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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齐松仁的真面目

两日光阴倏忽而过,港岛连日阴雨连绵,雾气伴着初夏的潮湿,紧密缠裹着关口楼宇,入境处的通关通道人来人往。

自境外仓促折返香港的郭立武刚踏出入境核验区,便被数名海关人员上前拦停,二话不说直接移交油麻地警署。

警署冰冷审讯室的门被执勤警员用力合上,隔绝了室外所有纷扰与淅沥雨声。

郭立武惦念兄长郭立文的后事,落座之后始终满腔愤懑,数次起身和执勤警员争执辩驳,桌椅磕碰之声在密闭房间里反复回荡。

半小时后,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开,徐晋屹一身熨帖警服,身形挺拔,大步踏入屋内,眉眼凝着化不开的冷意。

“铐起来。”

执勤警员面露迟疑,小声嗫嚅:“徐……徐督察,这……”

郭立武当即拍桌而起,脖颈青筋绷起,吼声撞在灰白墙壁上:“喂!我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我回国替我亲大哥处理后事,你们二话不说把我带来警署,现在还要给我上铐?我要见你上司!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你嚷什么?”徐晋屹睨着躁动的男人,指节轻叩审讯桌边缘,“你好好配合做完笔录,自然会放你走。如果你再对我们的警员动手,我只能把你铐起来。”

郭立武胸腔内的怒火几度翻涌,掂量眼下处境,悻悻撇了撇嘴,重重坐回座椅,敛了气焰不再出声。

徐晋屹反手关上审讯室的门,将一沓厚厚的银行流水单据用力拍在桌面上,纸张碰撞发出沉闷声响,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条目铺展在二人之间。

“郭立武,老实交代,你和死者郭立文、方景彦之间的巨额资金往来,到底暗藏什么勾当?”

郭立武下意识摩挲裤腿,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嘴上却刻意装傻充愣:“阿sir,方景彦是谁我压根不认识,我只是代替大哥打理客户回款,哪里分得清客户身份。”

徐晋屹双手撑住桌沿,锐利的目光死死锁着他飘忽的眼神:“天堃医疗中心多批海外药物进口时间,次次和你给方景彦转账的日期精准重合,你还要继续狡辩?”

“人已经死了,有问题你们去找我大哥咯。”郭立武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仰面靠着椅背,拒不松口。

听着郭立武的话语,徐晋屹心头积郁着连日的烦闷,终于忍不住抬脚狠狠踹向他身下座椅,铁椅骤然在地面滑出刺耳声响。

徐晋屹支着身体微微前倾,冷冷道:“前几日,我亲眼目睹郭立文跳海,可尸身却出现在数十公里外的飞鹅山,尸检报告显示,他根本不是溺水身亡。”

这句话宛若惊雷轰然砸在郭立武耳边,方才漫不经心的脸色顿时褪尽血色,故作的镇定也随之顷刻崩塌。

一个多月前,他遵照兄长郭立文的吩咐,亲手了结方景彦母子连同其情妇白媚三条性命,一直靠着郭立文的庇护躲在境外苟活。

如今郭立文蹊跷殒命,稍加思忖便洞悉一切,幕后灭口之人,定然是郭立文效忠数十年的齐松仁。

郭立武下意识抬眼看向跟前的徐晋屹,一边想要借警方的力量脱离魔爪,一边又不敢坦白自己身负命案、沦为帮凶的事实,两难之下,心绪乱作一团。

徐晋屹捕捉到他神情剧变,再度压低声音,字字带着警示:“郭立武,我奉劝你,最好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方。方景彦和郭立文的下场,很可能就是你未来的下场。”

“你少他妈在这儿吓唬我!”郭立武气急败坏地站起身,刻意拔高音量掩饰内心深处的惶恐,“我再说一遍,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问完了没?问完了赶紧放我走,我要去见我大哥最后一面!”

几番盘问拉锯,始终撬不开郭立武的嘴,徐晋屹只得暂且转变策略:“你可以走,但我要暂时扣押你的身份证件和护照。”

郭立武闻言面露不满,眉头拧成一团:“你有没有搞错?我还要帮我大哥办后事,能跑去哪儿?”

