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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我从没后悔成为你的父亲

齐述一独自陷在医院走廊冰冷的长椅上,意识于浮沉间,坠入了一场太过真切的梦。

梦里,母亲林巧蓉静静蹲在他身侧,带着深夜浸骨的凉意,轻轻拂过他汗湿凌乱的额发,一滴滚烫温热的泪珠砸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密密麻麻地灼烧着他的心口。

下一秒,柔软微凉的唇瓣印在他的额头上,和儿时每一个受惊难眠的夜晚一模一样,是独属于母亲的、能抚平所有惶惑的温柔。

他顿时惊醒,坐直身体后快速扫视着四周,心脏狂跳着撞在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整条走廊空空荡荡,只有拂晓前淡白的月光透过玻璃窗,在抛光地砖投下破碎斑驳的光影,死寂沉沉,仿佛世间只剩他孤身一人。

齐述一抬手,反复轻抚自己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梦境里留下的温热痕迹,挥之不去。

他低头点亮手机屏幕,刺眼的白光映得他眼眶酸涩发胀。

凌晨三点三十分,冰冷的数字刺得人喘不过气。

原来只是一场梦。

也是,母亲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原谅他。

他靠回坚硬的椅背,唇角扯出一抹惨淡干涩的笑意,仰头凝着天花板煞白的吊顶,酸胀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里蓄积,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让它滚落。

漫漫长夜余下的时光,他再无半分睡意。

就那样僵坐在长椅上,目光牢牢锁着不远处紧闭的病房门,一分一秒熬到天边撕裂开一道浅淡的鱼肚白,浅灰晨光漫进长廊,冲淡了夜里浓稠的暗色。

凌晨四点刚过,一阵慌乱急促的呼喊撕碎了整片静谧,直直撞破齐述一紧绷的耳膜。

“林阿姨!林阿姨!您在里面吗?快把门打开!”

细听片刻,齐述一才听清是徐晋屹的声音,平日里沉稳克制的语调裹着压不住的滔天慌乱,早已变了腔调。

齐述一几乎是凭着本能弹起身,脚步踉跄地朝着病房狂奔,可离房门还有两步距离,脚步便骤然死死钉在原地。

病房内,趴在床边浅眠的齐稚一被门外巨响惊醒,睡眼惺忪地撑着床沿站起身,见病床上无人,下意识往配套卫生间的方向瞥去。

卫生间门紧闭,里面死寂无声。

徐晋屹握紧拳头,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门板上,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我敲了十几分钟,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林阿姨不久前应该进了卫生间!”

齐稚一听后,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迅速倒灌,她转头对上齐述一的视线,兄妹二人眼中同步浮起一层毁灭性的不祥预感,心口也刹时沉入无底深渊。

“一起把门撞开!”徐晋屹转头看向僵立的齐述一,声音破碎发抖。

齐稚一慌忙后退几步,脊背抵住冰冷墙壁,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

齐述一什么思虑都抛得一干二净,和徐晋屹并肩站定,二人同时沉下肩膀,用尽全力朝着木门狠狠撞去。

砰——砰——砰——

三声沉闷厚重的撞击,老旧门锁不堪重负应声崩开,两人收不住力道,险些一同摔进卫生间。

可眼前的一幕,让周遭所有声响瞬间抽离,天地间只剩下无边的死寂。

林巧蓉单薄的身躯无力倒在冰凉的地面,左手手腕被锋利的水果刀划开了一道深长的创口。

源源不断的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一身素白病号服,猩红血水混着未关紧的水龙头淌出的清水,在地面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朱红。

她腕间那道深浅交错的创口翻卷皮肉,泛着惨白底色,鲜血层层缠绕的皮肉纹理,宛如一朵沾满血渍、濒临破碎的凋零白莲。

“妈咪!”

齐稚一撕心裂肺的惊呼刺破凌晨稀薄的空气,尖锐得让人耳膜生疼。

齐述一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理智尽数崩碎,他疯了一般快步冲上前,小心翼翼环住母亲早已失去温度的躯体。

他的十根手指抖得几乎无法合拢,视线扫过置物架上叠放的纯棉毛巾,几番失手才抓在掌心,用力死死按压住那道不停渗血的伤口。

“齐稚一!快叫医生!立刻通知抢救室!”

