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松仁离世的那个清晨,养和医院病房门外冰凉的大理石地砖,成了齐述一自车祸现场折返后,唯一的容身之处。
浓稠的凝血还牢牢黏在他的衣衫与指缝间,未及清洗分毫,双膝落地时,刺骨的寒意顺着布料钻透皮肉,他就那样直直跪在廊道正中,一跪便是整整一日。
从熹微天光熬到暮色沉沉,病房里躺着尚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林巧蓉,他没有半分脸面推门相见。
身为律政司的高级检控官,他自始至终清楚,敦促父亲自首、交出所有罪证,是恪守律法底线唯一正确的选择,这件事他从未后悔,也绝不会有半分退让妥协。
可褪去公职身份,他只是亲手将养育自己二十七年的父亲逼上绝路的儿子,午夜梦回时分,心口涌来的愧疚与自责漫向喉头,足以将他溺毙。
徐政元自车祸现场一路跟来医院,自齐述一屈膝跪地的那一刻起,便静立在他身侧半步开外,全程缄默相伴。
他不敢上前宽慰,更没有资格伸手搀扶,心中洞若观火,眼前分崩离析的一家四口,所有悲剧的根源皆系于当年懦弱逃避的自己。
这笔亏欠沉重如山,穷尽余生也无从弥补。
病房内,主治医生收起听诊器,低声告知众人林巧蓉各项生命体征已趋于平稳,暂时脱离危险。
守在床边两日两夜未曾合眼的齐稚一、徐晋屹与佩姨闻言,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懈,胸腔里积压的窒息感稍稍散去。
佩姨不停擦拭眼角滚落的泪水,满心皆是无法释怀的自责:“都怪我,昨夜我不该一时心软,回家给太太炖滋补汤,只留二小姐一人在病房陪同,才酿成这般大祸……”
林巧蓉缓缓睁开疲惫无神的双眼,虚弱地摇了摇头,朝愧疚不已的佩姨递去一抹温和宽慰的眼神。
周遭几人尚且来不及出言安抚,她轻浅沙哑的嗓音已然响起,轻飘飘一句话,让屋内三人顿时僵在原地。
“松仁,已经不在了,对不对?”
最后一字落地,病房内霎时坠入无边死寂。
相伴将近三十载,林巧蓉怎会看不出端倪?
混沌将醒之际,齐松仁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躺到她身侧,轻声道,这一生相伴步履维艰,他只能送到这里。
许多年前,她与徐政元在镛记酒家门前分离的那日,她一度以为,那便也是和齐松仁缘分的尽头,是二人的最后一面。
可当年的齐松仁笃定地告诉她,绝不会就此分别。
如今,真正的诀别来临,二人此生最后一次相见,竟落在这场虚实难辨、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幻境里。
齐稚一搀着摇摇欲坠的佩姨,望进母亲眼里一片死寂的淡漠,那份全然了然的模样刺得她心头发紧,她死死咬紧下唇,滚烫热泪胀满眼眶,拼命克制着,不肯让半滴泪珠滚落。
徐晋屹站在窗边,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沉默片刻后才上前半步:“林阿姨,请您节哀。”
预想之中崩溃撕裂的场面并未出现,林巧蓉只是淡淡侧过头,望向窗外连绵不散的阴云,唇角牵起一抹浅淡又悲凉的笑意。
这份过分平静的模样,反倒让齐稚一深藏的恐惧轰然爆发,她撑着病床边缘屈膝跪下,哑声哀求:“妈咪……稚一求您,千万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傻事。我们已经永远失去爹地了,哥哥如今彻底垮了,稚一真的不能再失去您……”
林巧蓉吃力地抬起手,掌心轻轻抚上女儿憔悴蜡黄的脸颊,温热泪水终于顺着眼尾滑落:“稚一,妈咪对不起你,让你担惊受怕这么久。”
齐稚一立刻反手紧握住母亲微凉单薄的手掌,压抑多时的哭声彻底冲破桎梏:“妈咪您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只要您能好好活下去,不要再抛下我们,您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和哥哥都已经长大,往后,我们会寸步不离陪着您、照料您。”
林巧蓉眼里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一遍遍顺着女儿凌乱的长发安抚,目光却不自觉偏移,落在一旁立着的徐晋屹身上,轻声询问:“徐督察,述一在哪里?”