徐晋屹直起身躯,居高临下俯视对方,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警察做事,轮不到你来教。”

郭立武慑于他周身的凛冽气场,万般不甘,终究只能掏出全部证件,老老实实递上前。

离开审讯室前,他还刻意斜睨徐晋屹胸前的警官证,暗暗记下他的姓名与警号。

目送郭立武叼着烟卷,吊儿郎当迈步走远,身旁的执勤警员困惑地挠了挠头,上前开口:“徐督察,我们好不容易才把郭立武找回来,就这么放他走?”

徐晋屹凝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我已经让B组的罗咏慈督察,安排便衣警员全天候尾随盯梢,他想跑,没那么容易。”

执勤警员听后,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着手整理笔录卷宗。

徐晋屹低头看向手中郭立武的证件与护照,渐渐收敛笑意,冷调的琥珀色眼眸中覆上沉凝。

接连惨死的人命悬在心头,方家满门冤屈尚未昭雪,他绝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定要顺着郭立武这条线索深挖到底,给所有枉死之人讨回迟来的公道。

油麻地警署大门外,潮湿的疾风裹挟着雨水的凉意扑面而来,郭立武烦躁地点燃了叼在嘴里的香烟。

白雾缭绕间,他随手拦下一辆停靠在路边的的士,报出齐氏银行总行的地址,车子破开街边水汽,朝着中环疾驰而去。

齐氏银行总行坐落于皇后大道中,摩天楼宇巍峨气派,底层安保值守森严,郭立武抵达后,快步走到办公区的闸机前。

值守的安保经理见来人面生,上前抬手阻拦:“麻烦您出示职员证件。”

郭立武蹙眉道:“我是你们贷款部经理郭立文的弟弟,听说我大哥走了,我来找你们董事长齐松仁商议后事。”

安保经理轻轻摇头:“抱歉,这里是办公区域,只有银行职员刷门禁卡才能进出。这位先生若是约见了齐先生,可以联系秘书来领您上楼。”

“耍我是吧?”郭立武当场挂脸,“是齐松仁自己打电话给我,说我哥哥死了,要我回国处理后事。怎么,他没吩咐你们?”

安保经理说:“暂时未收到任何嘱咐。”

郭立武心中怒火翻涌,直接扳开安保经理的身子就要硬闯闸口,安保经理挺身死死阻拦,扬声叫来数名保安,几人连忙上前想要将闹事之人架离。

拉扯间动静越来越大,往来途经的银行职员和客户们纷纷驻足侧目,低声议论。

纷乱之际,一道沉稳的男声自安保人群后方响起:“都给我住手!”

众人循声回头,来人正是法务部主管高志朗。

“高律师!”

安保经理一见高志朗,宛如抓住救命稻草,立即示意保安们停手,他小跑着上前,边整理凌乱衣襟,边在高志朗耳边讲明方才冲突经过。

高志朗听完后淡淡颔首,目光掠过衣衫沾染尘土、满身戾气的郭立武,眼里藏着几分鄙夷:“这位郭先生确实与齐先生有约,他落地香港后一直联系不上,我才特意下来看看。”

郭立武一把挣开保安的桎梏,冲着安保经理冷哼:“听见没?狗眼看人低!”

说罢,他扯了扯皱巴巴的衣领,凑上前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高志朗。

高志朗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混杂的烟味与汗味,脸上的轻蔑更甚,却依旧举止得体地在闸机刷卡放行,侧身抬手引路:“郭先生,这边请。”

郭立武扬眉,临走前再度瞪了神色窘迫的安保经理一眼,甩着胳膊踏入闸机之内。

密闭电梯缓缓上行,楼层数字不断跳动,郭立武靠着轿厢壁嗤笑出声:“哈!看样子,你就是齐松仁新招的看门狗?你叫什么名字?都柏文?还是喜乐蒂?”

