诉他我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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