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深夜海风刺骨,咸湿潮气像薄刃割刮着皮肉,潮浪一遍又一遍拍击着码头堤岸的石墩。
郭立武裹紧连帽卫衣,手里握着裤兜内的钥匙,身形在树影里缩成一团,远远望见树丛旁停着一辆无牌黑色轿车。
他双脚顿在原地,朝四周迅速张望一番,便快步踏过泥泞碎石,抬手轻叩半降的车窗玻璃。
车内的人闻声后,将车窗彻底落尽,高志朗戴着深灰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身旁司机端坐驾驶座,膝头平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咖色旅行袋。
高志朗眼皮都未曾抬起,语调平冷无波:“东西呢?”
郭立武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慌张地探进车窗内:“我没带在身上。”
高志朗低低嗤笑一声,终于掀了掀眼皮,眼里淬着寒光:“我向来信守约定,钱备齐,出境船也安排妥当,你反倒空着手来?”
“我不是故意耍花样!”郭立武喉间发紧,压着音量急声解释,“这两日总有尾巴跟着我,铁定是警署那群人,U盘贴身带着太冒险,稍有不慎两头全完蛋。”
高志朗问道:“东西藏在哪?”
“我家在云华台四层C座,客厅斗柜第二层底下,塑封胶带牢牢粘着。”郭立武摸出裤袋中的铜质钥匙,一把塞进高志朗掌心,“家门钥匙给你,我也是只想保命,绝不敢耍花招。”
高志朗捏着那枚带着些许锈味的钥匙,沉吟片刻,朝司机抬了抬下巴示意,司机立刻将沉甸甸的旅行袋递出窗外。
郭立武一把搂紧旅行袋,迫不及待扯开拉链,上层一沓沓崭新美元晃得他眼冒亮光,心头悬着的巨石瞬时落地,贪婪地抚摸着纸币边缘。
高志朗见状,将警告敲在他耳边:“泊位A01235,船上都是我们的人。我现在动身去你的住所取U盘,但凡少一样物件,后果你自行承担。”
郭立武满不在乎摆了摆手,底气十足:“放心,真找不到,我自行了断,绝不拖累你们。”
高志朗半信半疑蹙紧眉,缓缓升起车窗,掌心反复摩挲着那枚铜制钥匙上的纹路,车厢里气氛沉滞压抑。
司机低声请示:“高律师,现在动身去云华台?”
“齐先生吩咐过,务必亲眼看着他登船再离开。”高志朗目光锁死郭立武抱着钱袋走远的背影,眼里毫无波澜。
郭立武脚步轻快,怀里的旅行袋是他逃出生天的全部依仗,月光稀薄,照不透袋底深处暗藏的猫腻与他的无知浅陋,满心只剩暴富脱身的窃喜与忐忑。
刚踏上码头登船步道,一道沉冷男声突然刺破死寂夜色:“郭立武!站住!”
郭立武闻声,猛然回过头,只见徐晋屹带着数名便衣警员从暗处围栏后冲了出来,即将把他层层围堵。
看着眼前这一幕,郭立武慌忙将怀里的钱袋往胸口按紧,喉头狠狠滚了一圈,用力咽了口唾沫,半点不敢迟疑,转身拔腿朝着空旷马路疯狂奔。
“徐督察!这小子果然要跑路!”一名警员高声呼喊。
徐晋屹下颌紧绷,抬手沉声下令:“追!”
风声与追喊声灌满耳朵,不断充斥着郭立武的鼓膜,他全程不敢回头往后看,眼里只剩往前逃窜的道路,和必须脱身的念头。
一行人快步穷追,郭立武慌不择路翻越隔离铁栅栏,脚下湿滑积水让他猝然失衡,整个人重重摔在柏油马路上。
怀中的旅行袋脱手飞出,钱币散落半空,他顾不上浑身擦伤,手脚并用地扑过去捡拾钞票。
可他刚触到距离最近的那张美元纸钞,一道突如其来的惨白远光灯直直横照在他脸上,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刺耳的货车喇叭轰鸣而至。
砰——
巨大的撞击声混杂着尖锐的刹车声,响彻整片码头。
徐晋屹与一众警员僵在栅栏边,呼吸与思绪都在这一刻,随之停滞了几秒。
不远处的郭立武已经瘫倒在路面,四肢扭曲,口鼻不断涌出浓稠鲜血,右手还徒劳地向上高举,试图抓住散落的纸钞。
可夜风卷着惨白纸片缓缓飘落,映入他逐渐浑浊瞳孔的,哪是什么美元,而是一张又一张崭新的冥币。
这一刻,过往的画面轰然砸进他脑海。
当初他遵照兄长郭立文的吩咐,在船上用麻绳了结准备逃亡的方景彦时,对方携带的手提包中,也是一模一样扎得整整齐齐的冥币。
齐松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他活口,给钱送出镜逃命,本就是送葬的幌子。
最终,他也和方景彦一样,如蝼蚁般被摆弄、利用、抛弃,无尽又不甘的自嘲笑意凝在他的嘴角,瞳孔彻底涣散,没了气息。
徐晋屹如疯了一般冲上前,伸出手指探上郭立武的鼻息,冰凉死寂,最后一条关键线索彻底断裂。
他难以置信地抬眸,看着满地冥币被海风吹得四处翻飞,幕后操盘之人步步封死所有突破口,狠戾之心一览无余。
货车司机吓得浑身哆嗦,跌跌撞撞推开车门,看见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失声嚎啕:“阿sir!不是我!是他自己不要命一样突然冲过来的,我根本来不及刹车!”