高志朗闻言唇角微扬,并未给出回应。

“你笑什么?”郭立武面露费解。

高志朗目视电梯前方的镜面,语气平缓却字字扎心:“听闻已故的郭经理与弟弟手足情深,却不料死后,亲弟弟竟拐着弯骂自己是齐先生的狗。我若是郭经理,难免觉得心寒。”

郭立武一时语塞,脸色变得越发难看,心里暗忖这人看着斯文,口舌却格外锋利。

只是他不知道,旁人大多只知晓他是齐松仁身边得力的法务助手,少有人清楚内里渊源。

其父高尧,曾是齐松仁的岳父林日华早年最信赖的心腹旧部,早年远赴越南洽谈商贸时碰见悍匪,夫妻二人意外遇害,尚在稚龄的高志朗就此成了孤儿。

念及旧日同生共死的情谊,林日华把高志朗收留在身边亲自抚育,弥留之际,不光将名下隐秘的毒品链悉数交由齐松仁,连这个失去双亲的孩子也一并托付。

齐松仁不愿父辈的灰色生意浸染少年前程,自掏腰包送高志朗远赴海外攻读法学,数年苦读下来,高志朗顺利拿下香港律师执业牌照。

学成归港后,齐松仁本意是送他去往最顶尖的律所安稳从业,彻底和自家盘根错节的灰色产业划清界限。

可高志朗感念林家与齐松仁多年的养育栽培之恩,执意入职齐氏银行法务部,寸步不离守在齐松仁身侧,大小金融纠纷、内部棘手事端,全由他在法务层面一一兜底处置。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顶层,舱门重新敞开,高志朗收起眼尾浅淡的笑意,侧身示意郭立武先行。

郭立武憋着一口气,闷头踏出电梯,高建朗挺直脊背紧随而上。

叩响顶层办公室的房门后,高志朗进门躬身禀报:“齐先生,郭经理的弟弟来了。”

齐松仁端坐宽大办公桌后,抬眸淡淡开口:“进来吧。”

高志朗拉开门扇,郭立武大步迈入,环顾满室奢华陈设,忍不住鼓起掌:“好地方!真是好地方!”

齐松仁从容起身,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笑意,伸出右手意欲寒暄:“郭先生来了,久闻大名。”

郭立武原本扬起的手掌在半空顿住,索性插进裤袋,刻意避过对方的示好:“我刚下飞机,手不干净,不配跟你们这种上等人握手。”

齐松仁顺势收回手臂,半点不露尴尬:“郭先生一路从国外赶回来,确实辛苦了。您看是否需要先坐下休息片刻,再谈您兄长的事宜?”

“我大哥的后事,必然是要劳烦齐先生您妥善处置。”

郭立武语气散漫,径直瘫坐在会客沙发上,双脚肆无忌惮地翘在大理石茶几桌面边沿,从兜里摸出半盒皱巴巴的香烟与打火机,抽出一根便要点火。

高志朗眉头紧蹙,上前阻拦:“顶层办公室是无烟区,不可以抽烟。”

“无妨。”齐松仁落座对面沙发,将一杯冲泡妥当的咖啡推至他面前,“令兄的后事,自然全部由齐氏银行出资操办。”

郭立武不再绕弯周旋,索性撕破脸皮,眼神狠戾地盯住齐松仁:“齐松仁,你也不用跟我装了。警方已经顺着资金链查到我头上,我大哥惨死,绝非自杀,这件事摆明了是你动的手。”

齐松仁脸上的温和笑意开始凝固,手指依旧漫不经心地轻叩大理石茶几,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郭立武继续施压:“我今天来,是来跟你谈条件的。要么你给我一笔巨款、安排我出境避祸,要么我带着所有证据去警署报案,鱼死网破。”

“空口无凭,你拿得出我动手的证据?”齐松仁语气淡然,不被他的威胁牵动心神。

“我刚才一下飞机,就被带去了警署盘问,不过我什么都没说,但是现在我的护照已经被那个叫徐晋屹的死警察扣押了。”郭立武强压着眼中的怒火,“这些年,你和我大哥好歹也算宾主一场。我大哥替你摆平无数脏事,你却无情将我大哥灭口,现在害得我也走投无路。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弄得大家都不好看,只求自保。”

高志朗面色一沉,厉声呵斥:“郭立武,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和齐先生说话?”