“他就在病房门外。”徐晋屹应声作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齐述一跪在外面整整一天,可他心里……总觉得您不愿再看见他,不敢进来。”
林巧蓉闭目静默片刻,再度睁眼时只剩一片空茫,淡淡吩咐:“麻烦你出去转告他,妥善安排他父亲的后事,不必铺张,一切从简即可。”
徐晋屹迟疑一瞬,轻声询问:“林阿姨,那……需要我叫他进来同您见一面吗?”
林巧蓉又一次合上双眼,没有再多一句言语。
齐稚一望着母亲拒人千里的模样,心头一紧,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徐晋屹。
二人目光相撞,徐晋屹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随即放轻脚步,转身走出病房,去传递林巧蓉关于葬礼的嘱托。
得到母亲的吩咐,齐述一不敢再有半分耽搁,即刻撑着墙面艰难起身,驱车赶往殡仪馆,全程独自敲定灵堂、棺木、下葬流程所有事宜。
陆聿闻在律所听闻齐松仁凌晨离世的噩耗,没有丝毫犹豫,放下手头全部案卷便奔赴九龙殡仪馆。
他清楚,当年若不是齐松仁父子一力庇护,妹妹海潮早已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如今齐家遭遇灭顶之灾,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齐述一孤身承担所有苦楚。
即便齐述一几番委婉劝他不必操劳,陆聿闻依旧寸步不离,通知了好友董若妍前来殡仪馆,和徐晋屹一道,包揽下接待吊唁宾客、打理杂务的大小琐事。
远在英国曼彻斯特的方吟秋,经由陆聿闻的越洋电话得知齐家翻天覆地的惨状,满心焦灼煎熬,无数次点开机票页面,想要立刻动身飞回香港陪在齐述一身旁。
可她清晰记得不久前齐述一那句恳切嘱托,终究硬生生压下返程的念头,守在手机旁一通通拨去越洋电话,只求听见他的声音,确认他尚且安好。
数十通拨号均无人接听,许久之后,手机屏幕弹出一条齐述一发来的简短讯息,字句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小秋,对不起。我没事,不必为我忧心。眼下后事繁杂缠身,实在分身乏术,你切勿冲动返程,也不必恐慌。再给我一段时日,等我处理完一切,自然会去见你。”
讯息发送不过片刻,屏幕亮起,方吟秋仅回复了简单的三个字,却重逾千钧。
“我等你。”
齐松仁葬礼当日,九龙殡仪馆上空沉云层层堆叠,铅灰色云絮低压着飞檐,几乎要沉沉擦过素白灵堂的檐角。
冷雨断断续续砸落,忽而云隙漏下一缕薄阳,微光裹着湿热潮气漫散开来,却带着浸骨涩意。
天光晦暗不明,分不清是晴是阴,整片天地都浸在闷重凝滞的沉寂之中。
佩姨留守养和医院全天候照料林巧蓉;齐述一与齐稚一身着素黑孝服,静守灵堂之内;陆聿闻、徐晋屹、徐政元三人立在灵堂门口,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董若妍则留在齐家兄妹一侧,帮忙统筹灵堂内的陈列与流程。
林巧蓉一早叮嘱丧事简办,加之齐松仁夫妇在香港本无血脉至亲,前来吊唁的来客寥寥无几,除了齐氏银行的几位董事与老员工外,仅有几户平日相交和睦的世家友人。
天地日报创始人湛倚天携妻子郭淑珍,领着家中一众儿孙悉数到场,献上素白花圈,轻声劝慰齐家兄妹节哀;华业饼家甘兆荣与妻子陆怀芩,带着甘司礼、甘司廷、甘锦瑜、甘璟粤四兄妹前来行礼,言语间满是沉痛与惋惜;此外,叶氏银行的叶承康、叶承廉兄弟二人也专程赶来。
行礼过后,叶承康走向齐家兄妹,取出一份信托基金文件,递至齐述一手中,坦言是林巧蓉昨夜特意托付他转交,是当年她用自己的全部嫁妆为一双儿女备好的后路。
齐述一垂眸看着那份厚厚的文件,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却态度坚决,委婉谢绝了这份馈赠。
叶承康面露不解,几番劝说无果,只得将文件收回公文袋,轻声道:“既然你们兄妹执意如此,这份信托我先代为妥善保管。往后无论何时,只要你们有难处,随时可以联系我。”
齐述一勉强颔首应下,心中却早已打定主意,此生绝不会再触碰这笔钱财。
他清楚外公林日华是整条灰色产业的源头,这份嫁妆自根基处便沾染污浊,哪怕是母亲一片苦心的安排,他也无法心安理得收下。
葬礼第三日,齐松仁的棺身,于天主教圣弥得坟场正式下葬。
墓园草木沾着连日阴雨的潮气,前来送葬的宾客渐渐散去,齐述一抬眼,在稀疏人群里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是徐卿颐。
他血脉相连的亲姑姑,亦是枉死的方知懿的母亲。
齐述一将心神恍惚的齐稚一托付给身侧的陆聿闻照看,立即迈开腿朝着正准备离开的徐卿颐追去。
“方太太!”