徐晋屹的嗓音嘶哑,右手却下意识搭在了齐述一手上,帮他一起按住林巧蓉的伤口。

齐稚一魂魄俱散,跌跌撞撞冲出卫生间,走廊里回荡着她裹挟无尽哭腔的呼救,单薄的哭声在空旷楼层反复回荡,凄楚绝望。

片刻后,刺耳的急救推床滚轮声由远及近,刺眼的抢救室红灯亮起,悬在长廊顶端,扎得人不敢抬头直视。

长椅上,三个人身上都沾着未干的暗红血迹,沉默笼罩四周,压抑得让人窒息。

齐稚一跪在冰冷的墙角,双手紧紧交叉合十,额头死死抵着墙面,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砸在地板,细碎的祈祷一遍遍反复呢喃:“老天爷求求你,一定要保佑妈咪平安,不要带走她,求求你……”

齐述一与徐晋屹并肩静坐,全程一言不发。

齐述一垂着脑袋,目光定格在自己沾满母亲鲜血的双手,控制不住持续震颤,仿佛连体内的血液都一同僵固。

徐晋屹沉默叹息,侧过身轻轻覆上他颤抖的手背,掌心温热的温度源源不断渡过去,却怎么也暖不透那一片刺骨寒凉。

不知熬了多久,长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

齐松仁脚步虚浮地冲过来,衬衫领口无序地敞开着,褶皱爬满身,往日素来温敛持重的一张脸,此刻褪尽所有血色,灰败得不见半点生气,浑身上下都裹着濒临崩溃的颓败。

他的目光先撞向齐述一那双沾满母亲鲜血、止不住发抖的手,窒息般的恐慌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汹涌的内疚铺天盖地将他淹没,悔恨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透皮肉往骨缝里钻。

他从来没有想过,相伴多年的妻子,竟会被逼到这般绝境,差一点就要永远从他生命里消失。

可慌乱之下,他心中又存有一份无比清醒的认知。

妻子落到如今生死未卜的地步,从来都不是无端发生,一切根源皆系于他,那些层层叠叠、由他催生而起的罪孽,日复一日压垮了她,才最终逼得她走到这一步。

恐慌与深重的自责撕扯着他,让他站在冰冷长廊里,连呼吸都带着彻骨的撕痛。

齐稚一看见抢救室门口走出一名值班护士,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死死拽住对方白大褂袖口,哭声断断续续:“护士小姐,里面我妈咪怎么样了?她有没有事?”

护士轻轻摇了摇头:“还在紧急止血抢救,伤口深度不算致命,但失血量太大,能不能撑过去要看后续体征稳定情况。”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对了,凌晨三点多我正在巡房,看见齐太太一个人走出病房,蹲在外面这张长椅边上很久。我劝她回房休息,走廊冷气开得大容易受凉,她像是完全没听见,就那样一动不动蹲在那里……”

“三点多……”

齐述一惊恐地抬头,眼里的血丝疯狂蔓延,他一把攥过护士单薄的肩膀,手里的力道失控到使对方双眉紧蹙:“你说什么?三点多她真的出来过?不是我的梦?!”

“哥!你冷静一点!别吓到护士姐姐!”齐稚一惊慌冲上前,用力拉扯他的胳膊。

护士忍着肩头刺痛,笃定点头:“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

“不是梦……原来根本不是梦……”

齐述一松开双手,踉跄着往后倒退数步,双腿猝然失力,重重跌坐在冰冷地砖上。

他死死捂住整张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疯狂溢出,最后彻底化作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当时为什么醒不过来……为什么睡得那么沉……”他抬手,失控用力捶打自己的头颅,每一下都用尽全身力气,字句里填满无边无际的自责绝望,“我以为她不想看见我……我以为她不会原谅我……可刚才只要我醒过来,就能拉住她,只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徐晋屹与齐稚一慌忙一左一右扑上前,牢牢按住他不断晃动的肩膀,死死阻拦他伤害自己的举动。

“哥,这不怪你,真的不是你的错!”齐稚一跪在他身侧,不停拍打他颤抖的后背,泪水糊满脸庞,哽咽到几乎无法完整说话。

齐松仁孤零零立在一旁,望着儿子崩溃痛哭的模样,后背紧紧抵住墙面,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顺着下颌砸在衣襟上,洇开深色水渍。

值班护士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护士站,整条长廊只剩下齐述一凄厉破碎的哭声,和齐稚一与徐晋屹的低声安抚,绵延不绝。

齐述一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双眼越发肿胀,视线直直锁定靠墙而立的齐松仁,嘴唇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裹着蚀骨刺骨的恨意:“全都是你,是你把妈咪逼到这般绝境。”