一名警员快步上前搀扶安抚:“先生请冷静,麻烦您跟我们回警署做详细笔录。”
另一名警员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徐晋屹,语气忐忑:“徐督察,现在怎么处置?”
徐晋屹紧握着双拳,沉声分派:“你们留守封锁现场,联系鉴证科、法医官到场。还有,把郭立武的住址立刻发到我手机上。”
不远处树丛一侧的黑色轿车内,高志朗与司机将整场惨剧尽收眼底。
司机的嘴唇煞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高志朗压下心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声音冷静却又带着一丝隐隐的急促:“开车,立刻去云华台。”
司机结巴着应声,二话不说启动引擎,飞速朝着九龙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徐晋屹收到郭立武家的地址后,车顶亮起警灯,油门踩到底全速奔赴何文田的云华台。
郭立武是整条资金贿赂链最后的活口,对方不惜痛下杀手灭口,足以证明郭立武手中藏匿着扳倒幕后黑手的铁证,他半分耽搁都不敢有。
半小时后,旧式居民楼矗立在黑夜里,楼道灯光昏昏沉沉,像一头蛰伏吞人的巨兽。
徐晋屹走到云华台的一层,出示警员证件,说明来意,管理员见后立刻找出备用钥匙,领路将他带往四层C座,准备打开住户大门。
徐晋屹扫视着被青白冷光覆盖的长廊,问道:“刚才有没有其他人来找过郭立武?”
管理员已经打开门锁,连连摇头:“郭先生前脚刚出门,整栋楼都没外人进来。阿sir,郭先生到底出什么大事了?他们两兄弟看着本分,怎么接连发生风波,真是造孽。”
徐晋屹颔首道:“没事,你先下楼等候。”
管理员点了点头,嘴里嘟囔着感慨,转身走进一旁的电梯,闸门缓缓合上。
四层再度陷入静默,徐晋屹这才抬步踏入屋内,刚进去便发觉脚下踩到硬质杂物,立刻点亮随身携带的手电筒。
光束扫过玄关与客厅,抽屉全数被抽翻在地,文件衣物散落狼藉,明显已经有人提前闯入翻找。
看到眼前的光景,徐晋屹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死盯着每一个角落,手指逐渐触向腰间的配枪。
正在这时,一道黑影从门后猛蹿而出,结实的手臂死死勒住了徐晋屹的脖颈。
徐晋屹快速拔出腰间的配枪,还没来得及举起手,对方抬脚狠狠踹在他手腕,枪支脱手后重重撞在了对面墙角的边沿上。
身后的黑影再次施力,一把拽住徐晋屹的领口,扼住他的咽喉,将他的身子与头部狠狠往一侧的实木书架撞去,肋骨与胸腔被撞得钝痛难忍,两眼在一片漆黑中越发昏沉。
还未缓过劲,对方已经拽紧他的领口与头发,将他往阳台方向拖拽。
对方将徐晋屹的背脊抵在冰冷坚硬的阳台边沿,手掌死死钳住他的咽喉,另一只手攥紧他前腰的裤腰,再度发力试图往边沿外推送。
徐晋屹双脚彻底离地,大半个身子悬空倒挂在阳台护栏外,楼下地面的高度看得人头皮发麻,半空的湿风刮在悬空的腰间皮肤上,窒息感如同潮水疯狂席卷四肢。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可双脚还是拼尽余力屈膝蹬向对方的胸口,可对方手上的力道只增不减,丝毫没有松劲。
砰——
一声突兀的枪响,顿时惊破云华台的上空。
几滴鲜血落下,袭击者胳膊中弹后,手上随即脱了力,半个身子玄在边沿的徐晋屹,也跟着重重跌落在阳台地砖上。
袭击者死死捂住流血的伤口,慌忙扫了一眼来人,不敢再多做停留,没有半分犹豫,迅速翻身跃出阳台,仓皇逃窜,从地面顺着边沿,一路滴落暗红的血迹。
徐晋屹倒在地上,早已头晕目眩,撑着身子缓了许久才抬眼往屋内望过去,隔了半晌,才借着阳台外漫进来微弱的路灯光,看清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枪的人,竟是齐稚一。
齐稚一的手指仍死死扣在扳机上,直到视线对上徐晋屹,紧绷的手臂才慢慢垂落身侧,肩头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发颤。
徐晋屹忍着脖颈的刺痛与肋骨的钝伤,踉跄着站起身,上前从齐稚一手里用力夺过配枪:“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私动警枪是什么重罪?”