“我是什么东西?”郭立武的目光牢牢锁在齐松仁身上,“齐松仁,效忠于你的是我大哥,不是我。我的的确确受我大哥之命,亲手了结了方景彦母子还有他的情妇,但是,我们所有人的屁股都不干净。我手上留存着这些年,你让我大哥所做一切的往来凭证,如果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话音落地,高志朗神色紧绷,下意识侧目看向齐松仁。

齐松仁闭目稍作思忖,再睁眼时神色如常:“明夜十一点,码头泊位会有人送钱与出境手续,你准时赴约即可。不过,我也有条件,交易当晚,你必须把你手里的所有凭证全数交出,少一样,钱和证件你分毫都拿不到。”

“好,够爽快。江湖行规我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郭立武撂下最后一句狠话,“但我也奉劝你别耍花样,真敢算计我,我手里备份的东西,足以让你齐松仁身败名裂。”

话毕,郭立武起身拉开房门,迈着阔步离去。

办公室内重归安静,齐松仁坐在原处,方才在郭立武口中听见“徐晋屹”三个字,放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深邃的眼眸一点点沉暗下来。

高志朗眉宇凝着忧色,上前半步低声请示:“齐先生,此人狡诈多疑还握有把柄,要不要我安排人手暗中尾随,盯紧他的行踪?”

齐松仁轻笑了一声,摆了摆手:“不必。你只需按时备好钱款送到码头,剩下的事,我自有安排。”

办公室外,郭立武怀揣着忐忑与一丝拿捏住对方的快意,拐进顶层电梯旁的洗手间。

推门而入时,正巧撞见站在洗手台前净手的齐述一。

郭立武抬眼望向镜面里的青年,细细打量眉眼,早年在郭立文处见过齐家阖家合照,一眼便认出对方的身份。

“这位就是齐少爷吧?”他挑着眉凑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跟你爸长得不像啊。”

齐述一擦净手上的水渍,淡淡扫过对方,不愿做无谓纠缠,侧身便要离开。

可他刚碰到门把手,身后的调侃再度响起:“架子不小嘛?齐氏银行光鲜亮丽,背地里藏了那么多肮脏勾当,难道齐少爷也有份?”

“我与你素不相识,请出言自重。”齐述一顿住脚步,冷调的琥珀色眼眸中添了一丝冷冽。

“说笑而已,何必这么较真?”郭立武意味深长地在齐述一身边绕着圈,“早年叶氏银行创始人叶胜起家时,手上沾染不少血案,全香港人尽皆知,混迹商界,有谁的底盘干净?”

“家父一生坚守底线,绝不可能涉足违法恶行。”齐述一态度坚定,字字铿锵。

郭立武愣怔一瞬,望着他一身正气、全然笃信父亲的模样,突然爆发出一阵带着刺骨嘲讽的哄笑,抬手便要拍上齐述一的肩头继续试探。

正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齐稚一挎着小巧皮包快步走入,径直拦在郭立武与齐述一中间。

她快速扫了眼前的人两眼,沉声警告:“我和哥哥专程来找父亲喝茶,还请无关人员不要在此无端纠缠。”

郭立武打趣道:“哟,这位是齐二小姐吧?齐先生真是好福气,能有这样一双标志的儿女相伴。可不知齐先生有没有好好教过你,女孩子不能随随便便进男厕?”

齐稚一懒得理会对方的说辞,反手牵起齐述一,迈步朝外走去:“哥,别理这种无赖。”

“嗯。”齐述一最后深深凝了郭立武一眼,顺从跟着妹妹转身离开。

郭立武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轻蔑嗤笑一声,整理好衣襟走入了隔间。

走廊之上,齐稚一紧握着哥哥的手,走到父亲的办公室门前,抬手轻叩门板,房门由内拉开。

高志朗含笑迎出门:“少爷,二小姐。”

“高叔叔好!”齐稚一扫去心头阴郁,扬起笑脸,脚步轻快地跑到办公桌旁,“爹地!我们来了!”

齐松仁放下手中的钢笔,眉眼漾起温和笑意:“今天倒是难得,你们兄妹一起过来了。”

齐述一跟着走入室内:“是稚一非要来,想让您跟我们一起去机场。”

齐松仁感到疑惑:“机场?”

齐稚一拽住父亲的胳膊晃了晃,眼中盛满期待:“爹地,您居然忘记了!今天是Irene带着海潮去英国的日子,我们准备出发去送行呢。”

齐松仁后知后觉地面露歉意:“这两天太忙,给忘记了。”

齐稚一不肯罢休,使劲向外拉扯他的手臂:“忘记了没事,现在跟我们一起去就行了!”

