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小阳春，天气晴融，玫瑰心情很好地哼着小歌，拎着水桶跟扫帚，将小织花店里里外外都擦洗了一遍。
玻璃窗都擦得锃亮，倒映着晴好的天和偶尔掠过的迁徙鸟，趁太阳斜照进花店烘干地板水迹的时间，玫瑰落了锁，去观自斋还了两本书，一本看完了，一本才看一半。
桑桑打着哈欠跟玫瑰闲聊了两句，发现玫瑰心情还不错，“是因为我舅舅跟舅妈明天就回来了吗？今天这么开心？”
玫瑰笑笑，没答话，只是很专注地盯着鱼缸里的三条鱼，两条小金鱼，一条橘壳子，她问桑桑:“你还养吗？不养我就找个池塘倒进去了。”
“别呀，养好好的干嘛要往池塘里倒？你不想要了？”
“我想它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虽然已经回不去原来的池塘了。桑桑你想养的话，就送给你好了。不养了就记得找个水质好点的池塘，把它们倒进去。”
“我养。”桑桑一口答应下来，毕竟她每天无聊的时候都在盯着它们看，盯这么久，也盯出感情来了，“反正有我霍桑两粒米吃，就分它们半粒，放心吧，我养它们。”
玫瑰指尖点在水面上，金鱼以为要下鱼食，纷纷来啜吻她的指尖，玫瑰忽现出一抹朝露般的笑容，清澈易碎，又转瞬即逝，惊艳了桑桑。
中午去师大找陈慰一起吃饭，陈慰发现今天的玫瑰很好说话，不管问什么都是乖乖地答。
“想不想吃烤苕皮？”
“想。”
“那冰激凌红茶喝不喝？”
“想喝。”
遇到不想回答的，她就会闭起嘴巴，乖乖的望着他。
“一冷一热，只能选一个哦。”
“……”
“好吧，都给你买。”
玫瑰挑着碗里的米饭，一次几粒，慢嚼不咽，陈慰坐在对面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桌边还有半杯多没喝完的冰红茶，冰激凌被她舀出来吃了。
“土豆吃不吃？”
“……”
“肉呢？”
“……”
“青椒块总可以吧？”
“……”
“一直盯着我看，眼睛都不眨一下，有这么喜欢我吗？嗯？”
‘嗯’的那声拖了点腔调，又在引诱面前的小姑娘。
“是呢。”
玫瑰‘润’完眼睛，干脆放下筷子，双手托腮，可怜兮兮的望着陈慰说:“哥哥你太好了，还请我吃饭，我男朋友都不给我饱饭吃的。”
“嗯？你男朋友有这样？”
“有的！有的！他不仅不给我饭吃，我口渴了，他还不给我买水喝，我不想吃了，他还要盯着我，强迫我吃饭，不骗哥哥，我今天是背着他偷跑出来的，还好在这里遇见了哥哥。”
陈慰轻“呵”了声，眼眸里漾满笑意，接着玫瑰的话继续问:“那你男朋友对你这么不好，要不要考虑换个男朋友，跟哥哥在一起？哥哥保护你。”
“不要。”玫瑰摇摇头，拧紧小眉头，表情担忧:“他会打死你的。”
“不怕，哥哥跟他，应该势均力敌，不会有事的。”
“那就更不行了。”
玫瑰赶紧靠回椅背，作势离他远远的，怕怕地说:“那我岂不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怎么会？”
陈慰拿过她的碗，将没动过的半边米饭赶进自己碗里，再还给她。
“把剩下这点吃了，哥哥也是为你好。”
“……”
“都说了只能选一个吧？零食吃饱了，饭就不吃了，跟小朋友一样。”
“我知道错了……”
行吧，还能怎么办？零食是自己给买的，人是自己家的，还能怎么办？宠着呗。
“下不为例。”
于是乎饭桌上就变成了陈慰在大口的吃饭，玫瑰在对面盯着他。
“肉！肉也要吃完……土豆，那里还有块土豆……还有蘑菇呢，啊——我想吃……谢谢～”
午饭吃得太饱，玫瑰主动牵着陈慰在师大校园里散步，走阳光斑驳的小道，头顶的梧桐叶摇出‘沙沙娑娑’的声音，凋落在地上的，一踩一‘喀嚓’，再踩，就没有声音了。
陈慰走一会儿就想坐，随便坐在路边的长条石凳上，伸展四肢，晒晒太阳。玫瑰就来牵他的袖子，眼神里含着控诉:还坐呢？还想不想活到九十九了？