齐稚一脸色苍白,说道:“我刚才亲眼看着郭立武被车撞死,你连个人都不带就单独行动,我只能一路跟着你过来,我怕你会出事!”
徐晋屹的怒意更甚:“上次就警告过你,我查我的案子,不用你掺和,以后别再跟着我!”
“我不跟着你,你刚才已经死了!”齐稚一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嘶吼出声,“徐晋屹,我知道是我哥哥托你彻查方家的命案,可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哥哥这辈子都不可能跨得过这道坎。”
徐晋屹听后,顿时陷入沉默,他望着眼前红了眼眶、浑身绷得发抖的齐稚一,这才恍然醒悟,她满心焦灼惶恐,从来不止是担心齐述一的心结难平。
齐述一把查案重任托付给他,他孤身以身涉险,而齐稚一夹在中间,死死顾着两边的情况,一刻都不敢松懈。
她深知方家命案背后藏着滔天凶险,亲眼见过郭立文跳海、郭立武惨死,清楚徐晋屹独自行动,无异于踏在鬼门关边缘,层层危机感早已压得她抛去了平日的冷静与理智。
而齐稚一的心中,还有一层更深的后怕。
方才她亲眼看见高志朗要对徐晋屹痛下杀手,心里如明镜似的,这般出手必定是父亲齐松仁授意。
此刻,她的情绪彻底崩塌,是积压许久的忐忑不安,也在亲眼目睹生死险境后,绷断了最后的防线。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倘若徐晋屹真出了意外,内疚一辈子的人,绝不只有齐述一,就连她自己也根本扛不住这份局面与后果。
屋外,走廊门缝里探出一颗颗邻里的脑袋,众人交头接耳、窃窃抱怨,满心顾虑闹出人命会拖累整栋楼的房价。
电梯口里也传来急促脚步声,管理员提着一大串备用钥匙,喘着粗气往C座跑了过来。
手电筒光束扫过一片狼藉客厅与屋内的两人,管理员吓得声音打颤:“阿……阿sir!刚才那声巨响究竟怎么回事?楼上楼下的住户全都听见动静了!”
徐晋屹强忍着浑身酸痛站直身子,抬手指向阳台一路滴落的暗红血迹:“郭立武牵涉连环凶杀案,现在我要全面封锁这间单位,保护案发现场。”
管理员惊惧地顿在原地,瞠目望着徐晋屹,耳畔又不断传来周边住户的纷纷议论声,嘴巴半张着,许久都没能合拢。
徐晋屹轻叹一声,伸手拉过如失魂一般的齐稚一,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以后别再以身犯险,你的安危对齐述一来说,远比我重要。”
齐稚一始终垂着眼帘,一言不发,静静抽回自己的手臂,脚步虚软无力地走出房门,单薄落寞的背影很快淹没在门外七嘴八舌议论的人群之中。
徐晋屹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方才惊心动魄的画面还在脑海反复翻涌,又想起自己指责她时,语气实在太过强硬伤人。
他下意识想要追上去,可守护案发现场的职责死死桎梏住脚步,只能杵立在门槛边,看着她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那对浅调的琥珀色瞳孔,也随之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可眼下案情紧迫,容不得他沉溺心绪,眼中的那点郁气转瞬尽数敛去,重凝起刺骨寒霜。
徐晋屹的眉心紧紧拧起,回身踏入狼藉屋内,飞快摸出手机联系下属:“小路宝,立刻带着A组和鉴证科赶到云华台郭立武的住处,我们距离真相,只差最后一步。”
中环高架上,车流不息。
高志朗蜷在后座,疼得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他用布条草草缠住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抵着车门,半边袖子早被暗红血浸透,顽固地黏在皮肤上。
司机在后视镜里瞥见他苍白的脸,连声音都跟着发虚:“高……高律师,您没事吧?要不……我来帮您……”
“开你的。”高志朗咬着牙,双眼猩红,“去齐氏银行,快点。”
司机不敢再劝,油门踩得又急又狠,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都像是在逃亡。
车刚停稳,高志朗就推开车门,踉跄着跑进齐氏银行,最后狼狈地撞开了顶层办公室的大门。
齐松仁见他满身血污,方才沉稳从容的面色瞬间撕裂,快步上前:“阿朗!怎么回事?”
