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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请您去自首

在齐松仁心里,齐述一的存在,早已超越了寻常父子的界限。

那是他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倾尽心血雕琢出来、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杰作,更是他视作生命延续的存在。

他出身卑微,不过是一名司机的儿子,能一步步打拼成香港有名的企业家,全然仰赖岳父林日华一路提携照拂。

年轻时的林日华在新加坡本是靠贩毒起家,这份知遇之恩重逾千斤,最终齐松仁接下了岳父的衣钵,顺着对方留下的路,独自逆风而行,直至今日。

这些过往,他守得密不透风。

枕边的妻子林巧蓉尚且以为,父亲留在海外的势力早已随着他的离世逐渐瓦解,一双儿女更是对此一无所知。

齐松仁的双手,也在这些年的浸晦下沾染上洗不净的污浊,午夜梦回时,他也常常鄙夷这样深陷泥沼的自己。

可齐述一不一样。

他品性阳光正直,举止温雅有修养,前路坦荡光明,像一株生长在晴空下的青竹,纯粹又干净。

即便清楚齐述一并非自己亲生,齐松仁也始终将他视如己出,逢人便忍不住夸赞。

他打心底里以这个半路结缘的儿子为荣,一心想让齐述一活成自己这辈子终究没能成为的模样。

他希望儿子体面、清白,永远站在阳光之下,也正因抱着这样的期许,当齐述一决定报考法学院时,他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全力支持。

他不是不明白,从儿子选择这条路开始,二人便已然站在了截然对立的两端,可他依旧心甘情愿。

因为齐述一的身世,是齐松仁藏在内心最深的自卑与不安。

他总在惶恐,怕这份并非血脉相连的亲情终有裂痕,怕失去,怕背叛,更怕眼前这份难得的温暖再也不属于自己。

他恐惧齐述一得知真相后认回亲生父亲,恐惧对方知晓一切后心生怨恨,更恐惧有朝一日,齐述一会决然离开自己好不容易铸建的家。

这份爱意里,缠裹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仿佛在无声地对全世界宣告一件事。

你只能属于我。

所以为了齐述一,他愿意放下所有底线,付出一切。

哪怕清楚儿子日后成为检控官,极有可能会变成直指自己的利刃,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为了这个孩子、为了整个家,他可以作恶,可以触犯律法,哪怕掀起滔天风浪也在所不惜,他甘愿在黑暗里沉沦,却拼尽全力,想为齐述一隔绝所有污浊,护得他一生纯白无染。

于是,他一边倾尽所能,为齐述一搭建起完美顺遂的人生,一边又不得不编织层层谎言,将自己身处的黑暗与罪孽彻底隐瞒。

这份来回拉扯的守护与欺瞒,成了他日夜煎熬的根源,愧疚与自责时时刻刻啃噬着他的心。

这一生,他做过数不清的错事,踏过无数条底线,可只要看见齐述一,他便会觉得自己尚有值得守护的东西,还没有彻底坠入深渊、烂到无可救药。

齐述一是他晦涩命运里仅存的善意,是他漫长黑暗中唯一的救赎,他爱这个孩子,胜过爱自己,爱妻子,爱女儿,也胜过世间所有的财富与名利。

他所有的疯狂、谎言与偏执,归根到底,都源于一个执念。

他绝对不能失去齐述一。

可就在此刻,这份他赌上一切拼死护住的温情,薄如蝉翼,终于被彻底撕碎。

齐松仁从廉政公署归家后,刚跨进书房门槛,等候多时的儿子便迎面堵上,将他压了整夜的疑问,一字一句掷到他跟前。

前一晚,齐稚一摊开的全部真相,仍在齐述一脑海里反复冲撞,而方才齐松仁那句“阿朗已经替我们齐家扛下了所有”,更是压垮他最后一丝理智的稻草。

齐述一几乎砸毁了书房里所有能砸掉的器物。

书架倾倒,器物碎裂,笔墨书卷散落满地,原本整洁雅致的书房,转瞬已然面目全非。

齐述一就跪在这片狼藉的地板中央,双拳死死握紧,指节被磨得破皮渗血,鲜红的血珠不断滴落,一滴又一滴,落在林巧蓉视若珍宝的波斯地毯上,丝丝渗入织纹。

那些血迹,怕是再也洗不干净了。

他垂着头,压抑的泪水不断滚落,和掌心的鲜血交融在一起,一同融进地毯深处。

“为什么……”

齐述一的声音闷哑无力,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冷硬的背影,连日来的怀疑、挣扎与痛苦尽数翻涌。

他至今不愿相信妹妹所言句句属实,更无法接受,自己敬重多年的父亲,竟心安理得地接受高志朗为其顶罪的事实。

可心底深处,又有另一个声音在拼命抗拒。

这不该是他的父亲。

“到底为什么……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齐述一缓缓抬起通红的双眼,沾满鲜血的双手微微发着颤,声音陡然拔高:“你说啊!”