齐松仁拍了拍女儿的手,有些无奈:“爹地有一堆事要忙,今天真的抽不开身。”

齐稚一慢慢松开手,眉眼一点点耷拉下来,心中难免觉得失落。

高志朗见状,立马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开好的大额支票,递到齐述一手中,又对着齐稚一柔声解释:“二小姐,齐先生一早就备好了钱,要我今日及时送给方小姐呢。”

齐稚一望向兄长手里的支票,低落一扫而空,重新绽开软乎乎的笑意:“爹地,您真好。”

“海潮好歹也喊了我那么多年的齐爷爷,这点事,不足挂齿。”齐松仁抬手揉了揉女儿的脸颊,“不过爹地今天去不了了,还要麻烦你们帮我向方小姐和海潮道声别。”

齐述一捏着手里的支票,目光落在高志朗身上,自然而然想起刚离世的郭立文,出声担忧:“爹地……郭经理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您昨晚也没回家,是不是让您烦心了?”

听见“郭经理”三个字,方才还面带笑意的齐稚一脸色悄然一沉,心口也跟着一点点收紧。

齐松仁脸上笑意不变,从容摆手:“小事,是银行业务上需要花的时间比较多。”

齐述一心怀关切:“爹地,有任何事,记得告诉我,让我替您分担点也好。”

“你替我分担?”齐松仁摇头失笑,“真让你辞掉律政司的工作,来齐氏银行帮我,你必然不愿意。”

齐述一低头将支票仔细对折收好,浅笑道:“总之,谢谢爹地了。”

齐松仁故作不解:“谢哪件事?”

“所有事。”齐述一语气温厚,眼里满是对长辈的敬重。

齐松仁欣慰颔首,抬腕看向表盘:“好了,你们快出发吧,爹地也要忙了。”

齐述一点头应下,同父亲、高志朗一一道别,伸手揽过情绪低落的齐稚一朝办公室门外走去。

齐稚一走在兄长身侧,侧头望着身旁全然被温情蒙蔽、对父亲毫无半分疑心的齐述一,再想起办公室里刻意隐瞒血腥真相、却真心疼爱哥哥的父亲,一颗心沉沉下坠。

暗藏在心底的秘密如同巨石压胸,前路茫茫,她不知这份伪装的阖家安稳,还能撑到几时。

一小时后,香港国际机场离港航站楼人声络绎。

玻璃幕墙上沾着些许雨露,天色却褪去灰暗,碧空如洗,微风裹挟着空港/独有的飞机轰鸣声,漫入嘈杂的候机大厅。

方吟秋一身简约休闲装束,牵着身背轻便双肩包的欧阳海潮,方毓谦夫妇拎着两大箱提前收拾妥当的生活用品,一行人静静候在闸口外侧,等候登机通知。

齐述一、齐稚一结伴早早抵达,董若妍与欧阳楚倩夫妇也如约赶来送行,昔日围在海潮身边呵护她长大的长辈在此齐聚,原本热闹的送行场面,却被离别的怅然愁绪缠裹。

欧阳海潮反复捻着书包背带,湿漉漉的眼眸一遍遍穿过来往人流,在送行的人群里来回搜寻,眼里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期盼,几番张望落空后,肩头不自觉往下垮去,落寞与悄声爬上眉眼。

董若妍最先留意到小姑娘的心不在焉,拢了拢欧阳海潮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柔声开口:“海潮,去了曼彻斯特以后,要好好念书,好好听吟秋姐姐的话。今年圣诞节,我们会一起来看你的。”

“董妈妈……”

积攒多日的委屈与不舍,随着这几句话彻底倾倒一地,欧阳海潮猛地伸手扑进董若妍怀里,脸颊埋在她带着淡香的衣襟上:“谢谢您照顾我这么多年,我每周都会准时打电话汇报我的学习进度,不会让您失望的。”

“好孩子。”董若妍轻轻顺着女孩的后背,眼眶发酸,两行温热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落在欧阳海潮乌黑的发顶。

齐述一立在一旁,自始至终将欧阳海潮频频张望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早已看透她心中的念想,满心唏嘘。

他抬步走到欧阳海潮身前,俯身弯腰,凑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海潮,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欧阳海潮慢慢垂下脑袋,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声音细若蚊蚋:“他……知道我今天要走吗?”