“齐先生……”
高志朗唇色早已褪去血色,他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一五一十将郭立武意外身亡、阳台刺杀失手、反被人开枪击伤的全过程一一道出。
话音还未落,齐松仁压抑已久的怒火轰然袭来,指着高志朗怒斥道:“从小到大,我反反复复叮嘱过你多少回,沾血的脏事绝对碰不得!你为什么偏要自作主张,私自动手行凶,把自己置于这般险境?”
高志朗死死按着包扎粗糙、渗着血印的纱布,疲惫无力地垂下了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齐松仁这番雷霆怒火之下,裹着无比深重的愧悔与惋惜。
当年,林日华临终托孤,千叮咛万嘱咐要护高志朗一生清白顺遂,齐松仁更是特意划分圈层自保。
齐家血亲、故人遗孤必须隔绝所有黑暗污秽,而郭家兄弟和方景彦这类本就游走黑白的亡命之徒,才是用来顶罪挡祸的耗材。
他倾尽资源送高志朗留洋读法律,本想让他和齐述一一样站在光明正轨,如今对方却为报恩,硬生生将自己拖进深渊,齐松仁数十年来苦心布局的分层防线也尽数破碎。
高志朗咬着牙强忍创口剧痛,沉声回话:“我的人生、前途全都是您给我的,替您赴汤蹈火,本就是分内之事。我原本打算销毁到手的U盘,之后主动去警署自首,方家与郭立文的案子全部由我一力扛下。可那名叫徐晋屹的警察突然赶至现场,我只能动手灭口自保。”
齐松仁眉峰陡然一压,沉声发问:“你身上这处枪伤……是那警察……”
高志朗摇了摇头,气息虚浮:“不是他,在他进门的时候,我就踢开了他手里的配枪,只是中途……忽然有人出手救下了他……”
齐松仁往前半步,目光越发锐利:“是谁?”
高志朗面露难色,声音压得极低:“是二小姐。”
话音落下的瞬间,齐松仁浑身猛然一沉。
他素来以为小女儿性情温顺单纯,从不让她触碰家族生意底下的晦暗之事,万万想不到稚一竟敢私自动用枪械,直接扎进这桩血案纠葛里。
可他的心里,却不由然升起层层疑云。
女儿怎么会恰好出现在郭立武家中?她是不是已经察觉到方家命案背后的隐秘?她毫不犹豫开枪护住徐晋屹,分明是彻底偏心外人,实打实站在了与自己对立的一方。
他正满心纷乱地暗自思忖,办公室大门忽然被人狠狠推开,齐稚一的身影快步闯了进来。
她驻足在门内,视线死死钉在高志朗渗血包扎的手臂上,方才在郭立武家中瞥见的模糊身影,终于在此刻对上了号,胸口翻涌的怒意几乎快要冲破理智。
早在郭立文出事前,她在他身上闻到了和潜入方知珩病房的行凶者一模一样的雪茄味,那时她还能强迫自己往巧合上想,毕竟这种顶级私藏的雪茄,整个香港抽得起的人不算少数。
可后来饭桌上,父亲对方吟秋若有若无的试探,还有郭立文脸上迟迟不肯解释的伤痕,再到他被徐晋屹追捕时宁可跳海也要脱身、转天却在飞鹅山离奇坠亡,一桩桩一件件压下来,她再也骗不了自己。
为了这个家,为了哥哥和母亲,她一直把怀疑和恐惧死死压在心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可今天亲眼看着郭立武车祸身亡、冥币散落半空,转头又撞见高志朗要对徐晋屹下死手,她再也没法容忍父亲这样无底线地作恶下去。
齐松仁见到满身戾气的女儿,连忙敛去眼里翻搅的思虑,上前一步挡在高志朗身前,故作平静地开口:“稚一,这么晚了,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齐稚一抬眼,声音里带着抑不住的颤抖与质问:“爹地,您到底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为什么时至今日,连徐晋屹都不肯放过!?”
高志朗虚弱地靠坐在墙边,想开口劝解:“二小姐,您误会了……”
齐稚一转过头,对他厉声呵斥:“这是我们齐家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稚一!你有没有礼貌!?”齐松仁连忙挥手遣走高志朗,“阿朗,你先出去。”
高志朗迟疑片刻,单手撑着墙面艰难起身,沉沉看了齐松仁一眼,终究躬身退出门外,轻手合上了沉重的木门。
屋内只剩父女二人,齐松仁的眼中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失望。
他尽可能放缓语气,带着自以为是的周全:“稚一,你听着,不管你在外面听到了什么,你都要知道,爹地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护住你们兄妹,护住整个齐家。”
齐稚一几乎是立刻反驳:“护住整个齐家?您知不知道,您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在亲手毁掉这个家!毁掉哥哥!”
