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精神病医院的医生,问我能不能来一次医院。
“是她要见我吗?”
“她现在意识已经很混乱了,总是叫一个人的名字……好像是什么楠。不知道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我心里一阵疼痛。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毕竟,你没有这个义务。”他欲言又止的语气里,大概已经知道了我是谁,我的罪恶。
雨还下着。
我记得曾经也是这样的雨天,我送紫雨回家。她看见我们淋湿了,特意将我带回她家里,拿出干毛巾,帮我们擦头发,还笑着说两个落汤鸡。那一切曾是多么美好,她赐予我多少次母亲般的温暖和关怀。
“我会去的。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告诉医生。
推开病房门,她还是坐在窗前。看到我,眼里先是一片空洞,随后变得平和。
“你来了。”她静静地说道。没有责骂,没有怨恨,仿佛一直在等我。
我走到她身边蹲下身。
“你叫什么?”
“若楠,我是若楠。”
“楠,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她轻声问我。“学校伙食不好,放学到我家来吃饭。我知道,你是小雨最好的朋友。”她喃喃自语。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我不知道她是记得曾经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又或者在她混乱的意识里两者重叠在了一起。
“小雨呢,小雨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我无法回答,泪水如雨珠般滚落。
“是不是你害了小雨,是不是你?”她忽然愤怒地质问我,然后双手朝我脸上抓过来。
护士从背后钳住她胳膊,这次她没有喊,只是死死盯着我,呼吸急促。
我竟在医生办公室见到紫雨父亲。
几年不见,他也有些苍老。见我进来,他没有斥责,没有像从前一般赶我出去,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留给我一个僵硬衰老的侧影。
我发现手背上有几道新的血痕,便走到他坐着的桌子前,去拿一包未开封的消毒棉签。
他似乎看见了,主动帮我拆开那层塑料包装,抽出两根递过来。没有说话,也没有眼神交流。这是紫雨离开后,他第一次对我表达善意。可我此刻悲惨的样子,不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吗。他已经让我亲眼看到,我是如何毁了两个曾经最爱我的人。
我接过棉签,第一次敢抬起头看他。他眼神里似乎没有了曾经的毒恨,剩下的更多是沉重和疲惫,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我根本不知道,是因为另一个更隐秘的罪与罚,他才对我产生了一点迟来的怜惜。
时间一天天过去。
我向安全监督站递交了无数份调回申请,并详细附上多年积攒的资格证书,以及需要照料病人的境况。也许是被我赎罪的心意打动,也许是随着时光流逝,人们已经渐渐忘记了那段曾经的罪恶,我终于从小镇调回城里。
此后,在医生眼里,我成了病人的亲属。探望,照料,和医生沟通等等事务。只是每次去交费时,总有人提前支付了。紫雨父亲,每月会来一两次,通常在我不去的时候。避免照面。
紫雨母亲对我时而温和,时而凶狠,每一次又仿佛充满期待想看到我。我没有委屈和怨恨,这是我犯错后的代价。想起她曾对我说最放心我照顾紫雨,心如刀割。如果能长久这样维持下去,也算一种慰藉。
可残酷的是,她的世界越来越混沌。
起初是拒绝她讨厌的饭菜,后来拒绝喝水,双唇紧闭,头面向墙壁。医生尝试谈话,医疗干预,她都毫不松动。
再后来她躺在床上干枯如柴,嘴唇干裂,深陷的眼窝里,只有眼睫毛微微颤动。
紫雨父亲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呆呆看着那个身影。从前她以这种姿态拒绝和他说话,现在她已经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她不是生病,不是发疯,是在用这种方式狠狠惩罚他。
他转过身,嘴角抽搐着,用手捂住了脸。
医生说如果她再不吃东西,就要强行插入胃管。我请求医生不要这样做,请求紫雨父亲不要这样做。他低着头说,这次就由她吧。
她好像听懂了他的话,慢慢转过头,用模糊又复杂的眼神望着他。不知道是仇恨,是感激,还是宽恕。
她因为营养不良,严重贫血,被送去消化医院住院治疗。后来,她机械地开始张嘴,吞咽。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她不再提起紫雨,也不再打骂我,像完全丢掉了那片记忆。眼神里从前的种种愤恨、哀伤、痛苦全都没有了,像一团火燃烧后的灰烬。
一天下午,阳光温煦。
我为她擦完身体,让她半靠在枕头上,给她按摩腿脚。
隔壁病床住着一对母女。女儿三十岁左右,正和躺在床上的母亲聊天。女儿问妈妈要不要吃苹果,妈妈说好。女儿削好苹果,切成两半,两个人一起吃着,目光里都充满笑意。
她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又转头看向我。“她是她妈妈?”
“是的。”
“我是你妈妈?”她疑惑地问。
“不……是。”
她沉默了,似乎无法理解。然后,她又看向隔壁,再看回我,目光在我脸上仔细打量。“那你妈妈……去哪了?”
“她……忙。”
“可怜的孩子。”她叹了口气,“我给你做饺子。我包的饺子特别好吃。”
我想起在宿舍里曾经和紫雨一起抢吃饺子的情景。荠菜粉条馅,鸡蛋韭菜馅,那鲜香的味道分明还留在记忆里。一滴泪忽地落在她脚背上。
“你哭了?你没有妈妈……?”
我无法回答,忙用纸给她擦脚。
“我给你当妈妈……好不好?”
我抬起头,她殷切地望着我,等我回答。
隔壁床不时传来欢声笑语。
“你,叫我一声妈。”她眼睛里满是虔诚的补偿的渴望。
我张了张嘴,终于让那个沉重的字眼,颤抖地发出一丝声音。“……妈。”
她目光灼热,像要把这一刻的情景变成最后的记忆。
“孩子,”她突然亲切地呼唤我,“你说我为什么不死,我早一点死,你就不会受这些苦了。孩子,妈妈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下辈子你要去幸福的家,找更好的妈妈……”
紫雨,我亲爱的朋友,你一定不忍心看到这样的一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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