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是那天晚上玫瑰喝汤喝到打饱嗝，陈慰担心她晚上睡不好，撵她下楼，在古南街道走啊走，玫瑰怀里抱着剥好的柚子肉，走一圈下来，就只剩柚子壳了。
她想回去，陈慰不让，说什么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可是我不想活九十九！而且！我已经吃过饭，走够一百步啦——”
“你刚才又吃了柚子，前面一百步是柚子的，鸡汤的还没走呢，再转两圈就回去。”
“……”
没法，陈慰只好顺着玫瑰站起来，他是想的，但——
“林空给我发消息了，我先看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帮陆饮溪填份问卷调查表，方便的话，分享链接再请朋友们帮忙填。
陈慰转手就分享给了玫瑰。
“这什么？”
“调查表，估计是用来做数据，写期末论文的吧。”
“谁的？”
“林空的女朋友，陆饮溪。”
“嗷。”
玫瑰点进去，看见熟悉的题目，正想随便乱选，陈慰说:“要认真填哦。”
认真填，时间就能过得慢些，陈慰就能坐得久一些，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就能多几分钟。
玫瑰答应陈慰，她站着，陈慰坐着，认真看题目、做选项，不说话，就很美好。
他们去逛操场，看台上零星摆着校友的地摊经济，卖些零食、石膏娃娃、鲜花、小饰品之类。
玫瑰牵着陈慰的手，每家都逛，但只是看看，不买。
有活泼外向，爱打招呼的，人还没走近就在喊:“美女小姐姐～买对发夹呗？”
“不呢。”
玫瑰有点被吓到，拿陈慰作挡箭牌，“男朋友不给钱，我不能买。”
“小气的男朋友不能要！小姐姐你趁早把他甩了，加入我们吧！我们自己挣钱——”
声音在看清走近的人是陈慰之后，戛然而止，改换成一副震惊到扭曲的面孔:“陈、陈慰学长？！文院的陈慰学长是你小气的男！朋！友？”
“是的吧？”
玫瑰也不确定了，她怕是弄巧成拙坏了陈慰的名声？刚想解释两句，陈慰却松开她的手——玫瑰心里一紧——堪堪握住她的指尖，半蹲下来在小摊前选了三对发夹，回过头来问:“喜欢哪一对？只能选一对，因为你男朋友小气。说话好听点的话，两对也可以考虑。”
玫瑰眉一挑，脱口而出:“我是你爸爸。”
这样连一对也不用买了。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陈慰直接被气笑了，小摊的始作俑者连忙说:“买二送一！买两对送一对！学长你给两对的钱，都拿走！”
“你还真买啊？”
玫瑰甩着一绺头发上的三只发夹，陈慰掌住她的脑袋，让她别动，在另一边也别上对称的三只。
“你就是想报复我。”玫瑰愤愤不平。
“报复你什么？”
陈慰抬起她的下巴，左右瞧了瞧，真乖。
“以后养个女孩儿吧。”
“哦——嗯？！养什么？！”
“养女儿啊，你都想当我爸爸了，我养个女儿怎么了？”
“那不行！谁要跟你养女儿啊！”
说话声太大，一度埋头狂敲键盘的小摊校友又竖起了她八卦的耳朵。
……
“学长！买香薰灯吗？情侣买一对打9.9折哦！”
刚在互联网上通过气的学妹热情洋溢地冲陈慰打招呼。
“不呢。”
玫瑰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听陈慰继续说:“女朋友没钱，不能买。”
“呃——”
学妹一愣，问：“学长你是在吃软饭吗？”
“嗯对。”玫瑰乐了，“他替我省钱呢。”
“学长真贤惠。”
陈慰笑笑，不说话，被误解成默认。
小摊卖的是扩香石小夜灯，还有滴在扩香石上的香薰精油，扩香石颜色各异，喜马拉雅橙岩石很漂亮，黄、白水晶在底座灯的折射下泛出青幽的柠绿。
玫瑰挑出装有这两种晶石的小夜灯，拿起一瓶香薰精油，学妹说可以打开闻，玫瑰于是点了半滴在手腕上，揉开，一股清冽的柑橘调。
像陈慰身上的衣香，莫名使人安定。