“到底是谁在毁掉这个家,毁掉你哥哥?”齐松仁的眸色渐沉,“稚一,你老实说,今天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来质问、指责你的父亲,你的教养在哪里!”
齐稚一字字清晰地回道:“我在替您收拾烂摊子,也在守住哥哥在乎的人!”
“你哥哥在乎的人?”齐松仁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徐晋屹……什么时候成你哥哥在乎的人了?”
“您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再问我?”齐稚一咬着牙,终于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脱口而出,“您要杀的徐晋屹,就是哥哥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齐松仁蜷着的手指一紧,惊怔在原地,无法想象女儿早已洞悉了他苦苦藏匿二十七年的秘密。
齐稚一的泪水瞬间决堤,哭着全盘坦白:“我和哥哥早就清楚,徐政元才是他的亲生父亲!一开始我也担心哥哥会离开齐家,可他没有!他清清楚楚告诉我,心里只有您一个父亲,他这辈子只姓齐,绝不会投奔徐家!徐晋屹也知晓血缘关系,但他们从来没有过半分相认的念头,哥哥从头到尾最看重的,就是我们这个家!”
她声声泣血,带着绝望的质问:“哥哥为了这个家隐忍退让,您反倒派人痛下杀手对付徐晋屹!那是和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您明明最在乎哥哥,可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齐松仁依旧固执己见,语气冰冷而强硬:“对于述一而言,那个不知所谓的徐晋屹根本无关紧要。齐家,还有我这个父亲,才是他人生的根基。”
“从头到尾根本不是哥哥背弃家庭,是您的多疑、自私、控制欲作祟!”齐稚一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尖锐,“爹地,您已经无药可救了!”
听到这里,齐松仁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怒意与即将被戳破的隐秘,他的目光染上一片血色,扬手便朝齐稚一的脸上狠狠挥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瞬时响彻空旷的顶层办公室。
这是齐松仁这辈子,第一次动手掌掴从小疼到大、半点污浊都舍不得让她触碰的小女儿。
齐稚一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倔强地抬起头:“您杀了方家那么多人,连幸存的方知珩也不肯放过。那天郭立文在医院留下的针管,是我发现的,也是我交给哥哥的,徐晋屹也是哥哥托付去彻查方家案件的人。一切从我发现针管那天起,就已经无法挽回了。又或者说,在您决定除掉方知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无法挽回了。”
齐稚一转过身,最后留下冰冷决绝的一字一句:“总有一天,您会为您所做的一切感到追悔莫及。”
话毕,她再也没有回头,捂着脸掩住细密的哭声,大步跑出了顶层办公室。
门外的高志朗静静定在走廊尽头,望着女孩渐行渐远的背影与逐渐消散的哭声,目光转向半掩的门缝。
落地窗前,齐松仁独自背手伫立,俯瞰着中环满城璀璨灯火,外头的浮华虚景,正如他此刻摇摇欲坠的虚假安稳。
良久,齐松仁感知到身后的气息,轻声开口:“你回自己办公室,我让程医生来替你处理伤口。”
高志朗轻轻推门半步,低声道:“齐先生,我……”
“不必多言。”齐松仁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高志朗低低叹息一声,深深凝住那道高大却透着孤寂的身影,最终还是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灯光白得刺目,高志朗后背抵着坚硬的门板缓缓下滑,他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仍在渗血的纱布,死死握紧了拳头。
今晚这场闹剧落幕,徐晋屹必定会把郭立武的死、郭立文的坠亡和这起刺杀案串联在一起,警方很快就会顺着一系列线索摸查到齐氏银行。
高志朗心里比谁都清楚,局势已经无力回天,可他早已在心底暗下死誓。
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借着今晚的乱局,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秘密,拖垮护了他一辈子的齐松仁。
凌晨两点,油麻地警署刑事调查科,重案组办公区。
徐晋屹陷在满室幽暗中一动不动,脖颈上还留着未消的淤痕,电脑屏幕的幽蓝冷光劈开暗沉,把他眼下的倦意与紧抿的唇线照得一清二楚,也将那对本就清浅的瞳仁衬得愈发冰冷。