齐松仁立在原地,始终沉默不语。

见此情景,齐述一闭上了双眼,仿佛情愿坠入无边黑暗,也不愿再面对眼前的现实。

“直到今天我才算真正看清,我毕生坚守的信仰,我最为敬重的父亲,竟然是个噬血成性的禽兽。”他紧咬着牙关,一字一句都带着刺骨的失望,“稚一心里有多难过,她有多珍视这个家,您难道全然不知吗?”

“您做的这些事,不光毁了我,毁了稚一,更是亲手毁掉了这个家!”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齐松仁压抑已久的怒火,他猛地转过身,厉声反问:“那你呢?齐述一,你敢说你就没有毁掉这个家吗?”

齐述一眼里噙着错愕的眼泪:“我毁了这个家?您凭什么这么说?”

“你早就知道徐政元是你的生父,却一直对我隐瞒。”齐松仁语气愤懑,“你日复一日在我面前装作一无所知,假意相处,还私下和他见面来往。你当真觉得自己毫无过错?”

“我没有!”齐述一用力出声反驳,“我从来没有私下单独和徐政元见过面!”

“刚才在廉政公署,我在楼上看得一清二楚。”齐松仁寸步不让,“徐晋屹也在一旁,你们谈笑握手,哪里像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反倒像极了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也像极了一对真正的父子。”

“我从没有承认过他是我的父亲!”

“那你为何要同他见面?”

“我是担心您!”齐述一满心委屈地辩驳,“我今天去廉政公署,本就是为了等您。我在外面足足等了两个小时,最后才得知您已经离开。遇上徐政元,纯粹只是巧合。”

“事到如今,任凭你怎么辩解都由你!”齐松仁大手一挥,随即重重拍在桌面上,“齐述一,说到底,你终究还是背叛了我。”

他望向窗外,眼里只剩一片死寂:“当初你执意要读法学院,我满心欢喜地支持。我以为这是成全你的前程,也是在弥补我这一生深陷黑暗、双手染血的遗憾。我以为这条路能让你拥有光明的人生,也能让我借着你的光明,摆脱半生的阴翳。可我终究忘了,你的骨子里,流的还是你生父的血。”

“这些年,旁人总在背后议论,说我齐松仁一生做事无不顺遂,最大的错处,便是替旁人养育儿子。如今我才算彻底醒悟,我对你二十多年的付出与情意,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厢情愿。”

“爹地……”齐述一的心绪纷乱,声音随着指尖的血滴一同发颤,“我从来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我所在乎的,自始至终只有您的想法。”

“从小到大,我也想和稚一一样,肆无忌惮地与您亲近,可是我不能。我拼尽全力,只想做一个不让您失望、能让您骄傲的儿子,努力活成您期望的模样,做一个真正像您儿子的人。”

“我很早就清楚,自己并非您亲生,也一直记着您对我所有的恩情与期许。是您教我走路说话,教我明辨是非,供我读书求学,就连海潮,也是您为了我才一直费心照拂。”

过往温情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再对比眼下的满目疮痍,齐述一心中被巨大的绝望裹挟:“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您明明不是这样的人,根本不该是这样……”

他死死凝望着齐松仁落寞的侧脸,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侥幸,恳切地哀求:“爹地,您看看我,好不好?”