齐松仁嘴唇张合,无数解释、辩解的话语堵在喉头,他想说自己从未想过伤害巧蓉,从未预料事态会走到这一步。

可对上儿子那双盛满怨毒的眼眸,所有说辞尽数堵死,最后只化作一声无力的哽咽。

齐松仁的沉默,彻底引燃齐述一积压数日的所有痛苦、委屈与愤怒。

他推开身前的二人,嘶吼着扑向齐松仁,双手死死拽紧对方的衬衣领口,指甲划破了齐松仁脖颈皮肉,渗出细密的血丝,滚烫的泪水混着失控的咆哮无情砸在齐松仁脸上。

“你是凶手!你手上沾了方家那么多条人命,如今还要逼死我母亲!就算你死一万次,也偿还不清你犯下的所有罪孽!”

话毕,他扬起手,拳心裹挟满心恨意,眼看就要狠狠打在齐松仁的下颚。

齐稚一和徐晋屹大惊失色,两人一拥而上,死死箍住齐述一的手臂拼命拉扯。

“齐述一!你先冷静点!”徐晋屹在齐述一耳边提声吼道,“你母亲还在里面抢救,你必须好好站在这里等着她出来!你知道吗!?”

齐稚一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泪水混着鼻涕淌落,拼尽全力哀求:“哥!别冲动,求求你停下来!”

混乱拉扯间,齐述一用力挣开两人束缚,手指颤抖着直指齐松仁,破碎又狠戾的斥声响彻长廊:“你滚!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你!”

齐松仁僵在原地,儿子嘶吼的回音反复冲撞耳膜,可心口翻涌的钝痛,远比声响更加摧垮心神。

他清清楚楚看见齐述一眼里交织的失望与恨意,那是一把淬满寒冰的利刃,直直刺穿他的五脏六腑。

他心知肚明,从方家连环命案真相摊开的那一刻,齐述一安稳纯粹的世界早已彻底崩塌,而亲手摧毁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自己。

视线落向被女儿搀扶、单薄肩膀不停颤抖的儿子,齐松仁心口像被千万根细针同时穿刺,密密麻麻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齐述一脱力跪倒在地,再次埋首失声痛哭,凄厉绝望的哭声像沉重巨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途经的病人家属、护士纷纷放轻脚步,不忍惊扰这份撕心裂肺的悲恸。

齐松仁垂在身侧的手徒劳地悬在半空,双唇不停哆嗦,半分完整的字句都说不出口,儿子字字泣血的控诉,一刀刀割裂着他仅剩的底气。

齐稚一蹲在哥哥身侧,轻轻环住他不停发抖的肩膀,从前一直被哥哥护在身后的小姑娘,此刻强撑着全部温柔,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脊背。

这一次,齐述一没有抗拒,像是终于寻到唯一一处宣泄情绪的出口,埋首扎进妹妹单薄的肩窝,破碎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溢出:“稚一……我们这下,真的要没有家了。”

齐稚一用力收紧环抱他的手臂,泪水无声浸透哥哥的衬衣:“哥,别这么想,稚一还在,我会一直陪着你。只要我们兄妹还在一起,我们的家就永远不会散。”

徐晋屹静立一旁,望着哭得肝肠寸断的齐述一和强撑着意志的齐稚一,眼里有也不由地蒙上了一层纤薄的水雾。

抢救室刺眼的红灯依旧长明,长廊尽头再度传来一阵突兀的脚步声。

徐政元深夜接到儿子徐晋屹的紧急来电,听闻林巧蓉轻生,又想起几小时前病房内她托付自己照看述一的恳切嘱托,心中慌乱不安,连上衣都来不及扎入裤腰,便急匆匆驱车赶至养和医院。

“述一,巧蓉怎么样了?”徐政元快步上前,满眼焦灼。

齐松仁方才沉浸在被儿子彻底厌弃的茫然与痛苦之中,可当视线捕捉到徐政元的身影,又听到那声熟稔的“述一”,瞬间洞悉一切悲剧最初的根源,眼里顷刻爬满猩红血丝。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侧身抄起墙角放置的干粉灭火器,嘶吼着就要朝着徐政元狠狠砸过去:“徐政元!你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爸!”徐晋屹反应极快,当即纵身扑上前,挡在徐政元跟前。