徐卿颐闻声止住脚步,肩头轻轻一颤,许久才平复心绪,淡然回过身。
齐述一放慢步伐,直到二人之间只剩一米距离,才稳稳站定,朝着眼前的人深深弯下腰,郑重一鞠到底。
“你这是……做什么?”徐卿颐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搅得失措,愕然开口询问。
齐述一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哽咽中混着深重的歉意,落在微凉的风里。
“对不起。”
徐卿颐茫然地微蹙起眉,迟疑半晌,终究上前,伸手将单薄的青年慢慢扶起。
齐述一起身的刹那,那双独属于徐家的浅调琥珀色瞳孔,清晰地撞入徐卿颐眼中。
不远处,齐松仁崭新冰冷的墓碑静静矗立,积压几十年的的愧疚、悔恨、自责瞬间冲破防线,一阵难掩的苦涩死死堵在徐卿颐的喉口。
她紧咬着牙,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已然被泪水覆没:“该道歉的人是我。当年,若不是我刻意向政元隐瞒你母亲怀有身孕一事,所有悲剧,根本不会生根发芽。”
齐述一听罢,忍着热泪用力摇头,几番想要开口,却被汹涌的愧意堵得发不出完整字句。
徐卿颐长长一声沉重叹息,右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终究还是轻轻覆上齐述一的后脑勺,掌心传递出一点微薄温热。
片刻后,她才含泪收回手,没再回头,独自沿着墓园步道漫步离去。
齐述一独自立在原地,脑后残留的淡淡暖意被山间温湿晚风一点点吹散,一滴滚烫泪珠重重砸在青绿草皮之上,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低呜咽。
这一幕,尽数落在不远处静静伫立的徐政元眼中。
这些时日,他为齐松仁葬礼上下奔走操劳,心中无时无刻不被钝重的自责裹挟,却始终没有勇气同齐述一说上一句半句。
方才偶然听见齐稚一与佩姨闲谈,得知齐述一处理完所有后事便会动身离开香港,满心的愁绪再也无法克制。
徐政元快步走到前方独行的齐述一身后,半晌才鼓起勇气喊出他的名字。
“述一……”
齐述一闻声停定,淡淡侧过苍白的脸庞,沉默不语,没有半分多余回应。
徐政元抑制着心头如尖针般刺着自己的酸涩,轻声询问:“往后,你和你妹妹,打算怎么办?”
