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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推手 (8)情窦初开

我不敢面对紫雨信赖的目光,生怕它像一面镜子,照出我心中的秘密。我想找一个逃离的避风港。

先生办公室成了我的自由乐土。

先生是我们的数学老师,姓汪,五十多岁。旧白衬衣永远扎在藏蓝色裤子里,笔直如线。之所以称他先生,是因为他与那些用方言讲课的老师不同。他说一口好听的普通话,尾音带着南方的调子,像唱一首悠远的歌。我第一次懂得什么是教养,第一次仰慕一个成年男性。他和我身边那些邋里邋遢满口脏话的男人完全不同。

芮城是出了名的煤城,漫天煤灰,没人喜欢穿白衬衣。可他春夏秋冬都穿,衬衣的领口已经泛黄,却依然笔挺。天冷了,他便在外面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领口处的扣子系得端端正正。这份独有的洁净儒雅,并未为他赢得好人缘。他在校园里,遇见熟悉的同事都会礼貌地问候打招呼,他们却常常爱理不理。奇怪的是他不但不生气,自己倒红了脸,夹着课本低下头匆匆走过,像是自己有错在先。

他的房间在教师办公室最偏僻的角落,里面的摆设十分素气。没有画报,没有多余的色彩,除了几件旧家具,只有满架的书和堆叠如山的讲义作业本。

我莫名感到难过。那种被孤立的滋味,我以前也尝过。于是我偷了母亲的一盆宝贝君子兰送给他。他惊讶地睁大眼睛,目光落在那株花上,久久凝视着。像是认出了一件失落已久的珍宝,一个阔别多年的朋友。

“我是个坏人,配不上这样好的花。”

“你是什么样的坏人?”我歪着头看他,觉得向来认真严谨的他居然在和我说笑,“反正我不怕。”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睛里有一种被抚慰的感激,仿佛年少无知的我,竟是他久违的知音。

“还回去吧,”他声音突然有些哑,“太贵重了。”

“这有什么,一盆花而已。”我把花盆放在窗台上,那清冷的房间,顿时有了生机。

每次借着收送作业,我总要磨蹭一会儿。先生说我是小姑娘,头发该修一修,说话不要大嗓门,做事不要毛手毛脚。我说就喜欢这样。我劝他少抽烟,他说抽烟和读书是他仅有的快乐。我问他,读的书已足够教我们,为什么每天还要学习。他说他要做一个敬业的老师,我说那我也做一个最敬业的学生。他笑着轻轻拍一下我的头,用南方口音叫我“乖囡”,高兴地从柜子里拿出好吃的给我。

可我很快就食言了,直到最后,我都没能成为他忠诚的捍卫者。

数学课,先生正在黑板上画圆。他无须圆规,手腕轻转便是一个完美的圆。可我一直盯着课本下面的《射雕英雄传》,江湖世界的爱恨情仇完全俘虏了我。

直到后排有人狠狠踢凳子。

我慌忙抬头,先生已立在课桌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抽走了那本书,转身回到讲台,继续讲那条切线的性质,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下课铃响,钟野捅我的背:“书还想不想要了?就说你没看,是我塞给你的。”

“能行吗?”

“当然,这种事我最有经验。”

我忐忑地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指绞着白色的布门帘,不知如何开口。

钟野忽然在我身后高喊一声“报告”,用力推了我一把。

门猛地撞开,我手里的布帘“刺啦”一声,扯下小小一角。他早已溜得无影无踪。

我心里暗骂,脸上却堆起讨好的笑,准备跟先生软磨硬缠。

办公室有些异样。除了熟悉的烟味,还混合着泥土菜叶的味道。

先生没有抄写笔记,戴着老花镜,正笨拙地缝补外套上的纽扣,针线在黑色扣眼间缓慢穿梭。

“还有这个,”我嬉皮笑脸晃着手里的布条。

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对我慈爱宽容的微笑。

“我知道错了,怎么罚都行,书你得还我……呀,君子兰怎么掉了这么多叶子?你不是说已经长了二十四片吗……”

这时,里间门帘掀起,一个女人抱着堆衣服走出来。

我愣了一下,极不情愿地意识到她的身份,师母。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半白的短发,全身起毛球的紫红色毛衣,旧的黑皮鞋,鞋上扣子坏了用黑线缝着,充分显现一个妻子勤俭持家的节省。只是那粗糙的双手,指甲里残存的黑垢,与先生洁净的白衬衣格格不入。