千钧一发之际,齐述一强忍浑身酸痛,连忙起身上前横在两人中间,抬起手臂硬生生挡下齐松仁挥来的灭火器。

厚重金属罐体狠狠撞上额角,沉闷碰撞声响起,一道鲜红的血丝立刻顺着齐述一的眉骨缓缓渗出,蜿蜒落在眼睑下方。

齐松仁看着儿子额头的伤痕,又看见他义无反顾为生父挺身阻拦自己的模样,再想起抢救室里生死未卜的妻子,心底积压数十年的嫉妒、不甘、委屈在这一刻疯狂喷涌而至。

“齐述一,你口口声声说是我逼死你母亲,可真正将她推入绝境的人从来不是我,是他——徐政元!”齐松仁再次高高举起灭火器,奋力撞开身前的齐述一,再次朝着徐政元扑了过去。

“爹地!”齐述一死死攥住他扬起灭火器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我求您,别再一错再错了!”

这一声哀求,终于硬生生止住齐松仁的所有动作。

他后退半步,目光扫过眼前三人如出一辙的浅调琥珀色眼眸,顿时失语。

从头到尾,自己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不是徐政元要抢走他养了二十七年的儿子,是他倾尽半生心血呵护的孩子,此刻已然选择站在另一边。

是他的儿子,不要他了。

可他从来不知道,那双眼睛,从来代表不了齐述一心里真正的归属。

齐松仁无力垂落手臂,沉重灭火器“咚”地砸落在地砖上,空洞刺耳的震响在长廊回荡。

他牢牢锁住齐述一沾着血迹的双眼,唇角扯出一抹极尽自嘲、悲凉的苦笑。

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所有事情全盘皆错?

是当年他跪在林巧蓉面前,劝她留下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还是他应下岳父林日华的嘱托,接手那条浸透黑暗的灰色产业?抑或是二十七年前,他第一眼看见襁褓里啼哭的婴孩,发自内心把他当成亲生骨肉的那一刻?

没有答案。

从头到尾,全是一场错付。

齐松仁再也无法停留,转身仓皇失措地冲出医院大厅,一把推开等候在车旁待命的司机,夺过车钥匙,踩下油门飞速驶离。

齐述一见状心头一紧,全然顾不上额角伤口撕裂的疼痛,来不及同徐晋屹、齐稚一交代半句,当即追到门外,驱车紧随其后。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飞速疾驰。

齐松仁透过后视镜,清晰看见紧随不舍的黑色轿车,那颗长久紧绷、满是怨怼与痛苦的心,竟奇异地悄悄松缓几分。

一切荒唐罪孽,纠缠半生的爱恨亏欠,是时候彻底落幕了。

前方岔路口迎面驶来满载货物的重型货车,齐松仁毫无预兆地猛打方向盘,轿车调转车头,直直朝着货车坚硬车身狠狠撞去。

砰——

轰然巨响撕裂最后一片宁静,浓烈汽油味混杂金属变形的刺鼻气息漫天弥漫,货车车厢内滚落的矿泉水桶一一破裂,清水源源不断淌落在路面。

齐述一眼见前方的惨烈景象,用尽全身力气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拉出刺耳鸣叫,可车速过快,车身依旧不受控制地撞上路边水泥路基。

砰——

又是一声震耳的碰撞声。

齐述一的右肩重重砸在硬质方向盘上,钻心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可他根本无暇顾及,一把撞开车门,跌跌撞撞奔向前方已然严重凹陷变形的轿车。

“爹地!”他放声呼喊,声音里满是崩溃恐慌。

齐述一拼尽全力拉开扭曲变形的驾驶室车门,只见齐松仁瘫靠在座椅上,鼻腔、额角不断渗出温热鲜血,瞳孔涣散无光。

他跪在车边,手足无措地伸出手,想要触碰父亲,又害怕稍一用力便会加重他的伤势,手指悬在半空不停颤抖。

齐松仁拼尽胸腔残存的所有力气,伸手摸索进裤袋内,取出一枚小小的黑色U盘,强行塞进齐述一沾满血迹的掌心。

“这里面……是你想要的所有证据。所有账目、往来记录、人员名单,全都在里面。”齐松仁的胸腔受创带来剧烈窒息痛感,每说一字都要费力喘息,“方才我没有立刻来医院,是最后去见了阿朗一面,也是从齐氏银行的保险库,取来这枚U盘。”

齐述一紧紧握着冰凉坚硬的U盘,泪水汹涌决堤,模糊了所有视线:“爹地,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我当初劝您自首,只是想救您,不是想要逼死所有人……”

“孩子,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齐松仁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抬手轻轻覆在儿子淌血的手背上。

“爹地,您别再说话,我扶您出来,我立刻送您回医院!”