齐述一回道:“我自有安排。”
短短五个字,彻底隔绝了二人之间仅存的牵连。
“不久前,巧蓉托付我,让我好好照看你。”徐政元不肯就此放弃,声音里盛满无力的羞愧,“我清楚你未必愿意接受我的照拂,可这是你母亲对我的嘱托,也是我这个从未尽过半分父亲责任的人,唯一能够弥补你们母子的方式。”
他心中比谁都明白,自己亏欠的从来不止齐述一与林巧蓉二人,葬礼上望见齐松仁黑白遗像,年少时的记忆翻涌而至。
当年的齐松仁,只是一个经常穿着洗得褪色的格子衬衣,站在他身边沉默寡言、谨小慎微的年轻司机。
而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却愿意倾尽半生,接纳他抛弃的爱人与尚未出世的孩子,搭建起完整温暖的家。
可那份和睦表象之下,一切祸根皆由自己当年的懦弱与逃避种下,他拼尽全力想要弥补,眼前少年日渐消瘦的侧脸,却只剩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与决绝。
“您不必弥补任何人。”齐述一微微垂首,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我父亲犯下的所有罪孽,理应由我一力承担收尾。”
“述一……”
齐述一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徐政元,态度坚定,字字清晰划开界限:“徐先生只需记住一件事,您唯一的儿子,名叫徐晋屹。”
话音落地,他不再做半分停留,大步朝前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徐政元僵立在原地,望着他孤冷而坚毅的背影,抬起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最终无力垂落。
停在墓园路边轿车内的徐晋屹,将二人全程的对话尽收眼底,心绪复杂难明,未经任何思考便立刻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齐述一!”
徐晋屹合上车门,小跑着上前,伸手轻轻搭上齐述一单薄的肩头。
齐述一回头,望见来人是徐晋屹,紧锁的眉心稍稍舒展几分:“还有事?”
“你是不是打算……动身前往英国?”
齐述一听后,余光下意识掠过远处依然驻足凝望着自己的徐政元,短暂迟疑后,轻轻点头。
“那齐稚一怎么办?”
“她不肯跟我一同离开。”齐述一提及妹妹,声线中添上了几分柔和,“她想留在香港,守着爹地和妈咪生活过的地方。”
徐晋屹想起葬礼上那个强撑坚强、背地里无声落泪的女孩,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齐述一郑重搭上徐晋屹的肩膀,托付般轻声开口:“我离开香港之后,稚一就劳你多费心,有空多照看她一二。”
“你放心,我一定会。”徐晋屹郑重应下。
齐述一点头后,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冰凉黑色U盘,递到了徐晋屹面前。
“还有一件事,需要托付给你。这是我爹地在弥留之际,亲手交到我手上的东西。”
徐晋屹伸出手,轻触到U盘的那一刻,心头已然猜到了几分,仍忍不住开口追问:“这里面……是什么?”
“你回去查看,自然全部知晓。”齐述一眼中只剩一片沉静,“所有恩怨、罪孽、亏欠,到此,都该彻底落幕。”
徐晋屹不解:“为什么偏偏选择交给我?”
齐述一轻笑道:“我信你。”
一如当初,他将方家命案关键针管证据交付徐晋屹时,给出的答案一模一样。
无关血脉羁绊,无关身世纠葛,仅仅是对一名坚守公义的警察,毫无保留的信任。
“谢谢你,齐述一。”徐晋屹紧握着手中的U盘,不由坠入他那对与自己同源的琥珀色眼眸。
齐述一淡淡扬起一抹释然的笑,目光在徐晋屹脸上短暂停留,随即转身,朝着前方停放的轿车独行而去。
折返养和医院后,齐述一步履匆匆,冰冷地砖映出他单薄孤零的影子,每一步落下,都重重叩击在慌乱不安的心口。
他行至母亲病房门前,掌心搭上金属门把手,却迟迟没有勇气按下。
迟疑的数秒间隙,病房内隐约传来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他全部心神,再不犹豫,用力推门闯入。
病房之内,窗边那束香槟色的玫瑰半数凋落,花瓣无序地散落在窗台上,病床空空荡荡,早已不见林巧蓉的身影。
齐稚一与佩姨相拥而泣,陆聿闻垂头坐在沙发上,双手死死捂住脸颊,肩头不停抖动。
眼前的景象让齐述一浑身的血液近乎冻结,他踉跄上前,声音震颤破碎:“出什么事了?妈咪呢?”