她眯起眼打量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本能的审视与敌意。

“以后要改掉上课看闲书的毛病。”先生放下针线,把书递还给我,声音有些疲惫,“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我赶紧接了下句,试图找回往日熟悉的默契,“我答应你了,你也得答应我,看好我的君子兰。”

“一天到晚就知道写写写,抽抽抽!”师母忽然抬高嗓门,把怀里的衣服重重摔进搪瓷盆里,“不想着怎么多挣钱,倒有闲工夫伺候花草!”

她的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年轻时或许娟秀的眉眼,此刻却被怨愤拧成一团丑陋。

我觉得疑惑,不知道她无由的怒气从何而来。是因为那盆君子兰,还是因为我和先生亲密的对话?究竟有什么刺激到她?

先生没有接她的话,只用眼神示意我离开。他摊开书和笔记,仿佛那些数字图形符号变成了一个硬壳,将他裹起来,让她无法进入。

我不忍看先生平白无故受气,却不能说什么,只得退出来。

刺耳的吵嚷仍继续着,一种捍卫主权的叫板。

带上门,我真想捡块石头砸碎那扇窗,又怕误伤先生。瞥见旁边夹道里停着一辆半旧的女式“飞鸽”自行车,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

我找到大富,他听完我的计划,却死活不肯。最后经不住我威逼利诱,才答应晚饭时“见机行事”。

我提前躲在夹道暗处,盯着那辆车。一个蓝色的身影却毫无预兆出现在面前。

“怎么是你?”我吓了一跳。

“当然得是我。张大富哪行,不过话说在前头,万一出事,你得负全责。”

我还未反应过来,他忽然低声说:“快走!”

我下意识拽住他的胳膊就跑,他在我身后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就这点胆,还学人家快意恩仇?再说,拔气门芯?那都是小时候玩的把戏了。”

我停下脚步,惊讶地回头,“你没做?”

“我是为你着想。先生一向待你那么好。那位……再怎么说也是师母,是长辈。你跟她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是她先骂先生!”

“人家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因为……不会的,你可是,”他故意拉长声音,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两下,是两个字母,“M—r。”

我以为他会说出我想知道的原因。可等到的却是那信口而出的玩笑,像针一样刺中我。

“我是女生!女生!”我的声音陡然抬高,“我的事,你不许……不许告诉任何人!”

他大概没料到我的反应如此激烈,脸上的玩笑神色瞬间褪去,“我道歉。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提了。”

“你发誓,不会再有人知道!”

“我发誓,谁要敢再说,我就撕烂他的嘴!”他的表情严肃凶狠,像在替我宣战。

那个周末回家,我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第一次真正站在穿衣镜前,从上到下,凝视镜中的女孩。

衬衫,牛仔裤,白球鞋。头发像一窝野草,身材更像一堵墙。这就是我。没有裙子,没有飘拂的长发,不会撒娇,不懂情调。做女孩的感觉,早在父亲把我当男孩养的那一刻,就弄丢了。

我又想起钟野的玩笑。委屈、羞愤、伤心的情绪,汹涌而来。我甚至自己都怀疑自己的性别。

一股强烈的近乎自虐的冲动驱使着我。

我翻出姐姐柜子里的一条碎花连衣裙,笨拙地套在身上。又用发卡别出齐刘海。我盯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身影,学着想象中女孩的样子,迈着生硬的小步来回走动。镜中的人,造作丑陋。

我成不了苏千月,能让张大富们心甘情愿地围着团团转;也成不了紫雨,让谈邈默默给她送药。虽然紫雨不喜欢吃药,那些药全被塞在床下面。可我多么渴望,在将来某个时刻,与雾气中那个星空蓝的背影重逢时,我能是美丽的,光采照人的。

他不是我的星空蓝,为什么在他面前,我会如此无所适从?我从不在意自己的外表,为什么偏偏要极力修饰?我从不忍受任何人的嘲笑,为什么面对他的戏弄无能为力?

父亲教给我的所有男孩子的东西,原本像一个厚厚的壳,包裹着我,保护着我。可现在,因为一个讨厌的男生,忽然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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