郭家兄弟接连身亡,单人线索彻底断裂,他当即决定与罗咏慈所带领的B组合并办案,分工安排尸检复核、资金冻结、流水溯源等所有证据链条。
警方核查资金流水后,锁定核心疑点为私营商业贿赂,依规应主动移送案卷线索至廉政公署,由其主导反贪侦查,警方配合侦破多条命案刑事线索。
郭立文身为齐氏银行贷款部经理,长期在天堃医疗中心东南亚药物进口周期内,与购销主管方景彦有大额资金往来,而郭立武生前笔录自认是兄长资金过账中间人,三方行为完全触碰《防止贿赂条例》,属于廉署专属查办范畴。
即便三名当事人全数离世,检控终止,但贪腐线索、赃款追缴、上下游涉案人员追查不会终止,廉政公署可依法调取全量银行流水、海关报关单、放贷档案,联动金管局、海关追查跨境洗钱、走私虚报等衍生罪行。
徐晋屹看完电脑内的所有案卷与笔录,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求助任职廉政公署首席调查主任的父亲——徐政元。
次日早晨,徐政元在办公室看完儿子递交的全套案卷材料,立刻召开紧急部署会议,判定齐氏银行贷款部高管涉巨额贿款、三名关键证人离奇死亡,疑点重大,当即指派陆钧弘担任专案组总指挥,抽调执行处、金融调查、鉴证三组全员投入侦查。
午休期间,陆钧弘带队直奔齐氏银行总行,封存郭立文全部办公物件,冻结其名下所有账户、证券、海内外不动产,扣押手机、电脑、U盘、工作邮件与全部通讯记录。
徐晋屹则同步联络毒品调查科、财富调查科搭建联合指挥中心,各部门同楼办公、每日晨会互通证据。
除此以外,他特意叮嘱鉴证科立刻赶赴云华台郭立武住所,完整提取阳台滴落的血迹样本送去DNA入库比对。
可一番筛查下来,全港警方DNA血库之中,没有任何匹配的嫌疑人档案,这条物证线索只能暂时搁置。
几番思索,徐晋屹心里生出重重疑虑。
袭击之人精准赶在警方前头闯入郭立武家中搜寻证据,又与贷款部经理郭立文、郭立武兄弟有着深度牵扯,十有**是齐氏银行内部人员或身边亲近之人。
对方在郭立武死后专程奔赴住所,目标必然是郭立武所藏匿的案件关键隐情,绝非普通闲散仇家。
他当即下令,调集人手通宵摸排齐氏银行全体在职员工档案、过往案底、人事关系与郭氏兄弟的往来记录,整整彻夜筛查比对,从底层柜员到中层管理逐一核对,折腾一整夜,依旧没有锁定任何可疑人员,排查陷入僵局。
一日转瞬而过,陆钧弘如约约谈齐氏银行最高负责人齐松仁,当面施压勒令限期自查、交出全部涉案凭证,否则以妨碍司法公正、包庇罪追究刑责。
黄昏时分,齐述一在律政司收到齐氏银行被廉政公署全面查封调查的消息,心下一紧,驱车火速赶回黄竹坑的家中。
佣人佩姨在窗边见到齐述一的轿车驶入庭院,早早守在玄关等候,满脸忧色。
齐述一进门后,慌忙上前:“佩姨,爹地那边有消息吗?”
佩姨皱着眉回道:“先生那边还没消息,太太中午看到银行被查的新闻,急得气血上涌,晕了过去。叶医生刚才已经上门诊治,吃过药刚躺下静养。”
齐述一急忙迈出步子:“我去看看妈咪。”
“等一下!”佩姨拉住急匆匆要上楼的齐述一,“少爷,您还是……先去看看二小姐吧。”
齐述一脚步一顿:“稚一出什么事了?”
佩姨低声道:“您日日早出晚归忙于公务,我没机会细说。这几天,二小姐每夜都是凌晨才归家,前天回来以后就把自己锁在卧室里闭门不出,我去送饭送水也一概不理。”
佩姨一句提点,齐述一心头一沉,脚下瞬间加快,几步冲至二楼,指节重重叩在门板上,另一只手反复拧动门把手。
见妹妹没有反应,齐述一压下满心焦灼,放柔声线耐心唤道:“稚一,开门,哥哥回来了。”
话音落下,屋内依旧死寂无声,没有半点回应。
齐述一心急如焚,情急之下只好抬步走向隔壁的书房,两间房的阳台间隔不过一米宽度。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书房阳台的边缘,纵身往旁边一跃,双脚刚沾地便踉跄着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面上。
屋内齐稚一正蜷缩在角落发怔,听见落地窗外传来的动静,慌忙爬起身,她一把拉开玻璃门,门框撞出巨大闷响。
看着站在阳台上的哥哥,齐稚一又气又急:“齐述一!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多危险!”
“有什么事,能比你的安危重要?”齐述一踏入屋内。
熟悉的清浅气息漫过鼻尖,紧绷多日的防线终然崩塌,齐稚一脱力般扑进哥哥怀里,细碎的抽泣中铺满无助与恐慌。
齐述一一下下轻拍她后背安抚:“是不是担心爹地配合廉署调查的事?我问过同事了,只是例行问话,不会有大问题。”
齐稚一埋在他怀里用力摇头,哭声嘶哑破碎:“哥……我们这个家,快要保不住了。”
“傻瓜,胡说什么。”齐述一对妹妹的异样浑然不觉,仍然温声安慰,“哥哥在这里,不要怕,天大的事,我们一家人一起扛。”
齐稚一死死抓着他的衬衫衣襟,含泪抬起双眼,字字沉重:“哥,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方家的所有命案、郭立文、郭立武,全都是爹地授意动的手,你会怎么做?”