陆聿闻松开手,起身走到他跟前,递出一只素白信封,信封边角用铅笔细细手绘一簇无尽夏,笔触带着熟悉又遥远的温柔。
信封正中,工整写着一行小字:致我最爱的儿子与女儿。
齐述一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干净的纸面:“这是……妈咪的字迹。”
“护士说,林阿姨两个小时前,独自离开了医院。”陆聿闻低声道出实情。
一旁的佩姨再也绷不住,捶着胸口失声痛哭:“全是我的过错!太太这些天一口饭都不肯好好吃,刚才忽然说想吃庙街的蛇羹,我脑子一热,立刻出门去买。谁知道短短片刻功夫,回来只剩下这一封信,人早已不见踪影……都怪我,不该留她一人独处,是我疏忽大意……”
齐述一死死攥紧信封边缘,浑身脱力般重重跌坐在沙发之上,心中只剩无法言喻的惶恐。
他双手颤抖着拆开信封,一页字迹娟秀的信纸平铺展开,林巧蓉含蓄的笔迹映入眼帘。
述一、稚一:
我最爱的儿子和女儿。
当你们拆开这封信,妈咪已经在离开香港的路途上了。
你们不必为我担忧,我早已答应稚一,绝不会再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此番离开,仅仅是想独自四处走走散心,去那些年少时独自驻足流连过的地方,看一看当年无牵无挂的自己。
你们兄妹心里清楚,接连发生的一切,早已将这个家彻底击碎。香港于我而言,从来都是一座盛满伤心过往的城池。当年是你们父亲执意扎根此处,妄图洗净过往所有自卑与晦暗,可到头来,阴霾从未消散半分,反倒生出无数污浊,连带着将你们一并拖入痛苦深渊。
我知晓你们二人,都无法坦然面对如今残破的现实,我也暂时没有办法继续留在这座满是伤痕的城市,还请你们原谅我的逃避,体谅我的退缩。
我离开之后,你们不必再被我牵绊束缚,只管放下心中残存的顾虑,去完成各自本该坚守的事。
尤其是述一,我与你父亲一样,都清楚你发自内心热爱检控官这份职业,律法是你穷尽一生追逐的信仰与本心。你心中认定正确的路,只管放手前行,所有罪孽的源头,也该在此彻底斩断了结。
述一,这些日子我不愿与你相见,只是始终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你。我知道,你同样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消化这一段沉重不堪的过往。
稚一,妈咪最疼爱的小女儿。你已经长成独立通透、明辨是非的姑娘,能够与哥哥彼此依靠、相互扶持,妈咪由衷欣慰。往后前路漫漫,只管向前看,好好平安度日。
待到明年国内樱花盛放之时,我便会归来,回到你们身边。
勿念。
二零二六年六月二十六日
母巧蓉字
信纸末尾依然留有一簇淡墨勾勒的无尽夏,花瓣柔软舒展,象征绵长不息的希望,也象征着不久后的重逢。
可齐述一捏着薄薄一页纸,眼眶滚烫,无声的泪水一滴滴砸落在母亲的字迹之上,晕开浅浅的墨痕。
一旁的齐稚一,不过短短数日,接连遭遇亡父、母亲轻生未遂又孤身离去的三重劫难,整个人早已被命运击溃,生机尽数消散。
她步履虚浮地走上前,轻轻倚在哥哥的肩头,兄妹二人缄默无言,唯有绵长无声的哀戚和化不开的悲恸,填满整间空落落的病房。
窗外霪雨绵绵,厚重阴云吞没整座城池。
灵前素菊、坟前冷碑、空置病床、一纸绝笔,种种画面接踵而成,在脑海之中往复盘旋。
二十七年来阖家圆满的安稳岁月,终究葬送在这个湿冷初夏,再无复原的可能。
一周倏忽而逝。
在林巧蓉离开的第八日,齐述一褪去身上连日不散的丧服素色,换上剪裁简单的浅蓝衬衣,正式向律政司递交了离职报告。
回到家中后,他独自走进那间承载了他二十年成长记忆的书房,轻轻抚过周遭所有属于齐松仁的旧物。
檀木书桌边角常年磨出细腻的柔光,墙面上挂满齐松仁历年收藏的字画,置物架整齐码放着各类财经典籍、早年新加坡带回来的旧相片,每一件器物都留存着父亲独有的温度。