“我喜欢这个，再给阿慰挑一个。”
她早上才修了指甲，手指干净匀齐，还有小月牙，这会儿从粉色系的精油瓶上一一滑过，点定一瓶，说：“就这个吧。”
标签上写的是:玫瑰香薰精油。
“好嘞，打99折是138.6，抹个零头，138，我拿礼盒给你们装起来吧。”
陈慰自觉掏钱，玫瑰握住他的手，要自己付，走的时候冲他俏皮一笑，“不是要吃软饭吗？嗯？哥哥？”
娇娇的语气正戳中陈慰的心窝。
陈慰有些许赧然，说：“那怎么好意思。”
师大的表白墙又炸了。
帖子一:
墙墙墙墙！惊天大瓜！大四的陈慰学长谈恋爱了，隔壁文院的梦碎了！哦嚯嚯，sorry啦~而且学长的对象超漂亮！超有气质！还‘不小心’听到他们以后打算养女儿！这是学长给他女朋友买过的同款发卡，大家快来买呀！
［图:发卡小摊］
帖子二:
墙！我的梦碎了……但是又完满了！想知道陈慰学长的女朋友是谁吗？啊啊啊！我说怎么美得那么眼熟！友情提示:江州师大百景图！【落樱与神女】系列！摄影师:陈慰！模特:他对象！！！！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对了！这是他对象付过钱的香薰小夜灯摊，大家记得来光顾哦！
［图:扩香石小夜灯摊］
帖一、帖二串通好了似的，在评论区炸出一水儿的回帖:
有“啊啊啊啊”的，有“99999”的，有贴【落樱与神女】图的，
圣诞雪夜歌:卧槽？！那个‘一本正经’学长能找到这么靓一女朋友？我是不是选错专业了？
师大摄协:欢迎大家加入我们摄影协会哦，有机会掉落‘摄影师正在追他的模特儿’系列恋爱哦[爱心]
张帆是云南的:就这？就这？哈哈！我其实早就知道了！不信你们看！
［陈慰的朋友圈截图:
文案:今天，木芙蓉开了，和[玫瑰]一起吃蛋糕啦～
配图:被光切分的提拉米苏］
海盐出逃日:齁了！已经甜齁了！我是帖二，亲耳听到漂亮姐姐叫他“GG”，学长他害羞啦！！
Q谭小丸子:楼上的，你知道的太多了，小心本文院刀了你［阴险］［坏笑］
果粒橙:啊啊啊！这是可以说的吗？！！那我也要说一个！学长在小姐姐头上别了六个发卡！因为小姐姐想当他88！他们还戴的情侣戒指！就是那个什么爱永恒的莫比乌斯环！必须久久！锁死他们俩！
FF:卧槽！好刺激！姐姐我可以！
叮叮车:拔刀吧！逆子！
…………
墙上腥风血雨，散打馆里希希抱紧玫瑰的腿，哇哇声大哭。
“哥哥踢窝！哥哥踢窝！哥哥他用jio踢我！”
其他小朋友乖乖地坐成一排，心里统一想的是:希希惨了，虎虎(伏伏)教练最讨厌小朋友哭了，肯定要被罚跑圈圈～
玫瑰从师大出来，想着顺道去散打馆看看伏城，希希也在，非要向玫瑰展示他的‘功胡’，伏城给希希挑的对手是同样的一小只，希希不干，非要‘打’伏城，有模有样地摆好架势，“呀呀呀”地冲上去，干不过伏城，就开始张牙舞爪的耍赖，被伏城轻轻一脚踹倒，希希穿的厚，又有护膝，垫子又软，大概是觉得丢脸，所以抱着玫瑰哭个不停。
希希没有被罚跑圈圈，伏城想把希希提开的大手还没碰到希希的后衣领子，就被玫瑰一眼横在了半空，进退不得。
“学委，他——”
玫瑰完全没理伏城，转而细语轻声地哄希希，伏城只能收回手，面色不改的在裤缝边蹭了蹭，假装没有这回事。
看热闹的小萝卜头们起先一脸困惑，然后有一个摸到点门道，悄悄声告诉给旁边的小朋友，旁边的小朋友又传给下一个小朋友……
局面最后演变成:有谁一被城城教练踢倒了，就哇哇声大哭去找漂亮姐姐，漂亮姐姐会保护他们，又可以休息，又不用跑圈圈。
伏城也看出点门道，在第四个小朋友跑去玫瑰那边寻求保护的时候，伏城说:“爱哭的小鬼既不能保护妈妈，也不能保护这个姐姐，连我都打不倒，出去也只能挨揍。”
“确实是。”
玫瑰摸摸希希的头，帮他挽好裤脚和腰带，温声鼓励他:“男子汉要不怕困难不怕痛，不怕——呃，虎虎教练，更不能轻言放弃，要坚持，这样以后才能保护自己喜欢的人。”
“妈妈！我想保护郑怪兽和妈妈！还有宝文！”
“我也是！”
“保护爸爸妈妈！打倒黑暗怪兽！”