齐松仁闻言,身体骤然一震,紧蹙的眉心随之松缓了几分,周身的戾气也悄然散去,他抬起手,下意识想要上前,想如从前那般安抚这个素来懂事隐忍的孩子。

可就在他的手悬在半空之际,齐述一低沉而坚定的声音清晰响起。

“爹地,请您去自首。”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

齐松仁悬在半空的手顿时垂落,脚下一软,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面上,他紧紧抓住身侧的窗帘,才勉强稳住身形。

良久,他才难以置信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

“齐述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齐述一依旧跪在满地狼藉之中,心中交织着失望、痛楚,更有一份破釜沉舟的笃定,他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我说,请您,去自首。”

暴怒席卷了齐松仁的全身,也吞噬了他内心本就快要被击垮的最后一个支点,他快步上前,扬手便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齐述一脸上。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动手打齐述一。

这一巴掌,凝聚了他半生的爱、愧疚、痛苦、遗憾与绝望,也承载着被至亲宣判的彻骨寒凉。

齐述一被打得身形一歪,单手撑在地面,本就受伤的双手彻底变得血肉模糊,他低头看着掌心斑驳的血迹,恍然间生出一种荒诞的无力感。

原来不知何时,自己也早已沾染上了这份污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所有人,都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怨怼,只是强撑着发软的膝盖,重新跪直在齐松仁面前。

“阿朗已经把所有罪责都扛下来了,我会请最好的律师为他辩护,刑期不会太长。”齐松仁强行压下情绪,试图挽回局面,“风波过去之后,我们一家人依旧可以如常生活,什么都不会改变。”

“真的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齐述一眼神空洞,语气悲凉,“您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度日,可我做不到,稚一也永远无法释怀。”

“你非要这样逼我?”

“爹地,我求您,别再继续错下去了。”齐述一将双手按在泪水与血水浸透的地毯上,苦苦哀求。

“齐述一!”齐松仁的信念彻底崩塌,声音嘶吼而出,“我以为旁人不懂,你一定会懂。可你呢?我养了你二十七年!整整二十七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我这是在救您,您到底能不能明白?”

“你混账!”

话音还未落,又是一记耳光落下。

只是这一次,齐松仁的力道弱了许多,整条手臂都控制不住地发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失望与痛楚。

“就算您今天把我打死,我的想法也不会有半点改变。”齐述一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无比坚决,“您必须去自首,承认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向那些枉死的无辜之人忏悔。”

“您这辈子,都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

“忏悔?”齐松仁眼角泛红,积压多年的情绪尽数爆发,“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

他深吸一口气,道出尘封多年的过往:“我本是司机的儿子,能有如今的地位与家业,全靠你外公一路扶持。他是毒枭出身,这是我无法抹去的渊源。我受他天大的恩情,他临终前留下遗愿,我不得不接手他留下的一切。”

“当年你母亲怀着你,被徐政元抛弃以后,走投无路之下嫁给了我。那时我们一无所有,只能远赴新加坡投奔你外公。齐氏银行能一步步壮大,我们一家人能够立足香港上流圈层,全都得益于他。”

说到此处,他眼里翻涌起滔天的恨意:“我恨徐政元,恨整个徐家。当年是他们,硬生生将你和你母亲逼到绝境。你一直知道母亲被生父抛弃,却不清楚徐家当初仅仅因为你外公是毒贩,便对你母亲百般羞辱、百般嫌弃。我所做的这一切,就是要将他们看不起的东西,化作利刃,回击他们的傲慢与偏见!”

齐述一这才恍然:“所以您才痛下杀手,利用方景彦害死方知懿?就为了报复徐家?”

齐松仁心底的怒意更甚:“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他们身上!是他们的狭隘与偏见害了你们母子!方知懿是徐卿颐的儿子,身上流着一半徐家血脉,他们本就罪有应得!”

齐述一沉默良久才淡淡开口,字字沉重:“爹地,您不要忘了,我的身上,也流着徐家一半的血脉。”

齐松仁闻言,猛然睁大双眼,僵立在原地。

齐述一撑着麻木的膝盖慢慢站起身,长久跪地让双腿气血不畅,起身时身形一晃,险些摔倒,他稳住脚步,再次将目光牢牢锁在齐松仁脸上。

“我们一家四口,原本安稳和睦,没有任何人能拆散我们。可执迷不悟的人,是您。”齐述一痛心不已,“您用一桩错误的事去掩盖另一桩错误的事,手上沾染了数不清的鲜血,如今又让高叔叔替您顶罪,您当真能心安理得地站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

“收起你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齐松仁厉声驳斥,言语尖锐,“你外公是毒贩,养了你二十七年的我,也是毒贩。你拥有的财富、地位、名誉,你出国深造的机会,如今在律政司担任高级检控官的身份,哪一样不是踏着旁人的鲜血换来的?我拼尽一切为你们撑起一片天,我到底错在哪里?”

