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钟野拄着单拐出现在操场。他受伤的样子，不仅没有显得凄惨可怜，反倒像一枚特别的勋章。校队男生纷纷调侃他的英勇，几个女生更是跑着围上去，声音聒噪得像一群麻雀。
他远远望见我和紫雨，抬起拐杖，朝紫雨示意跑道的方向。
紫雨迟疑了一下，还是迈开了步子。
他拄着拐，立在人群中心，热闹的说笑声，盖过了操场所有的喧嚷。
我心里莫名恼火，转身躲到操场的圆拱门后。几分钟后，一阵格外刺耳的哄笑。我探出身体忍不住去看，却见紫雨倒在跑道上，脸上头发上沾满灰土。
钟野立刻扔了拐杖，单脚跳着要去扶她。
我冲过去，抢先一步推开他，将紫雨搀起。
“现在你满意了？叫这么多人来，就是一起看她的笑话吗？”我大声质问他。
钟野没有辩解，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他默默接过旁边递过来的拐杖，低声说了句“别跟着我”，一瘸一拐消失在操场尽头。
“若楠，帮我擦擦。”紫雨将手帕递给我，“我现在的样子……很丑很可笑吧？”
“当然不是。”我小心擦着她脸上尘土混着汗水的污痕。“对不起，我又没保护好你。”
“你会不会觉得……有我这样的朋友，很丢脸？”
“永远不会，你为什么这样想。不要理会那些人，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你放心，等见了面我还会狠狠骂他！讨厌的坏家伙！”
“不是钟野的错，是我自己摔倒了，我真是没用……”她靠着我的肩膀，仿佛偌大的世界只有我可以依赖。
那天之后，钟野没有再逼紫雨跑步，也没有招惹我们。紫雨反倒显得坚决，每天下午主动拉我去跑步，像要同那个柔弱的自己宣战。我告诉她我不在乎她什么样，也不怕别人看我们的眼光。她说她在乎，她觉得钟野的话或许有道理。她问我，是否也希望有一个更健康更“正常”的朋友。我不知如何回答。外表强势的我，在她的柔韧面前，总是最先妥协的那一个。紫雨的改变不止于此。
当谈邈问她能否参加下周的郊游爬山，她几乎未经思考便点了头。
“别去，”我急忙阻拦，“山上什么都没有，路又险，对膝盖不好！”
她不解地看着我。
我搜肠刮肚，竟脱口而出：“我……我到时候生理期！”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说了什么蠢话，一旁的谈邈瞬间满脸通红，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不洁的字眼，匆匆转身，逃向水池的方向。
秦山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山，但对久困于四面围墙的学生，完全是一次自由的远征。队伍很快在山路上散开，有人奔跑欢呼，有人对着空谷呐喊，像一群终于飞出囚笼的鸟。
山上并无石阶，只有路人踩出的小道。我紧紧攥着紫雨的手，目光死死盯住脚下的碎石，不敢往山下多看一眼。表面上是我牵着她，其实她是我抵抗晕眩的支柱。如果让人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沈若楠恐高，恐怕会成为芮城中学年度最大的笑话。
谈邈在队伍前后来回照应，叮嘱大家注意安全，却始终与我和紫雨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大富自然指望不上，他早就是苏千月的专属奴仆。没有看到钟野，为什么偏偏想到这个名字，他腿上的伤，应该好了吧。
我们俩渐渐掉队。
最后一段路被几块巨大的岩石阻隔，根本上不去。我双腿阵阵发软，不敢迈步，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岩石上方伸下来。像快要跌落悬崖的人看见救命绳索，我本能地用力一把抓住。一股稳健的力量，将我半拖半拽拉了上去。
“你可真是爬——山——” 戏谑的声调，带着熟悉的调侃。我抬起头，又是他，又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刻。
接着他向紫雨伸出手，她却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我一手牢牢拉住紫雨，另一只手再次拽紧他的衣袖。我们三个人仿佛完成了一场尴尬的接力，终于将紫雨带上了岩顶。紫雨向他低声道谢，他竟不自在地转过脸去，不敢看她。