董若妍与齐述一目光相撞,二人相视一瞬,眼里皆是藏不住的心疼。

董若妍应道:“他知道。”

“他还是不能见我吗?”欧阳海潮紧紧抓着衣角,话音里带着明晃晃的失落。

齐述一伸出双手,稳稳搭在女孩单薄的肩头,目光郑重认真凝着她的双眼:“海潮,你记住,你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在乎你的人。他为了你,牺牲了很多,但他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你能平安幸福地活下去。你不要怪他,更不能怨他。”

欧阳海潮似懂非懂地轻轻点头,一滴滚烫的泪水坠下,不偏不倚落在齐述一的手背上,微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方吟秋站在一旁,望着此情此景,只觉得心头酸涩,终于上前一步,从随身手提包里取出一只被妥帖收好的白色精致纸袋。

方吟秋递上那只纸袋:“本来想到了英国再拿给你,看样子,现在不得不拿出来了。”

“这是……”欧阳海潮抬眸,迟疑片刻才伸手接过纸袋,目光落在袋身醒目别致的Vivienne Westwood标识上,过了许久,视线都舍不得移开分毫。

方吟秋侧过身,对着董若妍压低声音解释:“这是昨天晚上,聿闻哥特意送到我家的,说是送给海潮的礼物。”

董若妍听后,眉眼漾开一抹欣慰的笑意,连忙催促道:“海潮,快打开看看,你哥哥给你准备了什么。”

欧阳海潮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小心翼翼拆开纸袋,从中取出一只纯白硬质礼盒,盒盖缓缓掀开,一枚设计精巧的小银表静卧在丝绒内衬之上。

表盘布满细碎闪纹,刻度以小巧金属三角标注,十二点位嵌着品牌标志性金色土星logo,六点位刻印品牌英文字样,表侧附带小巧日历小窗,金色指针利落简约,样式鲜活灵动,恰好适配十三岁少女。

齐稚一凑上前来,眼睛一亮,脱口赞叹:“好漂亮呀!”

董若妍俯身凑近细看,笑意更深:“不愧是聿闻,一看就是他的风格。”

“严谨务实。”齐述一跟着附和,目光温柔地看向欧阳海潮,“你哥哥是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他送你手表,应该也是希望你珍惜宝贵的时间,好好学习,往后能和他一样有立身之本。”

欧阳海潮乖巧点头,目光牢牢黏在表盘之上,小声迟疑询问:“董妈妈,你刚刚说他的名字是……”

“他叫聿闻,他和我们一样,都是法学院毕业的。”董若妍放慢语调,细细说道,“这个名字,是你们爷爷亲自为他取的,意为秉律法、明听闻、守公道。他一直以身作则,是个行事端方的好人,也是名恪守敬职的好律师。”

欧阳海潮听后,在心里默默念下“聿闻”二字,将银表紧紧贴在心口,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从喉咙溢出,晶莹的泪水源源不断滑下。

齐述一心疼地摸向欧阳海潮的头顶,视线不自觉转向身旁的方吟秋,冷调的眼眸中开始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小秋。”齐述一低声轻唤。

方吟秋闻声,一步上前伸手环住他的腰身,脸颊紧紧贴在他温热的胸膛,静静聆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贪恋离别前这片刻的温存。

“等我。”齐述一埋在她颈窝,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肌肤,“圣诞节,我去看你们。”

方吟秋抑住满心离愁,弯起眉眼故作轻快笑道:“可能不用等到圣诞节。你知道我的性子,说不定哪天,我就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啦!”