说到此处,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同意你去读法学院,让你成为检控官。更后悔掏心掏肺将你养大,到头来,你却站在你亲生父亲那边,来指责我、否定我半生为你付出的所有。”

“我从没想过要认回徐政元,我也可以辞去检控官的职位。”齐述一摇了摇头,心意已决,“但自首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您执意不肯,我会在离职之前,亲自报警抓捕您。”

说完,他不再停留,也不再去看齐松仁的态度,转身走向房门,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毅然拉开。

可门外,林巧蓉早已直直倒在地上,一手死死捂着心口,身上的披肩松垮地裹着身躯,脸色和唇色惨白一片。

“妈咪——”

事态突发,林巧蓉因急性心梗被齐述一紧急送往养和医院抢救。

抢救室门外,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齐述一独自坐在角落,双手捂着脸,满心愧疚与煎熬,一旁的齐稚一蜷缩着身体,紧紧依靠在哥哥身边。

“我们平时实在太不关心妈咪了。”齐稚一声音哽咽,“佩姨说,妈咪三年前就一直在服用心脏药物,我们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见哥哥久久没有回应,她轻轻伸手牵住齐述一沾满血迹的双手,温热的泪水顺着齐述一的脸颊滑落,一滴滴砸在医院冰凉的地面上。

齐稚一环顾空旷的走廊,除了兄妹二人和不远处的护士,再无旁人,不由得焦急询问:“爹地呢?他怎么没有过来?”

“我不知道。”齐述一捂住双眼,声音里充斥着深深的绝望与疲惫。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齐述一无力地从裤袋中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自英国的越洋电话,是欧阳海潮。

“齐爸爸!你终于接电话了!”听筒里传来欧阳海潮焦急的喊声,“我和吟秋姐姐今天才看到新闻,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都没回,可把我们急坏了!”

“我没事,别担心。”齐述一温声安抚。

欧阳海潮说:“我让吟秋姐姐和你说几句,你等一下。”

话毕,电话那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片刻后,方吟秋的声音传了过来,语气里带着担忧与嗔怪:“齐述一,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们?”

听着方吟秋熟悉的声线,齐述一眉宇间的沉郁稍稍散去几分,柔声道:“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方吟秋的态度软了下来,“我马上订最快的机票赶回去,你……”

“不要回来。”齐述一忍不住出声打断,随即努力平复心绪,“小秋,听我说。或许不用等到圣诞节,只要再过一阵子,我会过去看你们。在那之前,麻烦你帮我好好照顾海潮。”

“可是……”

“等我,好吗?”

方吟秋迟疑片刻,终究抵不过他语气里的沉重,带着满心的疑虑与牵挂,硬生生答应下来,挂断了电话。

两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打开,林巧蓉终于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

齐稚一喜极而泣,快步跑至床边,趴在母亲身侧,委屈又自责地低声哭了起来。

“妈咪……对不起……”

林巧蓉虚弱地抬手,温柔抚了抚女儿的头发,轻声道:“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哭鼻子。”

说罢,她的目光转向站在门口、迟迟不敢上前的齐述一,眸色淡淡:“述一,过来。”

齐述一低着头,一步步挪到病床边,始终没有勇气靠近。

从小到大,母亲不止一次告诉过他,他们母子的命运都是齐松仁改写的,当年他本有可能无法来到人世,是齐松仁执意让林巧蓉留下了他。

他心里清楚,是自己步步紧逼,逼迫养育自己二十七年的父亲自首,间接害得母亲病发入院。

愧疚、心虚、惭愧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可父亲犯下的滔天罪孽又是不容回避的现实,两难的挣扎几乎将他半生的信念吞没。

“你知不知道,今天你做了什么?”林巧蓉看着儿子,潸然泪下,“他就算再有过错,终究也是你的父亲。”

齐述一紧咬着下唇:“他首先是一名中国公民,其次,才是我的父亲。”

“你是非要看着我被你逼死才甘心吗?”林巧蓉的声音带着几分凄然。

齐述一错愕地抬起头,双唇半张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哥,别说了,现在妈咪的身体最重要。”齐稚一连忙出声劝阻。

林巧蓉没有再继续争执,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扎眼的青绿,低声吩咐:“我要见徐政元。”

话音落下,兄妹二人皆是一怔。

齐稚一小心翼翼地确认:“妈咪,您说的是……哥哥的生父?”