其实他根本没注意我，他的眼睛里只有紫雨，对纯洁柔弱的她，充满了怜惜和呵护。那一刻，他对我的那份关心，甚至不如他的调侃多。男孩的心思，原本就是这样简单直接，只是当时我并不明白。
“山登绝顶我为峰！”他转身奔向最高处的台阶，脱下蓝色外套奋力挥舞，呼声在山谷间层层回响。
抬头望去，晴朗的天空下，那飞扬的蓝色，像一面桀骜的旗帜。那风中的少年，昂着头将世界踩在脚下的样子，是那样明亮动人。
蓝衬衣？不，我的星空蓝……绝不是他。
紫雨坐在一处草地上。手托下巴，静静望着远处的山峦。清风温柔地抚动她的长发和衣襟。我随手摘下一朵粉色桃花，别在她发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戴上这朵花，真是再美不过了。”
“今日融融花语笑，明日寂寂残红坠。美好的东西，总是短暂。”紫雨却轻轻一声叹息。
“为什么这么悲观，明年春天它不是依旧笑春风。”我蹲在她身边。
“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不，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难道你不想？”她转过头看我。
我听到她的话，脑海里竟然先浮现的是那件蓝衬衣。看到她一脸的疑惑和期盼，又慌忙改口，“当然，我也想。”
我第一次对紫雨撒了谎。
我的脸我的心一起发烫。我从不喜欢谎言，更不喜欢承诺。因为诺言都是无法实现的话。但我不忍让她失望。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恰好不远处围了一堆同学，好像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大家兴奋地喊着。为了掩饰，我拉着她跑过去。几个男生正用柳条编着什么，钟野蓝色的外套在人群中十分显眼。他的手指，在嫩绿的枝条间灵巧地穿梭。我痴迷地望着，像小时候看魔术表演，不知道黑色的礼帽里究竟会变出白鸽还是鲜花。
一个完整的花环很快成形，还用几朵粉色的花做了点缀。
女生们一阵疯抢，我高高地跳起，“给我！给我！”
“你要这种东西干嘛？”他神秘地笑着，举起手里的花环扔出去。
那美丽的幸运物，划着高高的弧线，越过所有伸出的手臂，落在独自发呆的紫雨面前。
我大喊她的名字，“给我！”
紫雨怔了一下，比那些疯狂的女生更快地捡起来，戴在我头上。
下山时，我戴着花环一路飞奔，恐高症似乎全好了。那绿色的嫩条，粉色的娇花，和我的一头乱发并不相配。可我心里装满了喜悦。
我根本不知道，这是钟野用心学了很久，特意为紫雨编织的褒奖，是他笨拙鲁莽的心意。但我不会把它转赠给紫雨，哪怕她比我更合适。而且我的理由充分合理，因为这是钟野做的，他劣迹斑斑不思进取，他心术不正不怀好意，必须让他和我的紫罗兰姑娘绝缘。
我把紫雨远远甩在后面。直到听见她颤抖的声音不断呼喊我的名字，才停住。
我故意不答应，躲到一块巨石后，等她经过时好吓唬她。
她找到我时，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要……不要再这样躲起来，不要丢下我。我很怕……”
我手背上突然有湿湿黏黏的感觉，才看到她右手的食指正在流血。
“在哪划破的？”我忙拉过她的手。
她摇摇头，不说话，更紧地抓住我。
我无法理解紫雨的恐惧和不安，也不知道她为何那么在意我，但看着她泪汪汪的眼睛，听着她的恳求，还是认真地点点头，用手帕帮她包好手指。
那一晚，紫雨将那朵半蔫的粉色桃花，郑重地夹在笔记本里。说这是我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她一定要永远珍藏。可那些泛白的花瓣，看上去是那样轻薄易碎。
我想起那个绿色藤条，像鬼迷心窍一般，半夜悄悄爬起来，摘下一片细长的叶子也夹在笔记本里。
我们第一次各自有了心事。虽然我们曾约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相互隐瞒，但有些秘密，终究只能成为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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