最后,他的掌心稳落在房间角落那台老式黑胶唱片机上,冰凉金属外壳衬着木质机身,目光落至唱片机的转盘,无数细碎温柔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他想起远在英国的方吟秋,想起她眉眼间柔软明媚的笑意,想起困境里她毫无保留的依赖,想起乱世之中她骨子里不肯弯折的坚韧,更记起她最后发来的那句“我等你”。
连日层层叠叠压在心头的阴霾,仿佛被这一缕绵长的思念化开些许,眼里长久凝固的怅然,透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转身收拾简单行囊,没有带走价值不菲的古玩字画,只装了几件贴身衣物、一张他常听的旧唱片,还有叶司意离开香港前送给他和方吟秋的那对茶杯。
临出门前,他又从客厅的壁炉上取下了一张微微泛黄全家福。
这张全家福,是他七岁那年,一家四口刚从新加坡迁来香港时,搬进这栋屋子那日拍摄的。
彼时的齐稚一尚且年幼,依偎在林巧蓉身侧,他站在齐松仁身畔,四人眼中皆是不掺半点阴霾的安稳笑意。
他小心翼翼将相框稳妥裹好放进行李箱,最后环顾一眼这间空寂的屋子,便展开行李箱的拉杆,转身推门踏出了这个庇护了他半生的家。
离家的这天,距离他的生辰仅剩一日,这趟远赴英伦的行程,他早已敲定妥当。
动身前往机场之前,他乘搭的士绕路去往歌连臣角,先一步前来祭拜已故的方知懿。
当日,整座城市被厚重乌云死死裹挟,梅雨季独有的潮湿闷意浸透空气,低垂天幕压在连绵墓碑之上,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齐述一卸下肩头的背包,静立在方知懿的墓碑前,目光牢牢锁着石碑上的遗像。
相片里的青年眉眼温润干净,一双浅调的琥珀色眼眸澄澈透亮,与自己眸中的色泽分毫不差。
直至此刻他才彻底恍然,这个在无数卷宗、无数次案情复盘里频繁出现的名字,从血脉根源之上,早已与他捆缚着斩不断的羁绊。
方知懿是亲姑姑徐卿颐的儿子,论亲缘,是他血脉相连的表兄弟。
二人身体里同流着徐家半数血脉,承袭了同一双标志性的琥珀色瞳仁,却一个长眠冰冷碑下,一个背负满门罪孽苟活。
齐述一放下手里的背包与行李箱,弯腰跪在潮湿泥土之上,双手撑住微凉的地面,俯下身,将额头重重磕在碑前的青石砖面上。
第一记叩首,立于律法公正,替父亲齐松仁犯下的一桩桩滔天血案、数条枉死性命,诚恳忏悔。
第二记叩首,立于世间公理,愧疚自己迟迟拨开层层遮掩,才让方家的冤案浮出水面。
第三记叩首,立于血肉情理,接纳这份迟到揭晓、却天人永隔的表兄弟亲缘,敬眼前青年短暂干净的一生。
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见。
阴阳两隔,再无相逢之日。
“齐高检。”
齐述一的额头尚且贴着坚硬石砖,一道清冽平稳的女声自身侧传来。
齐述一微微一怔,撑着地面直起身,抬眼望去,只见罗咏慈一身干练黑色套装,怀里捧着一束包装精致的鲜花,肃立在不远处。
“罗督察?”
看着眼前的人,齐述一眼里浮出几分错愕,不解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墓园。
罗咏慈轻轻颔首,上前一步伸出手,稳稳将跪地的齐述一搀扶起身。
二人对视一瞬,她清晰捕捉到他那双和方知懿全然一致的琥珀色眼眸,墨镜之下,眼眶内忽然泛起一层湿意,却被她强行压下,不曾落下半滴泪水。
“前阵子,徐晋屹回警署销假后,把一枚U盘交到我手上,还打趣问我想不想要晋升立功。”罗咏慈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苦笑,“那枚存储着齐氏银行所有罪证的U盘,是你托付给他的,对吧?”
齐述一点头应声:“是,可他为什么……”
“徐晋屹看着大大咧咧,办案永远风风火火,可骨子里心肠软得厉害。”罗咏慈解释道,“他说这份证据是你满心信任交付,理应由警方完整走完所有侦办流程,不能由他一人经手。我是B组督察,负责跟进整条资金与走私链条,他便把卷宗、U盘一并转交我归档递交上层。”
齐述一垂眸,轻声道:“罗督察不必再称呼我齐高检,我已经正式向律政司递交离职申请,所有手续都已全部办结。”
罗咏慈脸上满是惊诧:“离职?”