“你们既然早就清楚述一和他的关系,自然有办法联系到他。”林巧蓉说道。

齐述一犹豫再三,终究拗不过病床上的母亲,只好联系了徐晋屹,请对方转告徐政元前来医院。

不多时,病房外响起轻叩门板的声音。

佩姨开门见到来人,微微颔首示意,便退到走廊上静候。

徐政元缓步走入病房,昏暗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小灯,暖黄光线朦胧,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病床上的旧人身上,迟迟不敢上前。

“怎么不说话?难道我老了,你都认不出来了?”林巧蓉率先开口。

“你没怎么变,还是从前的样子。”徐政元回道。

林巧蓉轻轻笑了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从不说实话。”

徐政元垂着眸,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你心里……还在恨我,对不对?”

恨吗?

林巧蓉自嘲地摇了摇头。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徐政元低声念出一句诗,目光缱绻,“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两心同?”林巧蓉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的笑意彻底消散,只剩一声裹挟着苦涩与释怀的叹息,“两心同……”

这句诗,是三十年前,两人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相遇的见证。

那时的林巧蓉不慎将书签遗落在图书馆,便是这行字迹,让身在异国的两个华人渐渐相知相爱,相伴四年。

毕业后,林巧蓉跟着徐政元回到香港,对方也已着手筹备求婚。

她本想寻机坦白自己的家世,却没料到徐政元突然带她前往镛记酒家,一屋子徐家长辈早已等候在此。

这场毫无准备的见面会,不但将林巧蓉打得措手不及,徐家的父母也早已查清林巧蓉在新加坡的背景,当着徐政元的面揭开了林巧蓉的身世。

林巧蓉至今为止,只要闭上眼都会瞬间想起那天包厢内的场面。

满脸严肃的徐家爷爷,还有眼中带着鄙夷与防备的徐家父母,冷漠审视着她的徐家长姐徐卿颐、一脸错愕的二姐徐曼颐,还有同情中带着一丝惋惜的小妹徐筠颐。

可真正让她彻底心死、决意怀着身孕离开香港的,并非这些冰冷的言语,而是徐政元在得知真相后,眼中骤然浮现的震愕、动摇与沉默。

四年情深,终究抵不过司法世家的门第偏见与家族压力,那一刻,她便明白,两人之间再无可能。

一切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徐家众人那双近乎一致的冷调琥珀色眼眸,从此成了嵌在她心底一道抹不去的创口,也正因如此,每每望向有着相似瞳色的儿子齐述一,总会勾起那些在往日埋下的隐痛。

“我这一生,从未恨过旁人,只恨我自己。”林巧蓉再度开口,声音低沉,“当年我决意打掉孩子,是松仁劝我留下,他说孩子是无辜的。可如今想来,这个决定,反倒让述一承受了本不该有的苦楚,也连累了松仁。”

“巧蓉,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往后的日子,我会倾尽所有补偿你们母子,只要你们愿意。”徐政元语气诚恳。

“不必了。”林巧蓉摆了摆手,“我今日见你,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徐政元上前半步,目光坚定:“你尽管开口,我无不依从。”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林巧蓉看着他,眼神恳切,“我只求你,帮我照看述一。这孩子性子执拗,骨子里和你很像。他对他父亲有怨,可心里最在乎的人,也是他的父亲。我怕他一时冲动做出傻事,还请你帮我看着他。”

徐政元面露迟疑:“我只怕述一他……”

“徐政元,你懦弱了一辈子。”林巧蓉微微蹙眉,“事到如今,连这样一个请求,你都要推脱吗?”

徐政元沉默片刻,郑重应下:“我答应你,我会照看好他。”

徐政元转身离开病房,途经走廊时,看到了坐在一旁的齐述一。

可齐述一自始至终垂着头,哪怕余光早已瞥见他,也没有抬眼与他对视半秒。

回到家中,徐政元将医院里发生的事一一告知儿子徐晋屹。

身为警察,徐晋屹心思敏锐,深夜躺下后辗转反侧,总觉得事情暗藏蹊跷,熬至凌晨,他终究放心不下,动身赶往养和医院。

夜色浓稠,天光尚未亮起,病房里只留一盏床头灯,昏黄光晕静静笼罩着床铺。

齐稚一趴在床边,连日操劳让她疲惫不堪,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林巧蓉睁着双眼,一夜无眠。