“孽……一切都是孽……从最开始就错了…….所有罪责,从今往后,全都交给你去了结。”齐松仁按住他想要搀扶自己的手,眼里浮起一层释然的浅淡笑意,缓缓摇头,“但是述一…….我从没后悔……成为你的父亲。”

“我也从来没有后悔,成为您的儿子。这辈子,我永远只认您一个爹地。”温热的泪水不断滑落,混着齐松仁脸上的血痕,一同抹在齐述一的面颊,“这么多年您对我的养育、栽培、庇护,我这辈子,都偿还不清。”

“我从来不需要你偿还分毫。”齐松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握紧齐述一的手掌,喉间溢出破碎微弱的气息,“你欠我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还得清。”

话音消散在微湿的温风中,齐松仁恍惚间坠入久远的回忆。

他看见年少的自己,还只是徐政元身边不起眼的小司机,每日守在轿车旁,静静等候前来赴约的林巧蓉。

镛记酒家那场撕破脸面的会面,徐家上下刻薄鄙夷的言语,徐政元躲闪沉默的眼神,全然碾碎了林巧蓉四年异国相守的情意。

黄昏时分,是他默默开车,送心碎落泪的女人回家。

他递上干净的手帕,林巧蓉强忍泪水轻声道谢,说往后不必再见。

看着她落寞下车的背影,他控制不住追上前,牢牢握紧她纤细的手腕:“不会是最后一面,我也不希望是最后一面。”

也是那一日,林巧蓉同他坦白腹中已有身孕,下定决心要独自拿掉孩子,彻底斩断和徐家所有牵扯。

他当场跪在她身前,目光恳切坚定:“巧蓉,孩子是无辜的,把他生下来吧。我齐松仁如今一无所有,也没读过什么书。可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拼尽全力,给你和孩子一个完整安稳的家。”

后来的后来,他陪着她远赴新加坡,借着岳父林日华的势力创立齐氏银行,一步步挣脱底层困顿。

他真的兑现承诺,为她、为当初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搭建起外人艳羡的齐家。

可这座看似圆满安稳的宅院,根基之下铺满谎言与血色尸骸,那层如履薄冰的温暖,就像此刻他掌纹间逐渐凝固的孤清血迹,一戳即碎。

齐松仁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抓住掌心最后一点可以触及的温热,可紧紧包裹他、传递暖意的,只有他养育了二十七年的儿子。

齐松仁的眼中浮起一丝复杂又温柔的笑意,一口淤积胸腔许久的脓血瞬间溢出,他沉沉凝望着眼前满脸泪痕血迹的齐述一,瞳仁一点点涣散放大。

视线尽头,不再是眼前痛不欲生的青年,而是二十七年前新加坡私立医院育婴室里,那个不停啼哭、身形瘦弱的新生男婴。

那是属于他的孩子,是他颠沛灰暗半生里,唯一干干净净、不染分毫污浊的光。

数日后那孩子睁眼时,齐松仁清清楚楚看到那双和徐政元同源的琥珀色眼眸,可那时,他心中早已笃定,为这个孩子取名述一——陈述本心,行事唯一坦荡。

齐述一。

从头到尾,都是他齐松仁的儿子。

远处警车红蓝交替的警灯慢慢逼近,光影交替落在齐松仁渐渐敛合的眼眸上。

一阵春夏交替的温柔微风掠过,轻轻拂乱齐述一额前沾血的碎发。

这是他出生的季节。

也是他们一家四口最偏爱、最常一同出游的季节,这个季节有母亲最喜欢的“无尽夏”,象征着不灭的希望与持续的美好。

可给予他全部温情的父亲,隐忍半生的母亲,那座承载二十七年喜怒哀乐的齐家,都在这个季节更替的春夏时节,全然断送在他手中。

掌心的U盘冰凉坚硬,膈得肌肤生疼,周遭只剩下货车司机慌乱的呼喊,远处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和他无声淌落、永无停歇的泪水。

所有人都想守护家人,却在执念里互相摧毁。

用罪孽和谎言堆砌的爱,终究会摧毁一切,而所谓的被爱之人,也终被彻底碾碎。

一切罪孽,因齐述一而起,也将被他亲手了结。

(一直没告诉大家,齐述一这个角色的建模,是何运晨律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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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我从没后悔成为你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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