“打倒虎虎教练！保护姐姐！”
刚刚才扑到玫瑰跟前的第四个小朋友，还挂着眼泪，呆呆地搞不清楚状况，最后干嚎一声:“我不要！我还木有抱姐姐……姐姐抱！”
玫瑰最后哭笑不得地挨个抱了一遍。
雨，说来就来。
送走了雨花底下一朵朵撑伞的小蘑菇，玫瑰跟伏城靠在门口，隔壁街就是师大的公交站，三月底的那个雨天，玫瑰跟伏城就是在那里，匆匆打了照面。
“城城。”玫瑰以一种怀念的语气笑着对他讲:“你以后不要骑机车了，我看滑板就很适合你，下回再出事了，我可不来救你了。”
“那次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伏城现在想起来也觉得不好意思，他舔了下笑出来的虎牙说：“想着得和重要的人告个别吧，第一个打给我妈，她没接。”
“我也算你重要的人呢？”
玫瑰眼眸清亮，含几分打趣的意味，伏城毫不避讳地直视玫瑰，玩笑里全是认真:“算，除了我妈，你是我最想保护的人。”
“我你是保护不了了，以后有机会，你保护我妹妹吧。”玫瑰移开视线，看向外面的雨势，嘴角浅勾着，说:“她叫宝文，周宝文，宝贝的宝，文采的文，你跟她见过，她很喜欢你。”
声音极轻极凉，像山城的薄雾，触手，却不可及。
伏城既没答应，也没拒绝，两人就这样靠着门框，静静站了好一会儿。
玫瑰要起身走了，走之前看见伏城的护腕里夹了一截五彩绳，都磨出了毛边，想起来是自己给他系的，却忘了剪。
“我帮你剪断吧，正好这会在下雨。”
伏城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困惑全表现在脸上，玫瑰宛然一笑，指了指他的手腕，说:“就那根五彩绳，不是端午节系的吗？早就该剪了。”
“哦。”
伏城习惯性顺从，但进散打馆找到剪刀的同时，某种不合时宜的直觉，却使他最终把剪刀揣进了裤袋里。
“没找到，下次吧。”
“找不到吗？”
玫瑰的话音以遗憾收尾，“那就下次吧。”
“城城……”
她走出去几步，却突然转身给了伏城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伏城一时心跳加速，身体却僵化成了木头。
拥抱的时间很短，在伏城手指轻抬的瞬间，玫瑰就又退了回去，很轻松地笑着对他讲:“你以后千万不要在路上飙车了，吃东西香是好事，是有生命力的证据，散打馆这份工作我看你教的挺好的，也挺适合你，希希他们也喜欢你。你要再接再励，继续加油，做一个机智的好人，别被人欺负，也不要欺负别人，我……先走啦。”
“学委——”
他想要伸手挽留她，却最终有所顾忌，伸出的手变成了扬起，冲玫瑰挥挥手，说:“明天见，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
玫瑰头也没回，消失在被雨打落的黄桷兰花瓣的余香里。
屋子打扫干净了，晾在天台的床单跟窗纱被雨打湿，只能重新放进洗衣机里脱水、烘干。等烘干的功夫，玫瑰把自己住的房间又捡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只剩那幅靠在角落里的画。
玫瑰翻出堆在衣柜角落里的绿窗纱，严严实实地罩住那幅画，就不再管它。
床单跟窗纱烘干了，温暖又干燥，一点点抚平整，两叠、三叠，收进衣柜的最上面，跟她没来时一样。
她的东西不多，擦干净旅行箱上的灰比较费时间，往下只需要一样样往里面填充:洗漱用品、衣服、书信盒、香薰小夜灯……
拉链一拉，锁扣一落，玫瑰一个人拎着旅行箱下楼，关上花店的门，落锁，钥匙装进信封里，塞进小织姐的邮筒。
走了。
古南街道。
走了。
小织姐。霍老板。城城。星莹。蓝眼睛。
走了。
阿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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