齐述一愣怔一瞬,难以置信地扳过她的肩膀:“稚一,这种话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齐稚一把连日所有查证全盘托出,“当初潜入知珩哥病房,要对他注射不明药物的人,身上的雪茄气味和郭立文身上的一模一样。后来,我亲眼看见郭立文被徐晋屹追捕,走头无路只能选择跳海。可第二天,尸体却出现在了飞鹅山,分明是事后遭人灭口。也是那几天我才知道,我把针管交给你以后,是你托付徐晋屹去彻查方家的命案。我担心徐晋屹出事你会自责,只好一直悄悄跟着他,直到前天晚上我亲眼看见郭立武被车撞死,又亲眼看见……高叔叔要在郭立武家中杀了徐晋屹……”
听着妹妹的声音越来越弱,齐述一身子向后一仰,瘫坐在地:“不可能……爹地不可能做这些事……稚一,你为什么会咬定这一切是爹地做的?”
“我告诉过自己很多次,是巧合、是误会。我也比任何人都希望,做这一切的人不是爹地。”齐稚一闭上眼,两行泪水悄然滑落,“可我那天直接到银行找爹地对峙,高叔叔也在。爹地他没有否认,他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家。”
妹妹的哭诉,与一桩桩血淋淋的真相,如重锤般砸在齐述一的耳畔。
方知懿、任泉、许远光、方景彦、温筵霜、白媚、郭立文、郭立武……一条条逝去的人命在他脑海里快速闪过,而如今,连徐晋屹也险些命丧当场。
齐述一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心口像被一块浸了冰水的重石死死压住,闷痛得透不过气。
他看着脸上布满泪痕的妹妹,不停在脑海中翻找着过往二十七年里,父亲温和宽厚的模样。
记得幼时,自己身世敏感自卑,是齐松仁整夜陪着左右谈心,告诉他齐家永远是他唯一的家;欧阳海潮孤苦无依、受人构陷,只因自己的一句话,父亲二话不说出钱出力庇护周全;就连平日里对待佣人、亲友,永远一副儒雅体恤的姿态,连一句重话都极少说。
这样一个把仁义与慈悲刻在表面的人,怎么会暗中策划一桩桩血腥灭口的命案?
可他又不由想起方知珩不久前差点遇害、徐晋屹前夜险些殒命,倘若妹妹没有及时相救,这两条人命都要白白葬送在齐家的纠葛里。
他下意识想起自己身为高级检控官的职责,平日在庭上锱铢必较、坚守黑白分明,可如今罪恶的源头竟可能是自己最敬重的父亲。
一边是二十余年沉甸甸的养育恩情,一边是律法底线、数条枉死的人命,两边拉扯撕裂,几乎要将他的心神扯碎。
他不敢深想,如果稚一所说句句属实,往后他要如何自持身份?秉公查办,便是亲手毁掉这个养育他的家,可包庇、纵容,又背弃了自己毕生信奉的公道与初心。
还有徐晋屹那层血脉牵绊横在中间,那是他素未相认的亲弟弟,父亲竟能毫不顾忌痛下杀手,而他自己明明手握真相的边角,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连自己的血脉至亲身处险境都一无所知。
齐述一心里那点自我安慰的侥幸越来越薄弱,他深知妹妹不会无端编造这么多细节,针管、雪茄气味、跳海假死、高志朗行凶,每一环都扣得严丝合缝。
可理由呢?父亲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他不愿意全盘接纳这个残酷的答案,他甚至存有一丝卑微的期盼,心想会不会只是高志朗自作主张,所有脏事都是高志朗一意孤行,父亲从头到尾只是被蒙蔽?
纷乱的思绪缠成一团乱麻,愧疚、惶恐、难以置信、进退两难揉杂在一起,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沉痛。
他不愿相信,更不敢深究,心底仅剩最后一丝纤薄的侥幸,只当是妹妹过度猜忌,一时看错了人。
翌日一早,彻夜未眠的齐述一始终等着廉政公署的消息,临走前嘱咐妹妹留在家中照顾母亲,便独自驱车赶到廉政公署大楼,守在楼下等候齐松仁。
他倚在车门上许久,又来回踱步,心头乱麻缠紧,直堵得喉咙发紧,胸腔里的慌乱与窒息感越来越重。
半小时后,徐晋屹与徐政元忽然出现在大楼门口,两人的身影直直撞入他的视线。
一眼对望,齐述一清楚看见徐政元与徐晋屹那两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
徐晋屹率先上前打招呼:“齐高检,过来等齐先生?”