病房内安静得只剩下挂钟滴答作响,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轻浅的脚步声,生怕惊扰了病房里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后半夜的寒意越来越重。

林巧蓉慢慢合上双眼,积攒了一夜的泪水终于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回想起多年前,齐松仁牵着一双儿女在公园漫步的模样,想起她在深夜里抱着孩子轻声哼唱摇篮曲的温馨,想起自己这些年对丈夫事业的刻意忽视,想起儿子昨日提出让父亲自首的决绝……. 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剖开,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又忆起当年踏出镛记酒家那日,是尚在给徐政元做司机的齐松仁,将她送回住处。

密闭车厢缓缓穿行在中环楼宇之间,窗外街景飞速倒退,她余光还能瞥见车外徐政元立在原地,满眼惶恐躲闪,连半分挽留都没有。

她压抑不住胸腔内的委屈与难堪,一遍又一遍用力捶打着冰冷的车门,妄图借掌心的钝痛按下内心刺骨的自卑与绝望,奢望能撼动徐政元半分不舍与谅解,可终究都是徒劳。

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她才彻悟,纵使她愤懑到近乎摧毁周遭的一切,也终究撞不破徐家根深蒂固的门第桎梏。

所有泪水、不甘与破碎的自尊,尽数困在狭小的车厢,也落进了一旁始终沉默的齐松仁心里。

林巧蓉再次睁开双眼,早已泪眼婆娑,身侧的齐稚一依旧睡得安稳,发出细微的鼾声。

片刻后,林巧蓉轻手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动作轻盈得如同一片飘叶。

她悄声拉开病房门,走廊上的冷气灌了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长廊深处的长椅上,蜷缩着一道身影。

是齐述一。

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凄冷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面色毫无血色,眼下浓重的乌青昭示着连日的疲惫,显然已是多日不曾好好歇息。

林巧蓉一步步慢慢走过去,脚步轻得听不到半点声响,她在长椅旁蹲下,静静看着儿子的睡颜,也看清了他脸颊上那道浅浅的巴掌印。

那是齐松仁亲手留下的痕迹。

林巧蓉凝着那道浅浅的掌印,怎会看不懂这道印痕底下,藏着齐松仁二十七年来对儿子糅杂着深爱、隐忍与无尽绝望的煎熬。

眼前所有分崩离析的劫难,根源全落在当年那个选择上。

倘若当初不曾留下这个孩子,齐松仁不必积压着对徐家的滔天恨意熬上数十年,更不会为护她与孩子,赌上自身前路踏入黑暗,双手染血走上复仇绝路。

而齐述一,也不会困在徐家生父与齐家养父两段身份之间反复拉扯,日日承受身世割裂的煎熬,更不至于落得父子决裂、两两伤痛的下场。

再想起徐政元,当年他为家族前程轻易抛下她,半生懦弱退让,如今重逢嘴上句句说着弥补,可陈年的伤痕分毫未减。

年少时,两人许下“两心同”的滚烫誓言,对照眼下破败不堪的人生,只余下无尽的荒唐与讽刺。

回望自己短短半生,年少倾心之人无法依靠,相守半生的爱人走向毁灭,亲生骨肉困于痛苦之中苦苦挣扎。

兜兜转转,她这一生,竟没有一段感情落得圆满收场。

一切过往,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泪水断了线一般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凉得刺骨。

她本就常年受心疾折磨,身子孱弱不堪,积压多年的愧疚与不安,日夜不停地啃噬她的心神,内心的自我厌弃,早已堆叠至顶峰。

她抬起手,手指快要触碰到儿子脸颊的那一刻,却突然停住,犹豫再三,最终她只是轻轻拂开了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一滴滚烫的泪珠滑落,恰好凝在他纤长的睫毛之上。

林巧蓉喉咙哽咽,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俯下身,在齐述一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对不起,儿子。”

最终,她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回了病房,重新融入这片沉寂的夜色之中。

所有人都身不由己,所有人都身陷灰色地带。

这一章,我在写大纲的时候就哭到泪竭,齐家父子的爱恨纠葛简直比虐恋还要虐恋。

在我的叶家宇宙里,比第二部叶承廉更惨的男主,齐述一必须榜上有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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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请您去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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