“祭拜完知懿,我便动身离开香港,往后不会再踏回这座城市。”齐述一回道。
罗咏慈闻言叹息一声,走到墓碑正前方,将怀中的鲜花摆放在碑前,花叶安静倚靠着石碑。
二人并肩伫立,久久凝望着相片里温润的青年,墓园只有风雨涌动的细碎声响。
良久,罗咏慈再度开口:“知懿这辈子最疼惜他妹妹,倘若泉下有知,看见你真心待吟秋,看见你拼尽全力为方家沉冤昭雪,他一定心安。”
话音入耳,齐述一肩头悄然垮下,头颅沉沉垂落,眼中转瞬即逝的暖意尽数褪去,重新覆上浓重晦暗。
罗咏慈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放柔声音继续劝慰:“你不必独自扛下所有罪责。我与你一样,皆是手握律法标尺的执法者,当年所有恶事发生之时,你毫不知情,未曾参与半分,时至今日你交出全部证据、直面所有真相,于法理之上,你早已问心无愧。”
说完这番话,她不再过多言语,只是轻拍着齐述一的肩膀,留下一句“一路顺风”,便转身沿着墓园台阶缓步下行,纤瘦而挺拔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交错的墓碑之间。
齐述一独自留在碑前,罗咏慈的宽慰一遍遍在心中盘旋,却丝毫无法消解盘踞多日的愧疚与蚀骨痛楚。
他心里清楚,哪怕交出全部罪证、主动斩断过往、放下奋斗半生的检控事业,自己永远不可能真正释怀。
他安稳顺遂的二十七年人生、旁人艳羡的光明前途、曾经完整温暖的四口之家,全部建立在父亲双手沾染的鲜血之上。
纵使当年懵懂无知,从未参与任何肮脏交易,可他的降生、他的存在,本就是当年所有恩怨纠葛催生的源头。
亏欠刻入骨血,他没有资格求得心安,更谈不上放下。
泪水与心绪交织间,他的目光忽然落在罗咏慈留下的那束鲜花之上。
母亲林巧蓉半生酷爱培植花草,齐述一自小耳濡目染,一眼便认出包装之下盛放的是双生花。
双生花的花语,是无法触及的爱意。
齐述一紧绷的眉眼骤然一松,下意识朝罗咏慈离开的方向望去,再转回看向碑前盛放的花束,心中顿时通透。
原来温柔纯粹的方知懿,短暂一生里,也曾藏过一段滚烫炽热,却终究阴阳相隔、再也无从触碰的情愫。
天际堆积的厚重云层终于撑不住,细密冷雨丝丝缕缕洒落,梅雨季的雨针伴着闷热的潮气,斜斜飘落在墓园各处。
齐述一伸出右手,任由冰凉的雨滴落在掌心,细密触感刺着皮肤,内心却感知不到半分凉意。
早在他撕开所有虚伪遮掩、看清齐家光鲜外壳下累累血债的那一日,一场无边冷雨就已经倾覆了他的整个人生。
墓园上空的绵绵细雨,不过是此生长久滂沱悲戚里,一痕微不足道的倒影。
原大纲写的结局,其实是齐家父母双亡,但写正文的时候实在不忍心,前几天决定把这段改了。
再谈一下罗咏慈。她是叶氏银行第二代已故掌舵人叶永基的外孙女,也是第一部作品男女主罗子健和叶芷薏的独生女。
第三部开篇她对世交的长辈和晚辈严格执法,刻板甚至不解人情,中段才从方知珩口中得知原来她与方知懿相恋,方知懿的车祸案又偏偏落到她手里。
亲自侦查未公开恋人的案件,她只能强忍痛楚与无奈,秉公执法,因初期证据不足只好盖棺结案,生怕旁人说质疑自己徇私。
如今方家连环命案沉冤昭雪,罗咏慈也终于能放下枷锁,可她与齐述一一样,此生都难以真正化开那道将会伴随终生的郁结。
感谢大家看到这里,下周更新最后一章,第三部也要和大家说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琥珀色的眼睛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