齐述一低低浅笑,手臂收力将她搂得更紧:“求之不得。”

缱绻温存过后,方吟秋慢慢松开怀抱,弯腰从行李箱边拎起一只粉色纸袋,递到齐述一手中。

纸袋甫一入怀,醇厚香甜的曲奇奶香扑面而来,瞬间将齐述一拉回他赶去方家老宅,与她会面的那个夜晚。

那是她第一次,将自己亲手烤制的曲奇塞进他手里,那点熟悉的温热与甜香,自此在心底珍藏许久。

方吟秋忍着泪,覆上他握着纸袋的手背:“这次烤了满满一大袋,够你吃上几个月了。”

鼻间萦绕着奶香与离别的酸涩,齐述一的眼眶泛起湿热,俯身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在她的额头、眉心、鼻尖、唇瓣与脸颊,逐一落下轻柔绵长的吻。

临别在即,方吟秋凝望着眼前的心上人,心中万般不舍一并而上。

从前她身陷失恋低谷、被家事缠身,在她最狼狈难堪之时,是齐述一稳稳接住所有落魄的她。

二人情愫刚定,便要隔着万里山海遥遥相望,但为护海潮安稳远离许峥嵘的窥探,为不辜负陆聿闻与齐述一多年默默的守护,所有委屈与惦念,她尽数默默咽下。

机场广播响起登机播报,方吟秋牵起仍捧着表盒的欧阳海潮,转身与在场众人挥手道别。

望着一路陪着自己长大的长辈们伫立原地,不再能相伴左右,欧阳海潮的眼泪,越发难以控制地顺着脸颊不停滚落。

就在她转身低头擦拭泪水的刹那,齐稚一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远处的指引指示牌,一道孤寂的身影落入眼帘。

那个身影,看得齐稚一心头一震,再也顾不得规矩礼数,扬声喊住正要踏入海关通道的一行人:“海潮!快看!”

欧阳海潮泪眼婆娑地回过头,方吟秋与方毓谦夫妇也止住脚步,顺着齐稚一手指的方向望去,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处。

隔着层层来往的旅客,修长挺拔的青年独自立在标牌阴影里,一身剪裁合体的浅色衬衣,眉眼清冷隐忍,正是陆聿闻。

欧阳海潮连忙揉去糊住视线的泪水,终于看清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

自得知身世起,她无数次在画纸上描摹臆想中的兄长,总暗自猜想他会不会和齐述一那般温润斯文,亦或是和自己的眉眼有几分相像。

如今,真人就在咫尺之外,样貌与预想截然不同,可那个沉默的身影和在暗处守护了自己数年的亲情,真切、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里。

她没有贸然冲破关卡奔上前,只是静静站在闸口内侧,隔着人流遥遥与陆聿闻对视,绵长的凝望里裹着迟来的感念。

直到方吟秋轻声提醒登机时限,欧阳海潮才咬着下唇,鼓起勇气朝着那处的人轻轻挥了挥手。

转身踏入海关的一刻,她清楚看见,陆聿闻对自己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十三岁的欧阳海潮,就此和故土香港暂别,童年时期葬身火海的养父母、扑朔迷离的身世、暗处默默守护的兄长,统统成为过往一段厚重的注脚。

这场远行,从不是斩断牵绊,而是奔赴崭新的人生。

她暗自下定决心,潜心成长,终有一日堂堂正正重回香港,站在陆聿闻面前,认认真真唤他一声“哥哥”,也郑重道出一句迟来的“谢谢”。

厚重的海关闸门终于闭合,隔绝了两个世界无声的惦念。

陆聿闻依旧钉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闸口的方向,直至齐述一、董若妍一行人快步奔至他身前,积压数年的隐忍、委屈与无力终于决堤,他上前一把紧紧抱住齐述一,滚烫的泪水肆意宣泄。

这么多年隐姓埋名遥遥相望,眼睁睁看着亲妹妹受尽身世磋磨,明明是血脉至亲却咫尺天涯,连一场正式道别都不敢现身,满心愧疚化作无尽的哽咽。

良久,齐述一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今年圣诞节,跟我一起去曼彻斯特。”

陆聿闻慢慢抬起头,衣衫早已被泪水浸湿,他草草拭去脸上的泪痕,长叹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笃定。

“我答应你,述一。”

二人并肩而立,目光一同穿透航站楼巨型玻璃幕墙,望向外头澄澈湛蓝的无垠长空。

远处的飞机缓缓滑向跑道,即将载着他们的牵挂,飞向遥远的英伦大地。

陆聿闻和欧阳海潮这条线,真的好刀我。

血脉至亲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唉……

还有这个郭立武,真的不是一般的欠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下一章就领盒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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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齐松仁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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