齐述一点头,视线轻轻落在徐政元身上。
徐晋屹见后,连忙介绍:“这位是我父亲徐政元,廉署首席调查主任。爸,这位是律政司高级检控官,齐述一。”
齐述一语气疏离克制,只吐出两字:“您好。”
“好久不见,齐高检。”徐政元礼貌颔首,同时伸出手示意。
齐述一迟疑片刻,终究抬手与他浅浅一握,便迅速收回了手。
徐晋屹有些错愕,小心翼翼试探:“爸,你们见过?”
徐政元的目光锁在齐述一那对琥珀色的眼眸上,语气平静:“之前怜霜和聿闻婚事商定那日,在方家的宴席上,有过一面之缘。”
“原来如此。”徐晋屹掩嘴低笑,故作轻松打趣,“我和我父亲正要去附近吃午饭,齐高检要不要一起去?”
“不必,多谢好意,我还要在此处等候家父。”齐述一眼神淡漠避开。
徐政元点头,温声道:“那我们就不打扰齐高检等候了,先走一步。”
临走前,他的视线在齐述一身上短暂停留,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但不过一瞬,他便率先转身,缓步向前走去。
徐晋屹落在后面,轻轻拍了拍齐述一的肩头,压低声音道:“放心吧,只是例行问话而已。你们银行内部已经有人主动自首,你父亲很快就能回去了。”
齐述一垂首沉默,独自立在台阶上,心里清楚,父亲绝非简单配合问话便能轻易脱身。
而廉政公署光亮的玻璃幕墙背后,齐松仁早已将三人碰面、握手交谈的画面尽收眼底,心中的戾气、恨意与不安层层翻涌。
他养了齐述一二十七年,倾尽心血栽培,将所有资源、期许全数压在这个孩子身上,自认早已完完整整填满他人生里生父缺席的位置。
可方才短短几句交谈、一次握手,那层斩不断的血缘羁绊刺眼得无以复加,他生怕徐政元会察觉、坦白身世,会轻而易举地夺走自己寄予了半生厚望的儿子。
再联想到女儿那晚歇斯底里的对峙、那一记失控的巴掌,还有高志朗负伤失手、廉政公署已然全面进驻齐氏银行彻查命案,眼下局势四面漏风。
他本以为分层布局、耗材顶罪便能护住齐家一双儿女清清白白,可如今高志朗沾血、女儿洞悉所有罪孽、儿子被夹在恩情与真相之间,多年苦心搭建的安稳壁垒也摇摇欲倾。
思忖至此,齐松仁心底那点偏执护家的念头愈发膨胀,在他的认知里,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为保全齐家才步步染污。
旁人都不懂这份负重,这么多年撑着他的支柱,本是对齐述一的养育羁绊,如今徐家父子横插一脚,连这份依靠都岌岌可危。
他望着楼下独自钉在台阶上的齐述一,那份近在咫尺的温情与牵挂,在此刻却被蒙上了一层难言的酸涩,可转瞬,又被狠戾的戒备覆盖。
他暗自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徐家抢走齐述一,他齐松仁也绝不会轻易认输,哪怕局面已经走到悬崖边缘,他也要拼尽全力护住自己守了半辈子的齐家。
另一边,廉政公署的停车场内。
徐政元坐在副驾驶上,目光望向大楼下静候的身影,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沉沉开口:“齐高检……和你站在一起,倒真像一对亲兄弟。”
徐晋屹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愕然抬头:“爸,您……早就知道了?”
“方家宴席那天过后,你大姑就把当年的事,全都告诉我了。”徐政元的声音里掺着绵长的愧疚,“当年是我亏欠了他们母子。他不愿相认,我也不会强求,他的所有选择,我都尊重。一切的过错,从不在他身上。”
徐晋屹深邃的眉眼松软了几分:“那……您刚才怎么没有……”
“我知道齐高检心里的想法。”徐政元悄悄敛起目光与心绪。
徐晋屹沉默了片刻,还是咬了咬牙,鼓起勇气问道:“爸,那齐氏银行的案子,您能不能……”
“不能。”徐政元断然回绝,“这几桩连环命案背后的牵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也绝不能徇私姑息。”
徐晋屹望着父亲决绝的侧脸,堵在喉间的话语,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一边是法理与公义,一边是血脉与亲情,他清楚,从父亲做出决定的这一刻起,他和齐述一之间那层好不容易才建立的微妙缓冲,可能再无转圜的余地。
车内只剩一片寂静,直到引擎低鸣着驶出停车场,汇入渣华道川流不息的车河之中,徐政元才重新抬眸,望向窗外掠过的繁华街景,目光却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齐述一:最爱的爹地竟然是恶魔。
故事即将步入尾声,感谢大家一路相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徐晋屹查案遇险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